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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回望和憧憬
今天是刘月娥和沈敏华去医院做体检的日子。
夏文芳上午陪着俩老太太在离家近的康爱体检中心里排队做检查,下午她拿着沈敏华的单子到十公里外的医科大附属医院,挂了肠胃外科的专家号。
邵志明六小时前刚见过她,眼下又在门诊部看到夏文芳,口罩上方露出的双眸显然有些惊讶。
碍于邵志明旁边还有一位带教实习生,夏文芳没和他做过多的眼神接触,只是将自己手中装着的各项检查单的袋子递给他,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简洁叙事。
“病人之前做过一次肠梗阻手术,这是她今年的X光片和CT扫描,请您看下有没有问题。”
带教实习生正在邵志明里侧操作电子病案系统,瞥到装片子的塑料袋上印着体检中心的名称,不大愉快地说:“病人本人没来吗?外院报告对我们没有参考价值,我把你的号退了,你明天带病人来一趟重新开检查。”
邵志明是凤城附属医院的外科主任,也是五年前给沈敏华做手术的主治医生。
作为一名以手术见长的外科医生,他的主战场在住院部。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跑步,七点半准时到院准备手术,下午一点半查房,三点会诊。他在门诊内坐诊的时间相对较少,只有周六全天和工作日中没安排手术的一到两日。
这还不算上他去外地做飞刀。
明天是邵志明的休息日,就算夏文芳把婆婆带来了,也看不了邵志明的号。
夏文芳没起身也没说话,邵志明盯了实习生一眼,主动指着电脑上沈敏华的名字说:“病人19年初在我们院里做的手术,遵医嘱定期复查,你打开系统把过往病例调出来。”
小医生一时发愣,邵志明不耐,干脆挤开他的胳膊,自己动手握住鼠标滑动。
“我来吧,小陈,你去护士站看下还有对面张医生还有多少病人,实在不行可以分到这边来。不要影响大家下班嘛。”
实习生起身,邵志明把自己的茶杯也塞给他。
“顺便给我接杯热水回来。”
实习生接过满当当的保温杯,掂了掂,正要开口说话,邵志明又主动出击地吩咐他:“茶太浓了,你倒掉半杯,再满上。”
平日里但凡小陈受人请求,给老师多加塞几个号,老师累得低血糖,都要不留情面地苛责他,这会儿突然医者仁心了,主动要求加号,跟吃错药了似的。
实习生嘀嘀咕咕,差点儿就要长出脑子了,挠着三天没洗的头发走了。
邵志明跟在这没眼色的东西后面,把门死死关上。
再回头时,他如川剧演员,变了一副面孔,满脸堆着和蔼可亲地笑容,摘下口罩问夏文芳:“怎么还挂上号了,你晚上给我来个电话,我过去看就行呀。”
夏文芳与婆婆的主治医生是在四年前当上朋友的。
这之前的一年里,邵志明对她发起了猛烈地男女追求,礼物如流水般的送出去,邀约也是如虫害般泛滥,但夏文芳铜墙铁壁,像防狼似的,举着猎枪,哪逾越打哪,并告知对方自己没有任何再婚或恋爱的想法,请他自重。
吃了闭门羹,邵志明没有心灰意冷,退而求其次,在第二年伸出橄榄枝,决定与她从知己做起。
起初夏文芳对交新朋友这件事也是不同意的,她这么些年独身带着迟钰,在工作与生活中单打独斗,是最明白寡妇与男人之间是绝不存在真友谊的。
迟波死后,有不少比邵志明条件更好的男人对她流露出择偶的意愿,都被她严词拒绝。
可是架不住邵志明比她碰到的所有男人都有恒心,且具有风度,说是做朋友,二人之间就再无越界的行为或话语,渐渐地,她也习惯了自己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跑步和聊天的搭子。
既然是普通朋友,夏文芳就无意占人家职业的便宜。
再者她从未向任何人披露过她和婆婆主治医生的友情,更不可能在非跑步的时间打电话叫他到自己家里来。
应该也是认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邵志明坐下后又重新修正语言:“或者你把片子发给我,我在线看就行,省得你还得跑一趟,你那么忙,时间宝贵,还过来排队挂号,划不来。”
“不麻烦,我也正好在附近,一会儿要去趟妇联。”
“哦对,瞧我这脑子。那件事情还没处理好。你也辛苦了,别太伤神,实在不行,还是考虑要不要转交给其他人去干预呢?本来这件事也不是你的责任。我也没有瞎指挥的意思,就是担心影响到你的心情。”
“你觉得呢?”
