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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链条的开端


第2章 链条的开端

  秦皖再次发微信给我的时候,我已经大四了,在一家物流公司实习。

  银行也好,物流公司也好,哪里的实习都是一样的水,与其说是学习业务,不如说是端茶送水,偶尔有前辈好心教你些东西,你兴冲冲记了一页半的笔记,下个礼拜就又被轮到另一个部门去,接着订发票,打水擦桌子,按日期排列文档,在完全不懂业务的情况下写但凡有个人仔细看就能发现驴唇不对马嘴的报告……

  俐俐很享受这样的生活,说要是以后正式上班了也能这么轻松就好了。

  而我,如今回忆起来,说不上享受也说不上痛苦,唯一记得的就是迷茫,不过我觉得用“麻木”形容更贴切,没有强烈的“我一定要”的饥渴,也没有强烈的“我绝不要”的呐喊。

  和男人的关系也是如此,大一到大二之间我有过好几个男朋友,第一个男朋友比我大十岁,他是一个聪明机灵但内心空虚的无聊的男人,我的第一次也同样无聊,既没有“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的疼痛,也没有“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的快感。

  第二天我回到学校也并无异常,上课下课,窝在寝室的床上用电脑看第一百遍《杀死比尔》,就是感觉上厕所火辣辣的,但两三天就好了。

  我们在一起一年,记忆中他永远在喋喋不休,注意力不集中得像多动症儿童。

  最后一次约会在肯德基,吃汉堡的时候他一次又一次回头往门外张望,以至于后来我每次想到他,想到的都是他尖细的嗓音,和转来转去的后脑勺。

  汉堡没吃完他就出去了,说让我在肯德基等他一会儿,他办完事就来接我,可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打了近一百个电话给他,感觉眼泪都快流干了,但半个月后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到了快过年的时候,我在家收到一条短信,是他在狱中拜托朋友发给我的,说他那天不是不告而别,是被警察带走了,是经济问题,能力和运气都配不上野心的人,大多会有经济问题。

  之后的几个男朋友就相当中规中矩了,有一个是同班同学,一个是学长,还有一个隔壁学校的,他们性格各异,容貌模糊,但都是自以为成熟的幼稚鬼。

  隔壁学校的男朋友喜欢健身,以练就一身完美的肌肉为毕生追求。

  我无法理解他的执念,因为在我看来“肌肉”和“男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他和我一起出去吃猪脚饭的时候总是热得浑身淌汗,可他不敢叫老板娘开风扇,每次都一边小声说:“你去,你去说。”一边推我,我相信他没用力气,但他的肌肉实在太强壮,好几次我都差点从板凳上摔下去。

  他提出分手的契机也很搞笑,因为我没有第一时间给他秀肌肉的朋友圈点赞。

  当时是国庆节,我回家了,不方便去他学校当面问他,就在微信里问他确定吗?他直接把我拉黑了。

  国庆节最后一天他又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问我知错了没有,我问他我们不是分手了吗?

  之后就是好几天的鸡飞狗跳,他不分昼夜发微信,不回就打电话,跟我说,我是他唯一想到结婚的人,他是上海人,他妈妈问他为什么不找上海小姑娘,他说他只喜欢我。

  后面这事是怎么结束的呢?我忘了,总之我们分手了。

  后来我和一个学长在一起,他很帅,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因为他很快就发现我不是处女。

  第一次发生关系后,他只看了一眼褶皱的床单就没再说话,坐在床边对着那台发不出声音的老电视机看了一晚上足球赛。

  宾馆房间很小,我洗了澡便无事可做,不得不坐在他身边,在黑暗里看电视机阴沉的光线照在他阴沉的脸上。

  没几天他就不再接电话,之后他约我出来,提了分手。

  “可惜,你要是把第一次给了我,我一定会一辈子对你负责。”他跟我说,阴沉而决绝地望着桌面。

  我还是和之前几段感情一样诚挚地、声泪俱下地挽留了他,可他还是坚定地分了手。

  半年后,他也发长篇大论的短信给我,说的话也和肌肉男差不多,说他经历了很多,可最后想到的还是我。

  纯洁,他竟然用这个词形容我,我怀疑他在讽刺我,但结合上下文来看,他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唯一一次不同,是我最后一任男友,他是我的同班同学。

  那段时间我很能吃,看见什么都想吃,一顿饭要吃四个水煎包外加一份韩式泡菜汤,我们两个人的饭卡几乎全是我一个人吃掉的,他瘦得像竹竿,我胖得像相扑运动员,短短一个学期就像吹气球一样从一百斤胖到一百三十几斤。

