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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瑞金宾馆的婚礼
我和秦皖是2014年认识的,那一年我21岁,大三,年轻到还有机会在早就注定好了的二流人生里认识几个"一流"的人。
“瑞金宾馆!瑞金!不要搞错噢!”
母亲在电话里气急败坏的时候地铁门恰好打开,我看着墙上“陕西南路”四个字,无声地吸一口气,“嗯。”
“见了白阿姨要问好,多讲两句闲话,活络点,听到了伐?”
“听到了。”我走出地铁站,秋天的晚风柔和,可电话里的人却气急败坏:“你怎么死样怪气的啦?我关照你,这趟机会要是放掉,工作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叹一口气,那一天的夕阳比朝阳还要富丽堂皇,以至于“瑞金宾馆”四个鎏金大字隔着七八百米的距离都晃得人眼睛发胀。
但很可惜,这里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所有人都焦头烂额,体面尽失,连梧桐树叶上的油脂也像新娘脸上冒出来又冷掉的油,提不起一点精神。
很多年后秦皖嘲笑我都成老菜皮了还不结婚就是因为参加了这一天的婚礼,他认为所有人都搞错了婚礼的意义:“婚礼只是让你提前体验一下什么叫一地鸡毛而已,和祝福有什么关系?婚姻本身就不值得被祝福。”
他说得很对,我不予反驳,但关于那一天最沉重的感受,我想我说了他也不会理解,那就是难堪。
不论如何回想,如何努力寻找那一天的美好之处,到最后我都只能想到一个词:难堪,它和我人生中数不清的难堪夹杂在一起,每每想起都搅得胃里翻江倒海。
关于难堪的感受从进门那一刻就开始了。
当时宾馆门口的道闸杆是抬起来的,可保安还是骂骂咧咧地拦住了一辆装满冷鲜的货车,上海话里夹杂着笨拙的普通话,意思是货车来得太早,挡了宾客的路,还搞得到处都是臭鱼烂虾的气味。
他太焦头烂额,只无意识地往我这儿看了一眼,全然顾不上翻宾客登记表,他要是翻了就会发现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而我也同样焦头烂额,这里和唐顿庄园一样辽阔,一栋栋红砖洋房之间隔着广袤的草坪,匆忙间我只好拦住一个迎面而来穿厨师服的年轻人,“麻烦问一下3号楼在哪儿?”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再走,走到主楼门口看见巨大的迎宾照在风里晃晃悠悠,挂满气球的彩虹底下摆了一张桌子,后面坐了一位穿粉色旗袍的迎宾小姐。
我顾不上欣赏照片里新娘的美貌,弯腰凑近正在打哈欠的迎宾小姐:“不好意思问一下,三号楼在哪儿?”
“三号楼?”她打完哈欠仰头看我,嘴边还留着笑,涂了粉色亮片的眼皮却耷拉着,审视的目光也轻飘飘的没个落点,似乎想管又没那么想管,最后用手里的笔往旁边一指:“那里。”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很快就看到了3号楼,一栋典型的英式建筑,隐匿在傍晚没落的树荫下,斑驳的墙砖和它门口的梧桐一样沧桑,恰到好处地散发着腐朽的老钱气息,和这熙熙攘攘的世界隔了无形的屏障。
我找到了目的地,一时间却迈不动腿,拿出手机看着一望无际的金色草坪发呆,洒水器喷洒出的水在阳光下像扬都扬不完的金粉。
3号楼门口很快就出现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威严的眼睛毫不遮掩地往我这儿看,而我逼迫自己看手机,亮晃晃的白屏幕上只有三个黑字:“3号楼。”
我有白阿姨的电话,来之前打过一次,她说她从北京来上海开会,会址在瑞金宾馆,开完会就住下了,让我直接找她。
“直接。”我收好手机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3号楼,意料之中遇到了黑衣人的阻拦。
我说我找白行长,白姝,他歪头用鼻孔对着我,用不算流畅的普通话说:“好像没有你嘛。”拿起对讲机又切换成上海话,声音里带着讥讽的笑意:“唉,我这里有个女的……伐晓得呀,二十几岁吧,讲她要寻白行长啊?”
