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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伪装与虚构


第27章 伪装与虚构

  下午一连吵赢了两回架,并完成了漂亮的KO赛,迟钰本该是扬眉吐气,睡个好觉。

  但他仍然辗转反侧,思维不受控制,完全按照王晓君和夏文芳给到的剧本,对他和于可的感情进行了一场时空回溯。

  王晓君说的并不对,如果由他来定义,他和于可的感情并不算一见钟情,而是始于很多年前专属于小孩子们的一场拙劣的游戏。

  被语文老师家访后,“小钰”与“雯雯”的通信频次日渐稳定下来。

  虽然在初期的信件中,迟钰已经发现对方似乎因为这个“钰”字,将自己的性别搞错成女生,但出于天才对笨蛋的恶意,他不仅没有纠正对方,还顺水推舟,与对方玩起了女生之间的茶话会。

  每周五迟钰会在学校的传达室内取走雯雯的来信,坐公交车去爷爷奶奶家的路上粗略看看,再挑选一个他觉得不怎么累的上学日,用睡前的十分钟迅速写好回信,于次周,将回信投入学校外一周才来收件一次的绿色邮箱。

  他惯来对这位笔友敷衍,善于漫不经心地回复与提问。

  交换的讯息绝不公允,迟钰严防死守,对自己的个人隐私家庭成员避而不谈,但这些不真诚的文字竟然也得到了雯雯长篇大论的回应。

  很快,他的抽屉就塞满了来自于矿务局家属院某条街道的回信。

  头几年里,雯雯谈论最多的,就是吐槽自己的双胞胎妹妹,与此相辅相成的,她还会花费很多时间描写自己是如何聪明,如何用功,如何能够轻而易举地取得父母与家长的欢心。

  这大约是一种先抑后扬的表达方式,是小学作文的必修课。

  对于笔友急需自我突出的高光部分,迟钰完全没有兴趣了解。

  人的天性是探索未知,他自己就是凤城重点学校的绩优生,为了在各项比赛中取得名次,已经主动放弃了和同学们的无用社交。

  这样一个早熟早慧的他,再去格外花精力阅读另一个跟他雷同的小女孩,做与己相仿的努力,甚至成果还不如他,纯属和照镜子一样无聊。

  信件中,唯一能让他视线长久停留的文字,正是笔友谈起妹妹时所展现的刻薄。

  那些匪夷所思的蠢事实在毫无逻辑,天马行空,让他忍俊不禁。

  就此,迟钰也进行了他的指向性回应。

  他通常赞许笔友的想法,附和她的决定,鼓励她对妹妹进行严厉的管教,其实真正的用图不过是哄骗笔友向他讲述更多关于她妹妹的日常。

  两人的通讯时间越来越长,迟钰对妹妹的了解也越来越多。

  笔友的妹妹不爱学习,也不善功课,但却十分固执,热爱在很多没意义的事情上争强好胜。

  最让迟钰印象深刻的事是姐妹俩头一次学着吃辣。

  据笔友雯雯讲,那时她们两个还不到学龄,雯雯只用筷子头尝了一下母亲碗中的凉皮汤,便皱眉要水喝,正式宣布自己不是喜爱吃辣的小孩。

  但妹妹见状不仅不吸取经验,还刻意伸手抓了一块沾满红油的面筋塞进嘴里。

  几岁大的肉团,鼓着腮帮子吃辣,嚼得额头冒汗双腮通红。

  但无论父母怎么着急,叫她吐出来,那固执的小东西都摇头说不辣。

  其实真不辣吗?不过是强装,等到食物彻底咽下,立刻躲着家人,偷偷跑到另一个屋里哭得涕泗横流,推胸顿足。

  大概因为拥有这样愚笨的性格,笔友的妹妹还染上了浓重的英雄情怀。

  不是爱慕英雄,而是代替英雄,一个女孩,不想做被超人解救于各种危难的女友,竟然梦想自己飞檐走壁,当金庸小说里一样行侠仗义的豪杰。

  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可笑的梦想吗?甚至远超于他曾经的诗人梦。

  起码诗人拿的是笔杆,舞文弄墨,这辈子面临的最大的危险不过到头来发现自己资质平庸,但英雄可是要牺牲自己舍己为人的,生命只有一次,难道她不懂活着的宝贵?

