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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

  路灯下, 少年背着书包站在路边,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斜斜打下来,身后是模糊的车流和夜色, 他微微侧着头, 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喉结的弧度在光影里若隐若现。校服领口微敞, 露出一小截锁骨,眼睛半垂着, 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看不清眼神。

  太帅了。

  陈咿想点开大图, 一个没注意,手机没拿稳,和梳子同时砸在地板上。

  她慌慌张张地弯腰去捡, 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没有坏,她松了口气,可下一秒, 她像是看到老鼠那样尖叫出来——

  她居然给许清嶙点了赞!

  她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从脚底麻到发梢,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

  她手忙脚乱地点了取消,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看到了怎么办?

  他会不会觉得我在示好?

  她的心跳得剧烈,这一晚,她几乎没合上眼。

  而那之后, 她发现,许清嶙发朋友圈发得特别频繁。

  今天发一张篮球场的空镜,明天发一张窗外的晚霞, 偶尔夹杂一张他自己帅到可以原地出道的照片。

  陈咿问林秀君要手机也要得特别频繁,拿到手机之后也不怎么玩,只是无数次点进朋友圈——

  他发了。

  他还没发。

  他怎么还不发?

  她总是这样琢磨。

  时间久了,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不会是专门发给我看的吧?难道那次点赞他看到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就开始疯长。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把被子蹬开又拉上,拉上又蹬开,像是在床上自己给自己打架。

  直到第二天下去做操的时候,她被堵在楼道,听见身后雷昊元说“你这个新手机真是值了,拍照也太好看了吧,不愧是苹果”,许清嶙说“是啊,好看”。

  陈咿的心跳慢了半拍,原来如此。

  怪她多想了。

  这种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下一次月考之后。

  那是五月下旬,天气已经很热了,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浪,蝉鸣从校门口的法桐树上倾泻下来,铺了一地。

  中午放学后,陈咿和江雾、穆席席在校门口的绵绵冰店吃冰,当然,只有陈咿面前真的放着一碗冰,江雾和穆席席都在减肥,桌前只有空气。

  江雾现在已经瘦成干了,她减肥纯粹是为了暑假去面试平面模特赚零花钱,不得已而为之。

  穆席席就不一样了,她身高162,此前体重一直维持在105斤左右,这半年胖到110斤了,这个数字乍听是偏大的,实际上绝对和“胖”不沾边,很匀称的身材。可她还是接受不了,为此还把网名改成:不瘦到95斤不改名。

  陈咿对此的评价是:“那么瘦的也减肥,正好的还是减肥,女人怎么永远都在减肥?”

  话音刚落,绵绵冰店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上官阳走了进来。

  他目光一转,就看到了窗边的三个人。

  “老师好。”三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上官阳点点头走过来,看了一眼陈咿面前的碗,皱了皱眉:“少吃点,女孩子吃这么多凉的不好。”

  陈咿笑笑,没当回事。

  上官阳摇摇头,走到吧台点单付款,等候的间隙又往她们这桌溜达,人还没走到,就先开口了:“陈咿啊,你别光顾着吃,你这次成绩下降不少啊,在咱班才考第五,你算算在年级掉了多少。”

  陈咿闻言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心比碗里的冰还凉。

  她抬起头,两眼一黑:“老师……这个时候你说这个,我还吃不吃得下啊?”

  上官阳面无表情,语气理所应当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我是你老师,我不和你说成绩,我还能和你说什么?”

  陈咿:“……”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上官阳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探究:“是不是因为调位的原因?我见你和韩然交流挺少,有矛盾吗?”

  陈咿垂下眼帘,睫毛扇了扇。

  韩然的脸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她抿了抿唇,坦然地说:“没。”

  事实上,她真没觉得韩然是她成绩下降的原因。

  她和韩然是不对付,但都是暗戳戳的,没有在明面上真正闹过,甚至还有过只有她们两个人才清楚的小交道——

  前几天她忘记带卫生巾,韩然不动声色地从书包里甩了一片给她,虽然动作像在扔垃圾,但却实打实帮了她大忙。作为回报,当天英语默写,她借给韩然抄了。

  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完成了一次交易,除此之外,她们还是不怎么说话。

  上官阳沉默了两秒,像在斟酌什么,最终还是开了口:“之前许清嶙找过我。”