几声刺啦刺啦的杂音过后是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让她上来。”
之后男人什么都没说,拎着对讲机从后门走了出去,穿过草坪,宽阔的黑色背影没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这里的房间和楼体一样陈旧,墙纸和油画都有些年头了。
木制楼梯也相当陡峭,一踩就咯吱作响,香水和回南天木头发潮的霉味混在一起散不出去,就爬了这么几级台阶的工夫,我已经不得不头晕眼花地扶着楼梯大口喘气。
白姝当然不该住在这里,但快退休的人只求平稳上岸,别湿了鞋。
我不知道她答应我母亲帮我找工作的事会不会湿了她的鞋。
我站在楼梯拐角处低头看自己两位数买来的匡威帆布鞋,汗从头发里流出来滴在地上,我用卷发棒卷了头发,还化了妆,但此刻这一切应该早就惨不忍睹。
我转身下楼,太急没控制好力度,第一步就发出咔嚓一声巨响,随之而来一声轻轻的“啧”。
那是人发出来的,我抬头看,楼上的黑谭木柜子摆了一瓶腊梅,静止的花瓣成了参照物,白墙上有一团黑影在晃动。
那团黑影我刚才就看见了,但没想到是人。
不过那个人也没搭理我的意思,我走上去了他也没抬头,背对窗户坐在沙发上拿着两个手机轮流发消息,指尖噼里啪啦敲出残影,敲了一阵抬起头看我一眼,“白行长不在。”
“哦。”我说,看一眼走廊,每一间都房门紧闭,再看回他, 黑衬衣,黑西裤加皮鞋,对男人来说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打扮,但结构越简单的字越难写漂亮,越是简单的衣服也越挑料子和剪裁,他这一身看上去比我这一路遇见的所有男士身上的衣服都要昂贵。
他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身材匀称,没有放纵的痕迹,除了眼镜和腕表,身上没有任何说明身份和来历的东西,皮肤和眉眼也干净得离谱,像是因为挑剔而过滤掉了所有多余的特征。
我记起母亲跟我说见了人要笑,要圆融,就对着他乌黑茂密的头顶笑了,“那她去哪儿了?”
话音刚落他再次抬起头,微张着嘴看着我,似乎难以想象有人听不懂人话,随即又似笑非笑地把头低下去,接着敲他的手机。
我收了笑,四下张望一圈,挑了离楼梯最近的一个小沙发坐下,我的手机内存不够了,那是我继索爱手机以后第一台华为手机,没装游戏也没装小说,只能反复点开QQ和微信,翻看早就看过的聊天记录。
之后我们两人再没说话,一直到遥远的钟声响起,他才长叹一口气,屁股底下的沙发皮革发出烦躁的声响。
“你也来找白行长?”他说。
“嗯。”我从手机屏幕上收回眼,转头看他。
他已经站起来了,双手抱胸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的草坪,洒水器呲呲呲的声音透过二楼的窗户传进来。
“搞撒么子(搞什么东西)。”他自言自语,声音很小但语气刻薄,顿一下后切换成普通话,刻薄的感觉少了一些:“结个婚从早上搞到晚上,到底结伐?”