  笔友的妹妹于迟钰来说,就像是杂志摊儿上定期连载的“老夫子”,虽然漫画主角不认识他,但他依然成为了对方最忠实的读者。

  念高中之前,少年迟钰一直认为自己通信的手段十分高明。

  他在暗,对方在明,他是所有线索的知情人,对方则是没有头绪的假聪明。

  他总是幻想对方如果有朝一日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会有多么震惊和恼怒,他又会使用怎样的言语轻易挽回这段友谊。

  毕竟从过往的信件页数来看,雯雯比他更需要朋友的存在。

  有时他学业太忙,完全忘记了回信,还会在次周收到雯雯的催件信。

  人与人的关系是无形的绳索,非常脆弱,如果不是对方一定要拽着这根线不放,他们也不会做了那么多年的笔友。

  但当时的他却不懂,感情通常是一种投射,当少年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回望着他。

  他也许伪装了自己的性别,但对方却虚构了自己的身份。

  因为想起了自己虚假的“笔友”,凌晨时分,迟钰突然从一片黑暗中爬起来,伸手去摸自己放在床头柜里的钥匙。

  脚步虚浮,趿着拖鞋走到书房,他打开了桌上的台灯,将钥匙纹丝合缝地塞进锁孔。

  迟钰已经不记得上次他翻看这些信件是什么时候了,高考前夕,通信的习惯被“雯雯”单方面中断,这些信件便成了一团未解的迷雾。

  大学后,他换过几次住所,但无一例外,这些纸张总是被装在一个结实的纸盒中,随着他在各处安家。

  每次失眠,生病,他的生活被迫暂时停摆的时候,他都会习惯性地重新翻看这些信件,试图在其中发现某种隐含的蛛丝马迹,重塑笔友的形象。

  但每一次,都是无解。

  相亲后,他的现在式及未来都被于可填满了,很少再有闲情逸致去重温过去的时光。

  他相信于可年少时的谎言是无害的,也知道她和自己一样,在漫长的岁月里背负着难以向他人倾诉的苦痛。

  那痛楚并不像搞疗愈的毒鸡汤说的,倾诉便会减半,反而会像熊熊燃烧的大火,稍不注意就会反扑,将人彻底吞噬。

  对待难以愈合的伤口,最好的结果是淡忘,而不是再三强迫对方掀开眼下的平静,露出暗藏的血肉淋漓,他又不是虐待狂,没有那种逼人交代创伤的癖好。

  随手拨弄了一下抽屉里的信件,迟钰的指尖突然僵住。

  他发现这些信被动过了。

  ‎

  天边亮起鱼肚白,远在员工宿舍洗漱的于可哪里会知道自己侵犯他人通信自由的罪行已经败落。

  皮央石窟的环境复杂,空间狭小,再加上病害交互影响,前期病害调查与环境监测的数据分析工作量巨大,已经导致了项目进度延后。

  于可进组后也顾不上分工,主动加入了数据采集组,第二天起便跟着他们一起到石窟跑现场。

  因为驻地海拔高,她入藏后又没做休整就立刻开展工作,这一个多月里她的头疼反反复复,全靠布洛芬顶着才能正常工作。

  昨晚入睡前她头疼欲裂,心脏在腔子里突突直蹦,吃了两粒布洛芬也没睡好。

  眼下洗漱结束,人也没精神许多,干燥的皮肤挂在骨头上摇摇欲坠,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数据采集的几个同事一起下楼吃藏面。

  修复项目一行人居住的这栋三层小院是当地老乡的民房。

  自从皮央石窟对外开放收取门票后,一些乐于在网上分享游记的探险者将此处标记在札达通往狮泉河的打卡点上,山下皮央村的些许村民也做起了318川藏线的生意,房间内砌起隔间,摆放上单人床改造成民宿,楼上接待住宿,楼下泊车餐饮。

  一张床位七十块,人多可以砍价。

  但这里的地理位置毕竟偏远,条件设施简陋,大部分奔着壁画来的游客都是环线自驾,上山看石窟花费两小时不到,除非是车子抛锚,突然意外,不能继续前行,否则选择在皮央村过夜歇脚的旅客还是少。

  多数游客都会趁着白天赶往海拔更低的县城,即便是八九月的旅游高峰期,民宿里居住的游客也寥寥无几。

  所以当修复项目组以低价包下这套民房时,主人一家很高兴,对待他们尤为热情。

  项目组住在二楼,顶楼彩光好的阳台旁边是佛堂,旁边住着次仁的祖母,楼下的甜茶馆就是次仁和妻子仁青措姆暂时居住的地方。

  次仁的父母至今过着老式牧民的生活,他们拥有近百头牦牛,五十多只羊,临近夏季,他们已经赶着牛羊群去了几百公里外的夏季牧场。

  白天次仁在附近的种草基地工作,仁青措姆带着孩子经营甜茶馆,照顾年迈的祖母,晚上次仁回家,就和妻女睡在茶馆的木质长条椅上。

  仁青措姆与于可同岁,但她看起来远比于可成熟,事故,日常操持一家的生活。

  都是十五元一碗,今早她给于可端上来的藏面里,特意多放了些牦牛肉。

  于可还没开口,她就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夹杂着藏语滴里嘟噜说了一大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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