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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共此良夜 只要……远


第22章 共此良夜 只要……远

  【和自己的欲望抗争, 真不容易,但是,我会思考, 我会等待, 每个人都是一贫如洗, 要想得到什么, 就必须付出什么。慢慢来吧,李裕安, 你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 如获新生了。】

  ——日记一则

  “少爷,早餐已经做好了。”

  李裕安被佣人唤醒, 不适地皱了皱眉。在新继父家,有更多的佣人, 和必须要遵守的规矩, 早晨要起床,坐在餐桌前吃饭,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他, 母亲, 还有新继父。不同于旧继父的白手起家, 新继父是豪门礼仪熏陶下的产物, 他习惯佣人的伺候,对于这些更理所当然。

  要想融入新的家庭,就必须做出一些改变, 在母亲第三次问责“为什么不让佣人伺候”的时候,李裕安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廉耻心,任由贴身管家将他的衣服递到床头柜, 还有一杯浓茶水。

  李裕安麻木地穿着衣服,在贴身管家的注视下,然后让对方调整领带的摆位。李裕安抬手去够茶杯,好渴,刚想一饮而尽,管家无声地抬手,打断了他,“少爷,这是净齿的龙井茶汤。”

  李裕安只好放下了茶杯,把茶水吐到一旁的白瓷漱盂。他到了一楼的餐厅,终于能喝水了,倒了一杯喝下肚,已经饱了五六分,桌上是热腾腾的广式早茶,菜品很新,中西合璧式的。

  母亲说:“裕安,这是家里新来的厨子做到,尝尝味道怎么样,她最擅长做这些早茶糕点类。”

  李裕安哪吃的明白呢,母亲的举止也很奇怪,明明以前跟着生父吃红薯稀饭,现在却摆出了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好像生来不曾受苦。李裕安端起一碗西米露喝,母亲立刻皱了眉头。

  “吃甜点就要有吃甜点的样子,拿调羹喝,你拿筷子赶算什么回事,是在喝东北大碴子粥么?”

  此言一出,身旁的几位佣人小声笑了起来,都很喜欢夫人的幽默。新继父也笑着放下了碗,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裕安,我抽空给你请一个礼仪老师到家里,你跟着他学就是了。”

  “知道了。”李裕安说。

  饭桌上开始聊起了正事。

  新继父说起京航科技最近正在参与的一次竞标,招标方是谭氏集团,为深度研发心脏疾病的专属脑靶向药物,召集全国生物医学巨头,采取买断制,极大的利益趋向让竞争异常激烈。

  李裕安静静地聆听,低着头,一言不发。妈妈却说:“诶,裕安,我记得你高中玩的比较好的朋友里,就有谭氏集团的千金吧?你们大学还有联络过吗?你应该和她多产生一点交集的。”

  还好,妈,我们关系很复杂,我亲手把两个男人送到她的床上去,硬要说交情,也是有的,她还强吻过我两次,这让我整夜做噩梦。李裕安把这些话和豆浆一起咽下,说,不是很熟。

  “啊,那应该快点熟起来。”

  李裕安听得很认真,但是,听了个耳旁风。继父却说:“据我所知,谭氏千金也有赴美留学的打算,虽然和裕安申请的学校不是同一所,但都在剑桥市,再远不过一个查尔斯河的距离。”

  啊……李裕安头脑发晕。

  他最近烦的就是这件事,真不懂为什么他的未来规划会和谭冰宜重合上,其实很简单,全球顶尖生物医药走廊都在波士顿剑桥集群,谭冰宜虽主攻金融,但辅修的也是医学制药方面。

  按照新继父的想法来说,李裕安实在不应该对谭冰宜避之不及,和她结交没有坏处。李裕安的交际圈太狭窄了,这不利于他以后的发展,他要多认识一些社会名流,提高自己的名声。

  好名声,很重要。

  继父就拿谭氏集团的千金举例:“不愧是顶级豪门培养出来的孩子,知书达理,样样都拔尖,上次城北的慈善晚宴,我有幸见过一面,那容貌,那举止,天生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是的。”

  李裕安也不能否认,谭冰宜尽管可恶至极,但她若不论品行,还真是让天底下最挑剔的人都找不出错处。他的对手是如此强大,所以他干脆放弃了,不自量力的事,也还好他没做过。

  年已经过完了,李裕安的毕业论文早被竞赛免掉了,他在准备出国的相关事宜,约莫是八月份。远离谭冰宜的生活总是相当平静,她和周之倾确定了关系,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虽说不少人挺可怜萧呈的,但更多人还是觉得郎才女貌最为般配,更何况谭冰宜已经做够了慈善。

