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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

  陈咿僵在门口, 像被施了定身术。

  手里的塑料袋被她攥出了褶子,豆浆杯倾斜了一个危险的角度,她下意识扶正, 指节却收得更紧了。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 陈咿是很想逃的。

  可是理智很快就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她又不傻, 自然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个人是专门坐在这里等着她呢。

  这个认知让陈咿的心跳慢慢地加速了几分, 同时,一股倔强的火也从心底窜了上来, 她的自尊心告诉她,不能逃。

  她压住了所有杂念,朝着许清嶙的座位走了过去。

  从教室最前面走到教室最后面, 要经过六排。

  这个过程,她早已经移开了目光,视线落在他桌角上。

  他仍然在看她。

  可她就是不看他。

  离他桌子还有半臂之隔的时候,她刚想伸手把早饭放到他桌上, 他在她动作刚起的同时, 问道:“这什么啊?”

  陈咿心跳快了一分,想说他明知故问,又不想理他,只把早饭一放,转身就走。

  塑料袋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地, 许清嶙叫住了她:“别走啊,你把什么放我桌上了?”

  这人真坏,陈咿咬了咬牙。她忿忿地停在原地, 没有转头,语气里带着一两分气恼,问道:“你不知道?”

  许清嶙眼底顿时漾起了涟漪,他看着她的背影,视线落在她倔强的马尾辫上,语气里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原来是早饭啊,给谁的?”

  陈咿脊背一僵,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不友善,每一寸表情都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还要明知故问到什么时候?

  许清嶙表情不变,就这么盯着她瞧,也任由她盯着瞧。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他又问了一遍:“给我的?”

  陈咿气结了,这个人摆明了要她难堪,他一定要她说出“给你的”这三个字吗?

  一股气顶上了她的胸口,可气极了,她反而笑了出来——他想作弄她,她偏偏要面带微笑,要有礼貌有涵养。

  她将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轻声细语地说:“给猪的。”

  说完,她维持着表情,嘴角纹丝不动地看着他。

  许清嶙怔了一秒,然后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光从裂缝里倾泻出来,整个人都亮了一度。他笑得荡漾,说:“我一个人吃不了,你和我一起吃吧。”

  陈咿嘴上不饶人:“我说了给猪的,我才不吃。”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用词,实在是幼稚。

  许清嶙听完一点也没觉得冒犯,反倒笑意更浓,眼神不自觉软下来,声音也跟着软了:“还生我气呢。”

  陈咿的眼神躲了一下:“没有。”

  她这么说。

  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你要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要走。

  下一秒,她的胳膊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了。

  “别走啊,”许清嶙的声音从身后传下来,“说清楚。”

  陈咿吓死了。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真的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被他握住的时候突突地跳,一下比一下快,她惊慌地左右看了看,教室里人不多,可已经有那么一两个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她想要缩回手,边往回缩,边问:“你干嘛呀。”

  许清嶙一点也不理会周遭的目光。

  他只看她。

  他的眼神很淡,可又很浓。

  像两团无声燃烧的火,离得远远地,可热气却一股股都扑在她脸上。

  陈咿被他看得无处可躲,眼神到处乱窜,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四处寻找出路,却发现四面都是墙。

  她只好又小声说:“放开呀你。”

  许清嶙没说话。

  他的手心一紧,二话不说拽着她就往外走,一路拖到天台。

  后来陈咿再回想这段经历,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自己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这么顺利地被他从教室拖到天台上?

  她敢肯定她挣扎了。可她应该是怕闹出太多动静,怕被更多人看到,而没有很强烈的挣扎。又或者说,她心底深处,是没想挣扎的。

  答案谁也不知道,包括她自己。

  天台上的风微微的,不像楼下走廊里那种混着各种味道的闷热空气,而是干净的、带着一丝凉意的、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草木味道。

  晴朗透明的阳光倾洒万里,把整个天台照得亮堂堂,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好似镀上了一层金边。

  许清嶙走到天台门前,把门关紧,直接从里面插上了插销。

  金属插销滑入扣眼“咔嗒”一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脆,陈咿心慌不已,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

  许清嶙转过身来,呼吸有些不稳。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认真:“你和我聊聊,聊完放你走。”

  两个人的衣襟被风吹荡,头发也是。

  陈咿别过脸去,下巴倔强地扬着:“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听着,”他说,“我说,行吗?”

  陈咿不说话,她的脸别向一边,目光落在天台上某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上:“不行。”她依旧固执且倔强,“你要想聊早干什么了?现在聊,晚了。”

  这句话是有情绪的。

  那些失望,那些委屈,那些在深夜反复点开他头像又退出的时刻,那些在走廊上假装没看见却用余光追了一路的瞬间,全都浓缩在这短短一句话里,像一颗摘下已久却迟迟没有吃掉的青梅,终于被咬下一个牙印,甜味和酸味一起涌了出来。

  这句话让许清嶙的眉心跳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他心知肚明,如果她真的想逃,他此刻的强势,不过是一个一跌就碎的瓷瓶。

  他忙说:“陈咿,我真的老早就想和你聊了,最开始是还在气头上,我也有我的自尊,我拉不下脸找你,后来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陈咿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明明很诚恳地在解释,可却让她没来由的更加委屈,这股情绪真是不讲道理,她想忍住,可眼眶却一下子就酸了。

  她背过身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飞快地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许清嶙看到了。

  他当然看到了。

  他绕过她,走到她面前来。

  陈咿见状,又转了转身,把后背对准他。

  他毫不迟疑,又跟着她转了半圈,重新站到她面前。

  她有些意外,咬了咬嘴唇,又转了半圈,背对他。

  他却又跟上来了,像一堵墙,无论她转到哪里,他都稳稳地挡在她面前。

  于是,陈咿在转了三次身之后终于受不了了,她把脸一扬,声音里带着崩溃:“你想干什么!”