当时确实已经有些晚了,夜色降临,窗户能依稀映出人影。
他站得离窗户近,面容模糊,我坐得远,反倒能看见自己苍白的轮廓。
他背对我,不知道在外面的一团漆黑里看什么,但他说了普通话,当时也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想他应该是在和我说话。
“搞这么隆重又怎么样呢。”他笑一声。
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该如何回话就听见手机嗡嗡的振动声,他很快接起来,“喂”了一声就转身下楼。
他没走多久,走廊里就传来开门的声音,我心下一惊,抱着包慌忙起身。
那几年我几乎每个周末都往返于学校和舅舅家之间,包里装的家当实在不少,所以等我抱着臃肿的帆布包站起来的时候,一群人已经快走到我跟前了。
我见过白阿姨的照片,有些人光看照片你就知道她绝非池中之物,在她的衬托之下, 照片里所有人都像是女娲甩出来的泥点子。
所以我花了好几秒才把走廊里戴眼镜的小老太太和照片里的盛世红颜联系在一起。
她个儿不高,娇娇小小地被一群人前呼后拥着走到大厅,穿酒红色西服裙套装,脸上笑着,脖颈保持着优雅的曲线,眼睛却不动声色地四处看,看到我这边时笑没了,人们脸上的笑也像自动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我这边。
“小白?是小白是吧?”她眯着眼愣了一下,随即以一种“认亲式”的踉跄步伐拨开人群向我走来。
但我演技太差,之后十年也一如既往的差,汗毛从小腿一路立到头顶,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
这可真是令人忧伤,她肉眼可见地尴尬了那么一下,像老戏骨碰上了悟性诚意都太差的小演员,只好嗔怪地在我背上拍了一巴掌以缓解尴尬,“长这么大了!”她说,往后仰着身子打量我一番,“美女哦!”又神秘兮兮凑近我笑着小声说:“像你爸,不像你妈,比你妈可漂亮多了。”
之后她旁若无人挽着我的胳膊下了楼,另一手挽着一只我从没见过牌子(确切地说是没有logo)的酒红色皮包,绒面高跟鞋踩在草坪上发出柔软的沙沙声,身后也没了跟随的人。
“你看我这鞋,好看吗?”
“好看。”虽然草坪四处亮了庭院灯,但我八百度的近视根本看不清她鞋子长啥样。
“女孩子就是要有钱,美貌是钱堆出来的。”她低头踩草,像规训也像自言自语。
我无言以对,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她笑着在晚风里抬头,说:“等换来了想要的东西,没遗憾了,就算老也能放心大胆地老了。”
还是沉默,因为这一切我都无言以对。
“上海好地方啊!”她迎风感叹,似乎发自肺腑,这一次我终于可以表示赞同,挽着她的胳膊点点头,“是的,我也很喜欢上海……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可这一次换成她放空了我的话。
“亲近自然哦!”她娇俏地笑着在原地转了几圈后一个趔趄往前扑过去,我赶紧扶住她,我们穿过草坪去了另一栋楼。
这栋楼就是古老的中式风格了,屏风和墙上挂着的都是意味幽远的水墨画。
沿着梨木楼梯往上,每走几步就能看见一只金丝鸟笼,每一只鸟笼里都立着一只鸟,姿态优雅,形态万千,爪子上还像模像样地坠着细细闪闪的银链子,和彩色琉璃眼珠一起在朦胧的灯光下变幻莫测,宝蓝或翡翠绿的羽毛都栩栩如生。
与此同时一阵饭菜的香味顺着楼梯飘散,清清淡淡,勾得人食指大动。
越往上走,男男女女的笑声和说话声就越清晰,和米饭的糯香一起飘荡在在局促逼仄的楼梯间。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视野变得开阔,整个二楼是一间宽敞的餐厅,落地窗外梧桐树叶摇曳,洁白的桌布和纱帘被晚风轻拂,像一场洁净的梦。
可惜有人,这洁净的梦便不复存在。
他们很吵,大声地笑,用上海话说着我听不懂的东西,关于资产评估和企业合并,可说来说去就是money,money让他们快乐得发疯。
这些人大多都有些年纪了,言谈举止和穿着打扮都相当随意,看见白姝也只是回头笑说一句“来啦!”更没人过问我的来历。
“来!包放下!”一个戴眼镜的短发中年女人放下筷子,接过我的包往身后的沙发上一放,拽一拽缩上去的酱红色毛衣,又拿起筷子,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却一眼都没看我,也没看我敞开的包里的东西。
“这是戴阿姨。”白姝介绍,从金属架上拿了一块白脱蛋糕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我们和你妈妈都是好多年的老同学了。”
姓戴的女人还是笑容可掬,也还是不看我,一边往骨碟里吐鱼刺一边用标准的普通话调侃:“想当年我们比她还小呢,现在不也是老东西了?”