  萧呈抛去了他耀眼的家世,也就是个中庸的男人,空有一副美丽皮囊,可毕竟不能当饭吃。不过,对于这些落井下石的言论,谭冰宜却态度明确:“萧呈也很好,你们不许再这样说了。”

  真善良,真美好,谭冰宜总是如此,一碗水端平,从来不偏颇了谁。她就不像是别的人,在两段感情的拉扯里筋疲力尽,难以自洽,她天生有一种配得感,任何人对她好都是应该的,因为她值得,值得享受今天这个男人,明天那个男人的日子。李裕安是山猪吃不来细糠了,任何人对他殷勤备至,哪怕是所谓下人,他都倍感惶恐,他始终认为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归根结底,李裕安太缺爱了,他没有被谁一心一意地对待过,母亲对他的好只是义务制的,是口头上的爱意,是努力,是报效,生父对他不闻不问,其余的父亲对他客套疏离,在来到爱舍之前,李裕安是有不错的朋友,但也随着不在一个地方,加上没有话题,渐行渐远了。

  李裕安做好了不谈恋爱的打算。

  他对于爱情的概念,既恶心,又羡慕,对待欢愉的那些事也是一样。其实他并不抵触和别人发生关系,但一想到爽完之后还有这些那些的,真的很麻烦,还有,什么人会一起光着躺在一张床上呢?不会觉得很尴尬吗?舌头从嘴里拿出来接吻,就跟求食一样,可真是谄媚呀。

  会爽的时候也就那么几分钟,再短一点的,几秒钟。李裕安不愿意因为这些短暂的快乐,而让他平稳无澜的人生发生变动。一想到有一个女人跟他好,李裕安尴尬,她未必想见到真实的、自私的、刻薄的他,所以要伪装,伪装的话就很累,日常生活已经装得够累了,这么想的话,还不如一个人好好地休息。另外,他对爱情的一部分概念,还来源于该死的谭冰宜!

  滥情的货色,楚楚可怜,衣冠禽兽,人渣的范本,说的就是谭冰宜本人。因为她,他对爱情充满了悲观,觉得自己迟早会被劈腿的,等等,为什么劈腿的人不能是他?李裕安没想过,他从小到大都是被舍弃的那一方,就连在梦境里,他都没有主导权,更别提现实生活中了。

  渐渐的,也有人问李裕安为什么不谈,大学就应该来一场恋爱啊。同校的女生有来加他联系方式的,但李裕安也客套敷衍两句就过去了,大部分女生都会因此知难而退,自信心是个好东西,可不是人人都有,再者,李裕安见过最张狂最野性的存在,再看她们就毫无想法了。

  谭冰宜会作弄他。

  谭冰宜会在夏夜的枝头亲吻他。

  谭冰宜会在他的唇齿间塞进巧克力。

  会做很多人不敢做,甚至想都不敢想的事,这就是谭冰宜的本领,她总能在你已经有心提防的基础上,再给你重重一击。人间不过游乐场,她还能这么玩,无疑是个游戏人间的高手。

  如果你能像李裕安这样了解她,接近这只恶魔的腹地,或许,你就非常非常想和她交朋友,想知道她这样的人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虽然很凶险,但也很有趣,是的,有趣最重要。

  这样有趣的人,以后不会再遇到了。

  -

  夏季,马萨诸塞州,日落绚烂。

  这是李裕安在美读研的第二个年头。

  “嘿,李裕安,这儿,我在这里!”

  洛根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萧呈兴高采烈地朝李裕安招手。李裕安走过去,接过他的行李。

  “好久不见,哇,感觉你变了很多!”

  李裕安摘下眼镜,上下扫视他:“你也是。”

  “唉,你不知道,都是被工作压榨的!”萧呈讲起在自家公司就职的种种苦恼,“你都不知道我家里人对我多严格,我比其他员工挨的批还要多,整天还有人在背后讲我闲话,真受不了!”

  李裕安温和而耐心地鼓励他:“加油,你很快就会到更高的位置,到时候他们想置喙你都难。”

  “但愿如此吧。”萧呈耸了耸肩,“反正读书我是读不下去,生意场倒还凑合,比上学时候好。”

  李裕安点头,萧呈又问,怎么就你一个,谭冰宜和周之倾没来接机?我可是特意请的年假!就想着来见你们这些远赴重洋的老朋友一面,太忘恩负义了,呵呵,不过我也看开了就是!