闹到妇联的性侵事件已经在当地公安局正式立案,加害人是夏文芳的顶头上司邱大兴,黄河水电的总经理兼董事长,公司党委书记,也是全国政协委员之一。
但因为性侵案件事发太久,受害者无法提供关键的DNA物证,双方供词又截然相反。
只靠酒店监控录像,无法确认受害者是否自愿,刑拘不到二十四小时,这位年近六十的已婚嫌疑人又被放了出来。
对于这种结果,受害者表示强烈不满。
夏文芳当然也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非常敏感,只是因为与这件事有所关联,公司里最近就已经传出风言风语,意指她为了上位不择手段,野心大到不惜联合实习生报假案,搞坏老同志的名声。
出于自保的目的,不少人公开支持邱大兴,少数人也许赞同夏文芳的刚正不阿,但这些人都躲在暗处,并不肯张嘴替她发声。
但即便面对这种指责和麻烦,夏文芳仍然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后退一步。
她在岗奋斗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站在了可以发声的高处,如果她在这种时刻不选择成为弱者的后盾,那她又成了什么样的人?迟波在死前那个夜里曾经说过的,她是个庸俗的人,一语成谶,岂不是成了铁打的事实?
夏文芳性格要强,绝对不允许这种评价落在她身上。
她看了看表,与妇联调节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没闲工夫和邵志明谈论自己事情。
绕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问他:“检查结果看起来怎么样?家里孩子最近跟我说发现她好像在服用吗啡止痛片,有什么新的状况吗?是肠梗阻复发了吗?严重不严重?她日常会感觉疼痛难忍吗?”
说着,夏文芳叹了口气,流露了一些面对朋友才会展现的无奈:“我问她,她咬死了说是孩子看错了。”
检查结果看起来与去年大差不差,邵志明以医生的眼光看待病人的状态,并给予夏文芳宽慰。
“没有大问题,她术后饮食方面一直保持的不错,积气积液都很少,黏连部分是有一些,但做过开腹手术的病人或多或少都有点这个问题。只能说是轻微不适吧,不算是忍受不了。而且像他这样有小肠梗阻的病史,是不能服用吗啡的,阿类药物会加重对肠道蠕动的抑制,从而加剧肠梗阻的症状。”
“你也别太有心理负担,也许真是孩子看错了呢?我相信,以这个病史,没有药师会给她开吗啡止痛片的。这种药也不是一般人能买到的。”
“好,那我就放心了。”
夏文芳说着就起身,准备走了。
这时电话响起,她朝邵志明点了下头,左手接听电话右手拎起皮包,通话的内容一时间夺走她的主要注意力,不甚将片子遗落在邵志明的办公桌上。
实习生刚拿着保温杯回来,迎面碰见邵老师正拎着片子快速下楼。
夏文芳搭直梯,邵志明跑扶梯,追了五分多钟,这才在医院西大厅截住了夏文芳。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重话,只见夏文芳挂了电话,魂不守舍,差点腿一软摔在旋转门外的楼梯上。
能戳到夏文芳肺管子里的人自然是她的好儿子迟钰。
她毕竟比王晓君掌握更多夫妻二人的动向,一开始她得知迟钰和于可离婚的消息后,就没往王晓君胡乱揣测的方向去想。
几乎是转瞬,她就确定了两人闹矛盾的原因就是于可去西藏工作的变动。
而迟钰的回复也证实了她的想法,儿子说他不同意儿媳妇去西藏工作,两人因为这种不可调和的矛盾而选择分手。
夏文芳是恨铁不成钢,她实在不明白迟钰为什么会有这种老派的父权思想,认为一个女人结了婚就不能追求自己的理想。
先不说她和迟波本身就是双职工家庭,再者丈夫去世后,她这些年以身作则,独当一面,难道不应该让自己的孩子更加尊重工作女性吗?
几句骂叫不醒迟钰的麻木冷漠,所以问出了一句她心底回荡的声音。
“迟钰,我就是这么教育你的?”
可迟钰的回答像回旋镖,一下扎在了她的软肋上,他毫无起伏的声音也在反问她。
“夏总,您教育过我吗?这些年您不是一直想方设法地在家庭里做减法吗?”
“一开始是换房还账,后来又要升职,去做社会服务,其实只要是能让你不回家的事情,你什么都愿意做。我成人都多久了,现在摆出一副家长的姿态是不是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