  这已经是今早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许清嶙看着她有点发红的眼睛,和气鼓鼓的脸颊,慢慢地笑了。

  他的语气也跟着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别气啊,我只是觉得,看着你的眼睛说话,你更能明白我说的是真是假。”

  陈咿怔了怔。

  他的直白,简直像是能把她击溃的利器,她一时被他噎的不知如何才好,只好抿紧双唇,头还扬着,可是眼睛却往下瞥,保持着最后那一点倔强的姿态。

  许清嶙想了一秒,弯腰,低头,从下往上去看她的眼睛。

  他的脸忽然离得很近,她的呼吸猛地一滞,没想到他还有这招,气得把脚一跺:“哎呀——许清嶙,你是无赖吗?”

  许清嶙笑了,他想都没想就接上一句:“我不是猪吗?你忘了?”

  陈咿被定住了,石化一样。

  两秒后,她气得笑了出来。

  她连连点头,终于把眼睛对准他,目光里有气恼、有好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纵:“行,我直视你的目光,你想说什么?说。”

  看就看。

  她还怕和他对视不成?

  许清嶙眉眼间的轻快却像雾一样散了,表情变得郑重起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他把篮球赛那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说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相信我吗?你觉得我是那种烂人吗?”

  陈咿又不说话了。

  许清嶙就看着她,等她开口。

  天台上安静极了,只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的声音,带着远处车棚里的说话声和教学楼里隐约的读书声。

  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其实,陈咿也曾这样问过自己,她信他是那种人吗?答案当然是不信的。

  她也知道,江雾和他之间存在某种误会,只是她不能在事情刚出,就抛弃为她实打实出头的朋友。

  何况,她生气的根本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许清嶙的态度——如果他早就找她,早说了这些话,哪至于到今天都还在冷战?

  她慢吞吞地开口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许清嶙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那太好了,我可以进行下一个环节了。”

  陈咿望着他,眼里浮上一层茫然。

  许清嶙悠悠注视着她,先是讳莫如深地笑了,才开口:“下面到了,我给你道歉的环节了。”

  陈咿微怔,脸上顿时麻了一下,她一慌,心里只想着赶在脸红之前赶紧走掉,白了他一眼:“我不跟你说了。”

  她转身的幅度很大,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可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许清嶙从后面追上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在她之前,扑通一声后背抵在门前,张开双臂,仰着下巴,眼睛微微垂着,看着她。

  陈咿差点没刹住车。

  她往前冲了一步,脚跟钉在地上,身体却还在往前倾,一下子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衣领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肥皂泡碎掉之后残留的那一点点薄荷清冽。

  她赶忙往后踉跄了半步,稳住了,抬起头瞪他:“你拦着我干嘛?”

  “废话!”许清嶙瞪大了眼,“我不拦你,你跑了怎么办?”

  “你——”她又被噎住了。

  他的嘴里振振有词:“陈咿!你想气死我吗!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怎么还想逃呢你!你觉得这些话我有脸分两次说吗?”

  陈咿又是语噎,只好偏头,用沉默抗争。

  可她偏头的方向是左边,他就往左边偏一点去看她,她把头扭到右边,他就又跟着转到右边。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搭在她后颈上,不重,却让人浑身发紧。

  陈咿终于泄气,把视线挪到他的脸上,看着他。

  许清嶙见她终于消停了,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才继续说下去:“陈咿,我有两错。第一、我错在当时在比赛现场没有解释清楚,让误会延续了下去;第二、我不该这么久都不找你,不该不哄你,不该和你犟下去。无论我的心情如何,我都不该不考虑你的心情,让你伤心。对不起。”

  他说完了,看着她。

  他的表情,陈咿一辈子也忘不掉。

  他眼珠就像剔透的琉璃,那么真挚,那么纯情,一丝杂质也不掺,他就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语气特别正式:“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他还真是无师自通,都不用她问“你错哪了”,自己就把话说完了,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毛病。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冷言冷语,可他一道歉,反倒让她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她突然就不能继续和他对视了。

  一对视她就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烧,热度从颧骨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一路烧下去,烧得她整颗心都在发烫。

  于是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可他又不依不饶,再次弯下腰,自下而上去看她的眼睛,问:“你不会被我感动哭了吧?”

  陈咿难以置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慌忙把头又抬起来:“谁哭了?!”

  抬眼就看见许清嶙在那露出了月牙笑。

  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细碎的阴影,整个人沐浴在五月的晨光里,好看得像少女漫裁剪下来的人物。

  陈咿一下子就懂了。

  他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那么认真的道歉后面,却跟着一句不正经的调侃,反倒让气氛张弛有度。

  原来,自始至终,他都把对话的节奏和主动权都牢牢握在手里。

  这个人情商可真高,陈咿一下子就没了招。

  她肩膀一垮,放弃了抵抗,幽怨地望向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许清嶙,你可真是一个绅士的混球。”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许清嶙再清楚不过。

  他的眼睛一瞬间亮了,像万千星河同时被点燃了一样,光芒从瞳孔深处蔓延,溢满了整个眼眶。他笑:“陈咿,你可真是一个强硬的软妹。”

  说完,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不约而同地笑成一团。

  肆意的,放松的,明快的。

  阳光下,尘埃飞扬。他们笑着,久久不停。

  作者有话说:

  以后都会这么甜,这篇文的基调就是文案里的那句“慢慢地,周围的人都发现我偏爱你。但你知道,我最初喜欢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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