  陈咿抬起头。

  “说想重新和你调一起。”上官阳顿了顿,“我没答应。”

  陈咿定在那里,江雾和穆席席同时看向她。

  “什么时候的事?”陈咿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就刚调位之后的第二天。”上官阳盯着她的表情,“我说你俩成绩太好,坐一起没法帮扶其他同学,他就说,他就是要换,否则就自己一个人坐,不然的话就不来上课了。”

  陈咿怔住了:“啊……”

  “你不知道吗?”上官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审视,目光从她脸上仔细扫过,“他说你也愿意。”

  这句话让空气微妙地震了一下。

  陈咿心若擂鼓,她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上官阳深深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有没有说谎。

  过了几秒,他收回目光,语气放平了一些:“不过我说了,才刚调完位子就变不太好,让他等等。”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哭笑不得的场面:“他还拽得二五八万的,说就给我十天时间,十天之后我要是不说话,他就自己搬。”

  上官阳的声调拔高,气不打一处来:“他威胁谁呢!他学习好了不起啊!”

  陈咿笑了,这个笑有点难看。

  上官阳看着她,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后来这个祖宗没再提这件事。”

  陈咿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手里的勺子在碗底无意识地画圈,发出细微的刮擦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闷闷的,酸酸的,像泡腾片丢进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上官阳最后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是这小子一厢情愿了。”

  出餐提示响了起来,他转身去前台拿自己的绵绵冰。

  陈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上官阳端着冰回来,陈咿才抬起头,问了一句:“老师,许清嶙这次考得怎么样?”

  上官阳勾勾嘴角,笑容里有点自豪,也有点无奈:“又回年级第一了呗,要不说咱‘一哥’还真有和我叫板的资本。”

  陈咿抿了抿唇。

  想到了那个早饭的约定,小拇指在桌子底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上官阳率先离开了。

  而陈咿碗里的冰已经全化了,变成一碗甜腻腻的糖水,上面飘着几粒没吃完的红豆,她没了胃口,说:“我们走吧。”

  江雾看着她的脸,犹豫了一番,才开口:“我告诉你啊,你别因为这点事就心软,他不配。”

  陈咿说:“我知道了。”

  三个人起身,推门出去。

  回到教室,陈咿的目光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在跨进门的瞬间就朝许清嶙的方向飞了过去。

  他的座位是空的。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睫,去公告栏前看成绩单,直到亲眼看见自己的排名被这么多人压在下面的时候,考试失利的悲伤才像潮水一样漫过了她。

  与此同时,许清嶙敲响了数学老师办公室的门。

  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进”。

  他推门进去。数学老师正靠在椅背上吃一颗脆桃,咬得咔嚓响,看到他愣了一下,问:“怎么是你?课代表呢?”

  许清嶙面不改色:“他肚子疼,让我帮忙拿一下试卷。”

  数学老师不疑有他,下巴往旁边一抬:“试卷在那,自己拿,第一页便利贴上我写到名字的人,让他们下午大课间来找我。”

  许清嶙点头,走过去。

  办公桌上厚厚一沓试卷,最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果然,上面第一个名字就是陈咿。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在来之前,他已经看过成绩单了,她这次从第一掉到了第五,看成绩是数学单科拖了后腿。

  他垂下眼睛,抱起试卷转身出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大片地涌进来,明晃晃的汇聚在走廊尽头。

  许清嶙神情自若地拐过拐角,刚走到楼道,就蹲了下来,把试卷摊在膝盖上,低头一张一张翻找,“哗哗”的声音清脆又单薄,光斑正好落在他脚边,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着。

  翻了二十几张,才找到想找的那一张试卷。

  他眼睛一亮,把试卷抽出来,直接翻面去看最后一道大题。这次的题又难又偏,他做到交卷才终于做出来。果然,连她也不会,她写了好几行,前几步的思路是对的,甚至辅助线都画对了地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有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他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试卷拢到一起,站起来,快步下了楼。

  迎面有风,吹得最上面那张试卷的边角簌簌地响,正是陈咿的那张,他没有低头去看,脚步越来越快。

  由于天气炎热,班上有一半的人没回家午休,教室里空调和风扇一起运行,许清嶙一进门就感到满是凉意。

  他抱着试卷走上讲台,前排几个人抬了头,问:“什么试卷?”