  可他总是看着我的,看着我肥胖得连头发都显得稀疏的大脸盘子,冲我笑,他是远视眼,戴眼镜的时候眼睛像婴儿一样又大又圆。

  然而我们还是分开了。

  那一次他母亲生病了,他要回家,赶早班火车,我实在是起不来,等好不容易从床上爬下来,睡眼惺忪地晃到宿舍楼下,他已经等了我很久。

  之后他一路沉默,到校园巴士车站买票的时候,前面已经排成了人山人海。

  “陪我一起买票吗?”我们站在人群最后,他笑着晃晃我的手,戴了眼镜的眼睛又大又圆。

  我看了一眼根本排不到头的队伍,说不要,我要回去睡觉。

  我还记得那天的朝阳很灿烂,很热,明媚得刺眼,他嘶吼着把他的行李箱砸在地上的样子也很刺眼。

  他哭喊着问我为什么就是不爱他,可我当时只觉得他很丢人。

  正如村上春树所言,人只要活在这世上,就一定会伤害他人。

  经历了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我竟然才上大三,可从那以后,我一个男朋友都没再谈过。

  大三到大四这段时间我还是会去舅舅家,但很少了,因为他似乎比我还要不安。

  “工作找好了?”他这样说的时候晚饭已经结束,舅妈在厨房收拾,我和他一起坐在他敞亮的阳台上陪他喝他挚爱的花雕。

  “我在实习了。”我如实说。不远处新天地的霓虹一闪一烁,变幻着迷离的色彩,对面楼的天台是一个露天网球场,一对穿白衣白鞋,戴专业网球帽的男女还在不知疲倦地切磋球技。

  楼下星巴克比白天还要热闹,颇有情调的橘色灯光里,门又一次被推开,穿着驼色celine风衣的高跟鞋女郎一手端着印了绿色塞壬海妖的纸杯,一手轻巧地挽着皮包,像一只轻盈的梅花鹿一样穿过马路,跳跃着走进了街对面的商场。

  “实习?”他抿一口酒,眉心阴影深重,“哪家公司?”

  我说了名字,显然他不可能听说这家在高度垄断的物流行业里捡剩饭吃的私人物流公司,所以他听了就笑了。

  “然后呢?”他问,“实习完了留得下来吗?”

  “……我不知道。”我还是如实说。

  “唉……”他望着窗外叹一口气,吐出的烟雾很长,可见他的忧愁程度。

  “你妈当年要嫁你爸,我和你外婆不同意,可她就是头皮翘,要嫁,这辈子过得怎么样你也看到了,她自己也后悔,所以才千方百计把你送回上海,你总不见得回去吧?”

  我没回答,其实是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抢先一步说了结论:“反正我是帮不上你的。”

  可能是说完了又觉得太绝,他放缓语气补充道:

  “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去问问你妈,舅舅都多少年没碰生意上的事情了?”说着伸手一指厨房里舅妈的背影,“就每天和你舅妈下楼买菜,陪她逛商场,接送你弟弟去游泳队,早就和社会脱节了,你让我帮你?”

  他激动地从藤椅里坐起来,两手一摊,以一种苦口婆心的表情看着我,“我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怎么帮你?”

  我无言以对,不是伤心,愤怒或者失望,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认为我对他有所期待。

  厨房和阳台只隔了一道玻璃门,我们说话声音太响,舅妈听见了,关了水转过身训斥道:“好好吃顿饭你干什么嘛!小白不是说了她在实习吗?她妈妈不是也找了她们老同学帮忙吗?都是一家人,你在这里激动什么呢?”

  一连三问,舅舅一张脸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但也没反驳,直到厨房的水声又响起,阳台里还是沉默。

  “你妈找了白姝了?”舅舅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

  “嗯。”

  “她在北京,比我小不了几岁,也一把年纪了,官场上就是人走茶凉,她帮得上忙?”

  我想了想,报了秦皖的名字,舅舅皱着眉困惑且不耐烦地看着我:“秦皖又是谁?”

  我也不知道啊,但记得白姝说他是金阿姨的儿子,就报了金这个姓,舅舅一下子就豁然开朗,像回到了舒适区一样松弛下来,眉眼舒展地笑道:“哦,金丽娜她儿子是吧,嗯,见过。”

  但他很快又嫌弃地皱起眉,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连啧了好几声,说:“上蹿下跳的,追人家怀孕的母猫,抱在怀里捏啊。”他比了一个揉捏的手势,一脸深恶痛绝,“小猫都要被他捏出来了,恶心伐?哎呦,那猫真的是作孽哦……给他吃糖么也是,一开始笑嘻嘻的,一口一个叔叔地叫,等看我手里的糖没了,转头就跑了!”

  “真是,七八岁的男孩子狗都嫌。”舅舅说,沉吟片刻道:“他妈妈人不错的。”

  “唉……你说人怎么能不老。”舅舅在藤椅里换个姿势坐,“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看现在,转眼都要大学毕业了。”

  我母亲生我很晚了,之前因为搞事业,把第一个孩子拿掉了,之后就再生不出来,去医院做碘化油造影,她说她这辈子没那么疼过,疼得打摆子,疼到骨头缝里,就为了要我。

  然而我是这么平庸,我时常想,似乎并不能让她感到欣慰和骄傲,也不知我的出生是否和“嫁给我父亲”一样,是她人生中的又一憾事。

  回忆往事似乎让舅舅也变得柔和起来,那天晚上再没难为我,又说了些他和我母亲过去的事,就放我走了。

  只是后来我几乎再没去过舅舅家。

  我搞不清人和人之间的事,一察觉到对方的拒绝就远离,远离了就不知道该如何再走近,所以到最后只有远离。

  大四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应该是圣诞节,秦皖发了一条微信给我,内容也很简短:“周末有空吗?一起吃饭。”