  两年了,虽说看开了,但萧呈脸上还是有一丝别扭。释怀没释怀,自己说是不算的,李裕安知道他还没那么容易放下,不然为什么大老远跑美国来?周之倾和他都不是萧呈想见到的。

  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心知肚明,却不能再提,这是熟人之间的默契,“不是,你想多了,”李裕安说,“他们有课。”

  “好吧,有课,都是大忙人。”

  “谭冰宜已经订好了餐厅,等他们上完课就来和我们汇合,你可以先回酒店收拾收拾行李。”

  萧呈说:“这倒是小事,周之倾有地方能接洽我,他和谭冰宜住的公寓挺大,你没去过吗?”

  李裕安说:“我没和他们再见面了。”

  “什么?”萧呈很纳闷,“都在这里读书两年了,一次也没见过?”

  “主要是学业繁忙,而且我本来就……”

  “我懂,我懂,你本来就看谭冰宜不顺眼。”

  “……嗯。”

  李裕安懒得再解释了。

  就这样吧,人人都认为他讨厌谭冰宜,总比发现他怀揣着更龌龊的心思要好。这倒像是一层保护色,李裕安裹着这层鲜艳而醒目的色彩,他的内心暗流涌动,就像无声慢淌的地下水。

  “不过,我以为你们经常见面呢,嘶,我也和他们两年多没见了,搞不好会有点小尴尬呢。”

  李裕安高看他一眼,“你真的变了,萧呈,你竟然也会感到尴尬了,这个社会对你做了什么?”

  “唉……”萧呈无奈地挠了挠头,大学时期他把头发染成了香槟灰,总是打扮得很时髦,耳垂上挂着耶稣受难像的十字耳钉,毕业后他就把头发染回来了,职场磨练了这个大少爷的心性,现在也不以“小爷”自居了。他说:“以前的我确实太幼稚,现在想起那些事,就跟罪行一样。”

  “那到不至于。”

  “是的,每次我无地自容的时候,就在想,也许在别人看来也不至于,我就这样宽慰自己。”萧呈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你也很快就要读完研了吧,是继续读博,还是回国发展啊?”

  他真的变了,现在都开始关心起李裕安了,从前他可懒得问这些有的没的,一天到晚就纠结谭冰宜爱不爱他,分手后又总想着挽回。李裕安看着他,突然想,还是以前的萧呈更顺眼。

  “我应该是回国发展,”李裕安说,“读博还要四年,家里人等不及,我继父就我一个孩子。”

  “那也是,听说了你们家一些事。”

  “嗯。”家族内部斗争,李裕安也不好细说,看来萧呈现在也步入正轨了,工作之后思想深度都和以前都不一样了。果然社会是个大染缸啊,再单纯的人,在里面滚上一圈,都要脱层皮。

  两人抵达餐厅。

  谭冰宜和周之倾都在,穿得非常随意,这是熟人之间的聚餐。李裕安和周之倾打了个照面,是因为以前有感情甚笃的时候,但我们都知道,兄弟如衣物,女人如手足,任何男人在谈了恋爱之后都或多或少会疏远兄弟,兄弟也理解的。谭冰宜和萧呈寒暄,萧呈表现得很礼貌。

  谭冰宜望着萧呈,笑了笑:

  “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吗?”萧呈也大咧咧地一笑,“也许是好事吧。啊,我远道而来,算是客人,敬你们一杯。”

  “啊,应该我们敬你才是。”

  举杯相碰,鲜红的酒液在杯中欢跃。

  谭冰宜小口抿酒,放下酒杯之后,却对李裕安笑了笑:“你还是和以前那样,一点约不出来。话说你是真的不喜欢我吧?我约你约不出来就算了,周之倾约你也约不出来,也太怪了吧!”

  李裕安不知如何应答,身旁的萧呈却适时地打起圆场:“唉,我们裕安学业很繁忙的,你知道医学生一学期有多少场考试吗?再说要是我,我也不出来,谁想当你们两个人的电灯泡啊?”

  萧呈,你真的变了。

  听到这话,李裕安对他简直算得上感激,就连周之倾也惊讶地说:“你和以前真的天差地别。”

  “好啦,好啦,别聊以前的事啦,往事随风。”萧呈说,“这个酒不错,让服务员再开一瓶吧。”

  谭冰宜召来服务员,又要了一瓶酒。李裕安不能喝,他开车来的,谭冰宜和周之倾有司机,两人都喝了许多,脸颊泛红。驱车送萧呈去公寓,谭冰宜问李裕安:“你还没来过我们家吧?”