  “数学。”他说。

  话音刚落,陈咿从臂弯里抬起头来,额角压出一道红印,眼睛还有些懵,视线无意识地扫向讲台。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

  大概只有半秒。

  陈咿先移开了,垂下眼,佯装在打哈欠。

  数学课代表走过来:“哎?你怎么给拿来了?”

  许清嶙看着他,语气很自然:“路上遇见数学老师,她直接给我了,省得你再跑一趟。”

  课代表“哦”了一声,说:“谢谢啊。”

  许清嶙顺手拿起那张便利贴,对课代表说:“老师说这上面写名字的人,下午大课间去办公室找她。”

  话音刚落,好几个人就凑上来,都够着脖子去看,有人嘀咕“有没有我”,有人叹气“完了肯定有我”,还有人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陈咿坐在原处没动,满脸的恹恹,心思早飘了。

  她想,根本不用看,名单上绝对有她。

  讲台上,数学课代表翻着试卷说:“你们别看了,先帮我把试卷发下去。”他抬头看许清嶙,语气热络起来,“一哥,最后一道题你会吗?会的话,给我讲讲?”

  许清嶙心里跳了一下,面上不露痕迹:“行啊。”

  课代表高兴坏了:“那是去我座位,还是去你那?”

  许清嶙拿起讲台上的一根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我直接在黑板上给你解吧。”

  旁边立刻有人笑着附和:“那太好了,我也能蹭一蹭大师课!”

  许清嶙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解”字,落笔时的冒号,点得铿锵有力。

  他的粉笔字写得很快但不潦草,数字、字母、符号一行一行地排开,辅助线用虚线,关键步骤在下面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注出来。

  他一边写一边讲,空调的冷风吹着他的后背,短袖微微贴在身上。

  他讲着讲着,粉笔顿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地往右边偏了偏。

  陈咿的位置。

  她右手很用力地握着一支黑笔,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她始终没有抬头,面前的演草纸上却满是字迹。

  许清嶙收回目光,勾勾唇,把粉笔的颜色又换成新的,在黑板上补了一个二级结论。那是他之前刷题自己整理的,课本上没有,考试时现推很费时间。

  讲完了最后一步,他把粉笔头搁在黑板槽里,拍拍手上的灰,问:“还有没懂的吗?”

  他解一道题,把四块黑板全都占用了,像一面贴满密码的长墙。

  陈咿不想承认,但眼睛替她承认了——当她抬头看到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时,她的内心十分震撼。

  同学们叽叽喳喳问了好多问题,许清嶙才下了讲台。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两个人都没有抬头,直到他完全越过她,她才心虚地舒了口气。反应过来后,又在心里自嘲“你又没做什么坏事,干嘛像个小偷一样啊”。

  只能失笑。

  后来陈咿一直在走神。

  先是因为成绩下滑难过,后面又开始为“要不要给他买早饭”而焦虑,直到晚上都躺在床上了还在想。

  买吧,感觉自己先示弱了。

  不买吧,万一他主动来要呢?

  可其实,买或者不买都不是最让她心烦意乱的,她最怕的是——买了他不收,不买他也不问。

  那才是真的是老死不相往来了,真够令她颜面扫地的。

  早知道她就努努力考好一点了,要是考过他,那现在纠结的就该是他了吧?

  就这样纠结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晨,陈咿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到餐桌前,实在是受不了了,便把早饭的约定含糊地说了一遍,没提篮球赛的事,只说和同学打过这样一个赌,后面闹了点矛盾,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兑现这个赌约。

  没想到林秀君和陈国器都说:买。

  原因很一致:你做到自己该做的,剩下的,不是你该考虑的。

  陈咿顿时豁然开朗。

  于是拿着买好的早饭,来到教室。

  她计划得很好:

  许清嶙一向是踩点进教室的那波人,而她来得早,直接把早饭放他桌上就行。

  谁知她刚踏进教室,就看到了许清嶙。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们之间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眸看过来。

  视线落在她手里的早餐上。

  缓缓上移,移到她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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