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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死心
周一早上, 关雨骑着摩托车进了智恒。
上次来被误会跟徐习知在办公室里大吵一架,时隔多日突然现身,大家看她的表情写满意外与好奇。
老五老七不在, 关雨坐工位上默默收拾整理东西。
不一会儿,徐习知突然走过来,面带惊喜:“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就有预感, 你今天该回来了。怎么样, 这下休息够了?”
关雨朝他点点头:“我过几分钟去办公室找你?”
“好。”
徐习知欣然离去, 关雨收回视线, 继续整理。
工具书、笔记本整齐地码在桌上,秘钥、移动硬盘和卡片等零碎的东西贴好标签,全部放在一只文件袋内。最后打印了十几页文档, 钉在一起, 去了徐习知的办公室。
门依旧敞开,徐习知坐在办公桌后,背靠椅子,好整以暇地望向她。
“一回来就工作?就知道你闲不住。”
“这是我经手的客户清单。”关雨没接他话, 径自把那一沓文档和文件袋送到徐习知面前。
“已完结的、尚在合同期内的,全部都在上面, 电子备份在移动硬盘里。”
对方脸上喜色顿无, 瞟了眼桌上的东西又抬眼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想辞职。”
“……为什么?”
关雨没答。
“因为我去了你家?”
尽管导火索的确如此, 但关雨并不想直白得令人难堪。
“……不是。”
“有其他公司挖你?”
“没有, 我就想暂停工作到春节后。”
“那我给你放假到春节后。”徐习知语气凌厉, 神情严肃。
关雨默了默, 从口袋里掏出房门钥匙, 放去桌上。
“我很感谢你这三年对我的照顾, 但我现在不能再理所当然受你恩惠, 也不方便继续住你的房子。”
徐习知面色如蜡。
“你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
关雨默然点头。
“因为孟光曜?”徐习知突然提起旁人,关雨心中微动。
“不是,与他无关。”
“怎么无关?”徐习知激动地起身,逼近她面前。
“如果不是孟光曜从中作梗,你现在辞哪门子职?关雨我告诉你,我不同意!我当初把你从学校里带出来,不是为了有一天让你在我面前跟我提辞职!”
办公室门没带上,徐习知失控的声音一泻千里。
“没有他,我迟早也会知道,不是吗?”
关雨平静地迎上他的咆哮,然后看他圆睁的眼睛骤然耷拉下来。
“关雨,我---”
关雨向后避开他的手,打断他的解释:“我先走了,客户那边如果有不清楚的,随时打我电话。”
“关雨----”徐习知愤愤地叫她的名字。
关雨身形微顿,却没有停下脚步。
办公桌上的茶杯被当做出气筒,让人狠狠摔在墙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不少人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关雨无视一双双好事的目光,大步流星穿过办公区。
身体在发热,眼眶涌出酸涩,胸口砰然而急促。
她没有放缓脚步,将她曾经热爱的、为之努力的地方,以及亲切而熟悉的门面、logo全部抛在身后……
早十点,路上行人如旧。
关雨漫无目的地骑行,如同盲者游弋。
任性的阳光把世界分隔成两片,一边温暖明媚,一边薄凉阴沉。关雨开始追逐阳光,只想它把自己揽进温暖的怀抱,犹如在老家一样。
不知不觉,前方的道路越来越狭窄,才发现自己逆行进入了单行道。正要掉头折返,意外瞥见路边的一间咖啡馆。
灿烂的阳光洒满整个半落地玻璃窗。
找了处地方停车,关雨走进那间店,点了一杯她并不喜欢的冰美式。口袋里震了许久的手机上,全是徐习知发来的讯息。
“我没同意!”
“我不同意!”
“你听到没有,我不同意关雨!”
几句话重复了数遍,愤怒地霸满手机屏。
关雨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捧着咖啡杯隔着玻璃窗看向外面的世界。
以前忙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她憧憬过这样的日子。
不在办公室写几十页的报告,不在客户的机房摆弄好几个小时的机器,也不在昼夜不分的道路上往返奔波。而是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地坐在安静悠闲的咖啡馆里,任由时间毫无意义地流逝。
现在她终于抽身出来,坐在这里,却体会不出应有的那份惬意。只觉心中空空落落,仿佛一下失去了人生的方向。
呜呜呜呜----
咖啡机又开始运转,关雨抬眼望向柜台后忙碌的店员---那个为她制作冰美式的年轻小伙。
此刻他又低下头,专注地为新来的客人制作咖啡,机器发出的阵阵轰鸣,好似曾经在她手下运转的设备声响。
毫无征兆地,手忽然痒起来,关雨悄无声息将它们蜷缩成拳……
“上次教的蛋糕你回去做了吗?”新来的两个客人端了咖啡在她隔壁落座。
“做了呀,老公说味道还不错。”
“我怎么老是打发不了?”