这番话立即引来一阵哄笑,她身旁喝得脸发紫的中年男人眼睛发雾,色眯眯捣了她一肘子, 凑到她脸跟前低声道:“你还老?气色这么好,小男人养人伐啦?”
“老陆!”白姝杏眼怒睁,“孩子还在这儿呢,胡说八道什么?”
我很饿,但是没有胃口,那块白脱蛋糕太干了,堵在嗓子眼里下不去。
可他们胃口都很好,吃得多喝得也多,胃里好像有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
白姝看出我吃得少,劝了几句,夹了几筷子菜,还命人叫了美龄粥,但很快就被桌上其他人的话题吸引了注意力,便也没再管我。
直到饭局过半的时候才又上来一个人,衬衣外面套了一件棕色夹克,大步流星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这回他只拿了一个手机,套了黑色皮革壳,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白姝看他来了,笑问:“穿这么厚?”
“我冷呀。”他坐定,笑着看一圈桌上的菜,最后拿起筷子夹了些青菜。
“哎呦,你怎么这么虚的啦?”姓戴的女人拎着筷子在菜里拣花生吃,一直意味不明的笑有了戏谑的意味,“稍微节制点,现在年纪轻,老了哪能办?”
诡异的是这黄色笑话并没有像刚才一样引起强烈反响,大家像没听见一样,端着酒杯各说各的。
男人更是全然事不关己,低头吃完了碗里的青菜,又舀了小半碗腌笃鲜,一边吹气一边喝,热腾腾的水汽蒙了半张眼镜片。
“这是秦皖。”白姝大咧咧地笑,“你金阿姨的儿子。”之后的话和之前重复了,她就没再说下去。
我不认识金阿姨是谁,反正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同学会,我妈混得最差,却指望我往混得最好的人身上攀。
那块白脱蛋糕现在不光是咽不下去,而是往上翻了。
“张阿姨的女儿是吧?我妈跟我说过。”秦皖笑着拿餐布擦拭眼镜上的水汽,眯着眼看了看我,我怀疑他已经忘了一个多小时之前见过我。
“所以这忙你不帮不行啊我跟你说!”白姝半开玩笑地指他一下,转过头跟我细细介绍起秦皖这个人:XX资产管理公司二把手,这家公司对应某国有大行,专门处理银行处理不了的不良资产。
“哪里有这么高大上啊!”秦皖戴好眼镜看向我们,求饶似的笑道:“就是催收的,催收还得跟人家客客气气,规章制度都框死了。”
自降身份的意思是“别捧我,这忙我可不一定能帮。”而“规章制度框死了”的意思就是“我的行为也受限于制度,想开后门可没那么容易”。
但他的态度过于谦逊,当然了,也是那时候我还很年轻,以至于完全没听出他话里要挟的意味,只听到“催收”就满脑子都是黑社会剁人手指的场面。
直到方才还谈笑风生的一桌子人安静了,隐约的此起彼伏的笑声和欢呼声从遥远的夜空飘来,衬得偌大的餐厅愈发寂静,我才有所意识,看一眼身边的白姝。
可她脸上一点愠色都没有,依旧优雅地笑着,只是不接秦皖的话,从青花瓷盘子里拿了一只螃蟹放在我碗里,“小白,看这螃蟹大不大?”她献宝似的笑:“绝对比你吃过的所有螃蟹都好吃!”
确实,就连在舅舅家我都没见过这么饱满丰腴的母蟹,胀鼓鼓的,一只手都拿不下,还没撬开壳子呢,蟹膏就已经淌出来了。
“她胃不好。”秦皖又开口了,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正盯着手机屏幕,眉心紧蹙,等看完了手机里的内容才抬起头淡淡地瞥我一眼,冲我抬抬下巴补充道:“你看她嘴,尽量少吃这种凉性的东西。”说完就站起身,边接电话边出去了。
等人出去了,走远了,屋里又安静下来,几个人放下筷子和酒杯,脸色都不好看。
“册那,小四眼。”姓戴的女人利索地肢解了一只螃蟹,轻蔑地笑道:“噶小桩事体也要讨价还价,吃相伐要太难看哦!”