  事实证明绝不是吃饭那么简单,那天差点没累死我。

  一大清早他就兴致勃勃地说他出发了,来学校接我,而我从床上爬下来,坐在镜子前还在做梦,好一会儿才醒,看着镜子里披头散发的自己,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化妆。

  大学门口的豪车一点都不少,所以秦皖那辆奥迪停在学校门口的树荫下还是很低调的。

  我出去的时候他正在后备箱里倒腾不知道什么东西,我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等他把后备箱关上了我才看见他,戴墨镜,黑夹克里头穿了件白衬衣,隔着老远冲我笑,鼻梁很高,不看眼睛的话,很像复古海报里的美国飞行员,树荫底下牙齿白得发亮。

  “大学生一点精气神都没有!”我一走近他就毫不客气地批判我。

  他很高,我仰着头在他的墨镜里看见自己的脸,好像是有点愁眉苦脸,像吃了苦中药,只不过有他这种精气神的人也少。

  “上车!”他爽朗地笑,可下一秒脸就变了,皱着眉呵斥道:“下来!”

  不得不说《读者文摘》害死人,我之前在上面看过一篇文章,是说千万不能坐男性领导的副驾驶,那是夫人专座,于是我十分笃定地就坐到了后排。

  我灰溜溜从后排下来,他冲前头抬了抬下巴,“坐到前面去。”于是我在他的怒视下挪上了副驾驶。

  他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打开车门坐上来的时候还是一脸怒容,“这点规矩不懂的?想做领导还早了点吧?”

  我说我是真的不懂,我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可等发动汽车的时候他又眉眼舒展了,风一吹黑发飞扬。

  “上海闲话听得懂伐?”他问。

  “听得懂。”

  “会得讲伐?”

  “不会。”

  “不会么学呀!多讲讲不就好了?”他说是这样说,但之后也再没跟我说过上海话。

  一路上我在欣赏冬日的风景,成片的枯树在眼前飞驰而过,没来得及清扫的落叶到了这个季节变成黯淡的灰褐色,蜷缩成一团,风一吹就在道牙子上翻滚,飞入空中,在寒风中飘零。

  遥远的不知名的湖泊变成淡淡的灰蓝色,在柔软的冬阳里静谧无声。

  和秦皖在一起的大部分时候,我们两个人也都是这样沉默的,

  “你白阿姨回北京之前特别关照啊,让我照顾你。”他说,“现在你归我管了。”

  车行驶在银杏树林中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没头没尾的,我不知道他准备怎么管我,但我认为这只是一句客套话,因为白姝回北京已经一年了。

  而他也很快就开诚布公地表示,他现在不是“二”把手了,白姝用职业生涯最后一点余力,把他推上了“一”把手的位置,他来找我是因为白姝兑现了对他的承诺,那他就要兑现对白姝的承诺:帮我找工作。

  “这是一根链条,她的关系在北京,上海这边她帮不上,或者说不方便帮,那就先帮我,再由我来帮你。”他说,“大家都拎得清,每一笔账都算清楚,总比不明不白要好。”

  “你工作的事我们也要慢慢来。”他轻转方向盘,语气也轻松得像事不关己:“有几个备选方案,银行,证券公司,还有几家资产管理公司,说得上话的都是我朋友,但朋友之间你帮我我帮你,也要运作的。”

  我不再看窗外的风景,低下头沉默地看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细小的光斑在手背上飞速掠过。

  车子颠簸一下后他看了我一眼,“还有什么问题?”

  我转头看他,“那我没有什么帮得上你们的,这根链条是不是就断了?”

  他沉默一下,很快就笑了,回答道:“我你不用考虑,我只要兑现我的承诺,至于你白阿姨……你们自己内部解决吧。”

  就这样,车开进了市区。

  十字路口人山人海,到处装点着华美的圣诞树,树上挂满了金闪闪的铃铛和红红绿绿的空礼盒。

  而旁边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就很灰头土脸了,像被孙子孙女捉弄的老人,佝偻的身体上吊着一串串塑料小彩灯,还没亮,灰扑扑的。

  商场橱窗贴着精美的圣诞老人和麋鹿,目之所及都是红绿配色,和咖啡馆里飘出来的太妃拿铁的香味一样透着甜蜜的信号。

  我趴在车窗上透过汹涌的人群中到处看,秦皖说带我出来吃饭,我在猜是哪一家。

  然而越看人群越冷落,建筑越商务化,依稀能看见一家星巴克,一家西餐厅,在钢铁森林的包围中冷冷清清。

  一个转弯,车停在一条空无一人的街道。

  “下车!”秦皖心情愉悦地宣布,话音还没落地就已经解开安全带下去了。

  后来我想明白这里为什么这么冷清了,谁会在圣诞节的周末陪领导回公司加班呢?

  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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