“全蛋是不容易打发,尤其现在冬天。”
“我妈在一旁看着干着急,让我不如改学做菜,这样她还可以教教我。”
“哈哈……我老公也说蛋糕吃多了要糖尿病,不如学做几道菜。”
两个三十左右的女性有说有笑,让关雨听入了神。
曾经,也有人希望她去学做菜……
*
晚上小赵回到家,发现桌上摆着一盘奇形怪状的深褐色饼干。他毫无戒备,冷不防吞下一大块,白乎乎的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哪里来的……”
“我做的。”
“啊?”小赵一懵,还好“太难吃”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很难吃是吧?”关雨当然看得出来,也有自知之明。“没事,反正明天开始我要学的是中餐,今天只是随便热个身。”
“关工你要学做菜?”小赵挺意外,“怎么突然想做菜?”
关雨笑了笑,是挺突然的。
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就因为在百无聊赖时听到旁人的一段对话,立马满腔热情地跑去厨艺学校报了名。
工作人员问她学中餐还是西餐,初级还是高级,然后给了课程表和报名表。
这家业余厨艺培训学校,教授中西式菜肴点心,按学员的程度分为不同等级。关雨妥妥厨房小白,自觉选了中餐初级班。
就在她填写报名表时,徐习知打来电话。
他说:“关雨,我知道你的犟脾气,所以我给你时间冷静。”
他应该已经冷静下来,语气不再气急败坏。
“如果你还为那件事耿耿于怀,不肯原谅我可以。我不逼你一定要现在怎么样,我可以跟你保持距离,对你一视同仁,跟你做正常的上下级,不需要你放弃你自己努力打拼来的职业生涯。”
“你应该清楚,无论是能力提升空间还是薪资水平,业内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比得过智恒,你实在没必要为此牺牲大好前程。”
“你好好考虑,我就当你休假到春节后----你听我说完,在这之前我不会去打扰你,如果节后你还是执意要走我放你走……还有,今年的年终会按时发给你,租个好点的房子,别委屈自己。”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没给她半点插嘴的机会。
老实讲,她有点被最后那句话动摇。
不管怎么说,这三年到现在,徐习知对她的好一直不曾掺假。
“唔……”关雨往嘴里塞进一块饼干,皱着眉头嚼碎。“我这段时间休假,怕闲得慌,给自己找点事做。”
全日制中餐初级课程,每天下午四个小时,完美适配她的需要。
“哦,可是你这双手……”小赵想说怎么看起来也不像能做羹汤,到嘴边又换了另一套委婉的说法,“其实不会做饭,也没关系。”
关雨当然还是听出了弦外之音,冲他扬了扬眉。
“你别小看我,这盘饼干只是我今天试听半节课做出来的,等正式上课就不一样了……人家西点师傅都说我学中餐肯定行。”
“西点师傅?”小赵再看一眼那盘烤糊的、甜得发涩的饼干,呵呵一笑---西点师傅倒挺会安慰人。
不过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明天开始你帮我尝菜,给我提提意见。”
“我……我平时都在公司食堂吃晚饭……”
“没关系啊,像今天这样回来尝两口就行。”
小赵:……
*
“你不会现在才知道万宗华看你不顺眼吧?”
去往机场的路上,欧文定听外甥提起两日前的新年慈善活动插曲。
“你从小读书厉害,万老爷子没少夸你,老说自己的孙子比不上。他那几个孙辈中,就属万宗华野心最大,好不容易把其他几个比下去,让万老爷子多看两眼,却还有你压他一头,你说他能不恨你?”
“再加上他妹这次捅的篓子,万氏里头又是一阵波涛汹涌,万宗华当然更加看你不顺眼!你爸是对的,万家水太深,你不蹚进去也好……”
说到这儿,欧文定话锋一转,“对比起来,潘家确实不错,资金实力雄厚,潘意也只有一个女儿……”
“舅舅---”孟光曜不不满地出声打断,“说要送我,其实是来当说客的吧?”
欧文定哈哈大笑。
“我只是陈述客观事实。”
孟光曜呵了一声。想也想得到,准是听老头子教唆的。
离家前他去楼上拿东西,下楼的时候就看见老头子抓着舅舅不知道说什么,舅舅一个劲儿地点头。
要是舅舅也跟老头站同一阵营,以后他真找不到人讲心底话了。
“干嘛这么看着我?”欧文定捕捉到外甥异样的眼神,“我可什么都没跟你爸讲---包括你那位心上人。”
孟光曜这才松了口气,把头转正,看向前方。
眼下情况略显复杂,怕老头知道了会干出什么事来,所以瞒着没讲。等到八字有一撇了,自会向老头坦白。
到达机场,孟光曜从后座拎起一个大包,刚要推门下车,被舅舅拉住。
“最后容我啰嗦一句,”欧文定说,“别太固执,不是每个人都有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运气。”
……
这句疑似舅舅的人生感悟,又给他的满腔热情浇下一盆凉水。
孟光曜耿耿于怀地坐到座位上,怀里固执地抱着他的包。
隔着一层柔软的皮革下面,凸出一个坚硬的椭圆形---那是他精心挑选的头盔。
关雨喜欢机车,但他现在还没资格送,所以选了并不贵重的头盔,她应该会收下吧?