  我们家。

  听着像是女主人和男主人。

  李裕安抱着臂,心里泛着烦躁的涟漪,说:“没事,我送完萧呈就回了,晚上宿舍有门禁。”

  “啊,我发现你太喜欢说谎了!”谭冰宜眨了眨眼,“我没听说过麻省的任何一所高校有宵禁,借口也不是这样找的,你不情愿来,尽管说就是了,看吧,我就说你讨厌我,你还不承认!”

  “……我真的没有。”

  周之倾也劝说:“公寓里空房挺多的,本来就是想着朋友来了,能住得下。你和萧呈玩累了都可以在家里过夜,而且明天是周末呢,正好都空闲,我们一起启程去玛莎葡萄园岛玩几天。”

  李裕安说:“我周末还有别的安排……”

  谭冰宜问:“你约了女孩儿吗?”

  “不,是课题小组的会议。”

  “可以改成线上呀!”她语气轻快,“啊,李裕安,你不能太扫兴了,萧呈难得来一趟呢……”

  李裕安无奈,只能应下。

  “好吧。”

  到了谭冰宜和周之倾的公寓,就在大学区旁边,临近查尔斯河,整片河畔的美景尽收眼底。灯光柔和的起居室里,大家一起玩桌游,不知不觉又回到了高中,萧呈很怀念,说那可真是一段好时光,周之倾也轻轻点头附和,那时候还什么都没改变。李裕安心说,那是地狱啊。

  “我最怀念的就是高中时期的李裕安,”谭冰宜盯着他,“那时候没现在这么冷漠、不近人情。”

  你可少来了。

  就你那会儿玩我最狠了。

  我懒得说,真的,懒得说。

  李裕安说:“……你想多了。”

  奇怪的,只要有谭冰宜和李裕安同时在的场合,气氛就很容易僵住,其余两人也发现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磁场不合吧。夜深了,周之倾说,都早点睡吧,别熬夜,明天上午就出发。

  李裕安的客房在主卧左边,萧呈的在右边,互相道完晚安之后,熄灯睡觉。李裕安不认床,他倒没有那个金贵的习惯,萧呈有点认床,去他的房间和他聊了一会儿天,打着哈欠走了。

  萧呈走后,房门再次被敲响。

  李裕安开门,来人是周之倾,侧身让他进来。周之倾坐在沙发上,轻声问他最近过得怎样,有没有生活上的难处。李裕安说还好,除了不间断的考试,和摞起来比人还要高的教材。

  “怎么了?”李裕安问。

  他感觉周之倾有话要说。

  周之倾低下头去,尴尬地笑了一下,说,那我就直说了。嗯,你直说,没什么不能直说的。

  “你……不会再去帮萧呈吧?”

  原来是因为这个。

  李裕安说:“不会,他就算来求我,我也不会帮他。我不是那种两面三刀的人,你大可放心。”

  周之倾柔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不觉得你是那种人,但他硬要为难你的话,你直接来找我。而且我说实话,因为你太懂了,感觉任何男人在你的帮助下,都能让谭冰宜动心。”

  李裕安摆手:“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但你当时就是这么帮的我。”

  周之倾说罢,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轻拍了拍,“别怪我,我有时候,也会胆怯,也会害怕。”

  “我明白,现在你还对我开口说了,我更能理解你。”李裕安说,“别多想,你们现在的情感很稳定,都犯不上用我给你的那些方法了。还有,过去那些事,就让它过去吧,都别再提了。”

  “你放心,我没和任何人说。我知道你远离我和谭冰宜,是不想惹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裕安点头。

  “再说一次,真的很感谢你,真的。”

  “那就少说感谢的话,多做不后悔的事。”

  “哈哈,你还是这么有人生哲理。”

  告别了周之倾,李裕安终于能迎来睡眠时刻。他把自己塞进了柔软的被窝里,陌生的气息,昏暗的光线,突然,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很美好的夜晚,他的心魔好像消失了,他的病也快要痊愈了。李裕安闭上了眼,那份令他困扰已久、令人作呕的痛苦,已经在和自己挥手告别。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只要远离了谭冰宜。

  只要……远离她。

  他沉入梦乡。

  ……

  夜半,李裕安被一阵动静吵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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