“好嘞,伐要讲了。”姓陆的男人这会儿酒气散了些,脸上的猪肝色褪去,眼神也恢复清明,松快地笑一笑,表态道:“小朋友嘛,算了。”
说完他第一次把视线投向我,笑得像个弥勒佛,“小姑娘,这就是上海的好处,只要有本事,很多时候你可以不那么注重态度。”
白姝连着两次被儿子辈的秦皖下面子,却还是一脸云淡风轻,“年轻人想往上走很正常,有些事放在台面上说也是好事。”
我看着占了整只碗的张牙舞爪的螃蟹,只觉得煎熬,可煎熬到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不咸不淡的片汤话:“白阿姨,实在是不好意思。”
“啧,你吃你的!”她迅速皱起眉,“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
那一天的婚礼我没能见证新人相吻相拥,只见证了婚礼前的狼狈不堪,快散场的时候白姝一行人才带我去婚礼露了个脸,敬了几桌酒。
我酒精过敏,于是新人的喜酒我也一滴都没沾着。
彻底散场以后我跟在一行说说笑笑的人身后,想跟白姝告别却插不进话,一直到姓戴的女人意犹未尽地决定要去思南路兜一圈,她叽叽喳喳的笑声没了,白姝才有机会再次把视线投向我。
霓虹灯下她的脸愈发沧桑,把我拉到一边,无奈地笑着说她快退休了,人又在北京,有时候很多事情鞭长莫及,但她答应我母亲的事情一定会办到,她让我先加上秦皖的微信,我才大三,工作的事可以慢慢运作。
秦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饭没吃几口,敬酒他也没来,这时候却又混在大部队里,背着手和人谈笑风生,丝毫不为方才“吃相难看”感到羞愧或尴尬,嘴上笑着说着,眼睛四处飘,飘到我和白姝这里,就大鸣大放地过来了。
“加个微信吧?”霓虹灯牌照得他脸发白,他轻叹一口气,像是做了妥协,笑着拿出其中一个手机(不是他吃饭时拿的那个手机),让我扫了他的码,之后也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就把手机揣兜里,问我读哪所学校。
我报出校名的同时他就点头表示了然,“在军工路吧?”
“是。”
“这样,你往这里走,走到第二个红绿灯右转。”他指向我身后,那条路不是我来时的路。
“先坐X号线,再倒X号线,这样比较快。”
这一次我是真的要感谢他,那天如果再晚一点到学校,我就吐地铁上了。
因为我觉得没什么能报答白姝的,就吃了那只大螃蟹,当天回到学校就上吐下泻,两眼发黑,寝室还都是上床下桌的格局,这就导致我不得不一趟趟顺着扶梯爬上爬下,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天旋地转地抓着床边的栏杆才能保证自己不掉下去。
“俐俐,那家物流公司的实习你去不去?我准备去了。”
我这么说的时候寝室的灯还亮着,室友俐俐在打LOL,听我能说话了,就摘了耳机抬头看过来,“你不考研了?”
“不考了。”我说,“我要找工作。”
俐俐是崇明本地人,工作方面一向很佛系,但就是不能一个人待着,其他两个室友都找了实习,平时不在学校,俐俐就每天跟着我泡图书馆,我看线性代数,她就在旁边看言情小说,哭得稀里哗啦。
“好呀!”她当即就愉快地决定跟我去实习,只不过最后我们谁都没有成为物流公司的跟单员,但这也都是后话了。
那天晚上直到寝室熄灯我的手机才嗡嗡震了一声。
我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屏幕上绿色的提示灯一闪一闪,是秦皖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并发了一个笑脸给我,黑暗里我迷迷糊糊,屏幕扎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想了很久,也发了一个笑脸给他。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聊天界面就只有这两个笑脸,但无论如何,这就是我和秦皖相识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