还有一副酷飒的机车手套。
在店里挑的时候,导购员起先向他推荐男式,他说要买女式,导购员就问送女朋友吗?要可爱一点的还是成熟一点?
他无端想起跟关雨跳舞那晚,她戴着老气的手套,说是御寒。后来某个瞬间才意识到,也许不是怕冷,而是想要遮住那双并不精致的手。
但在他眼里,那双粗粝的手代表它的主人特立独行,倔强而迷人。所以他选了这副看上去又酷又飒的手套。
“先生,您的包要放上去吗?”
“不用。”
从飞机起飞到降落,孟光曜没放开过他的包,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装了什么宝贝。
展博早早等候在出口,看见老板手里的包攥得紧,咽回了想代劳的话。
已经十一点,明天又是工作日,他猜测老板大概率回天臣公寓休息,不过车子发动前还是再行确认。
“回公寓。”孟光曜抬腕看了眼时间。
稍微有点晚,开过去将近十二点,她会不会已经睡了?
理智上应该换一个正常时间,但憋了半个月不见的心早已迫不及待。是以到了那个路口,孟光曜还是让展博转了另一个方向……
*
“你来做什么?”听到门铃响,徐习知冲去开门,脸上的欣喜一下烟消云散。
“看见是我,你很失望?”
“太晚了,不方便请你进来。”
万婷婷冷笑一下:“怕她回来看见?你以为她还会回来?”
徐习知沉默不语,想关上门,目光触及她打湿的前额手上一顿。继而发现她的头发湿了,肩上的黑色大衣也呈大片水渍。
“外面下雨了?你淋雨干什么?”
“你以为我故意把自己搞成这样博你心软?”万婷婷的骄傲一而再、再而三毁在这个男人手里。
“爷爷把我关起来,不许我联系任何人。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好不容易找到你,你跟我说太晚了不方便请你进来?你知不知道刚才我在楼下骂了自己多久才忍着没让自己上来?可我就是贱,就算知道你不爱我还是……”
万婷婷的声音由低变高,又从激动转向哀伤,最后哽咽得无法继续,无声地抽泣起来。
再铁石心肠的男人这时候都难免动容,更何况他们毕竟有过一段亲密无间的关系。徐习知扯住她的手腕,将人带进来。
“我给你拿毛巾。”刚一转身,万婷婷扑上来从背后抱住了他。
“习知,我们回美国好不好?”
只有在美国他们才可以做情侣。
就像以前的五年一样。
“我有钱,足够我们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你也可以继续在美国做你的事业,我给你生个孩子,然后把伯母接过去,我们一家四口会过得很幸福。”
很美好的一副画卷,也是徐习知向往的未来,可惜他的画上不是万婷婷。
徐习知掰开她的手:“婷婷,我们不会有未来。”
“你跟她就会有吗?她已经不要你了,徐习知。”
“那是我的事。”
“你以为守在这里她就会回心转意?如果她知道你干的那些事,你想她会怎么样?”
徐习知倏然转过身,目光阴森地盯牢她:“你想干什么?”
“我只想你不离开我。”
骄傲又任性的千金小姐又一次向他卑微祈求,徐习知不想看她的眼睛。他合上眼皮,发出一声轻微的喟叹:“你会遇到更好的男人,跟你门当户对……”
“我只要你!”万婷婷声音激动,“我不管什么门当户对,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男人,我只爱你,徐习知!”
“万婷婷!”再睁开眼,他的目光变得凌厉。“我以为我已经说得足够清楚,别逼我!”
他从桌上抄起烟盒与打火机,无视她滚落的眼泪,拉开阳台的玻璃门,出去后又用力反手甩上。
刺耳的声音重重敲在心上,万婷婷仰起头,眼泪打湿了面颊。她慢慢转身,望向玻璃门后那个男人的背影,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深深铭刻在她眼里……
最后一次,她跟自己说。
万婷婷慢慢挪动步子,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推开那道玻璃门。冷风迎面吹来,夹杂着烟味。男人没有回头,她慢慢将头靠过去,贴在他的脊背上。
最后一次,感受他的体温。
“徐习知……”
源源不断的眼泪夺眶而出。
“……从头到尾,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
展博为老板开了两年车,对老板平日涉足的各个地点了如指掌。这条路他虽然开得不多,却清楚地记得通往哪里。这么晚了还让老板跑过来,那位关小姐的魅力可真不小!
不过车子驶进小区后,展博却因记错楼栋位置开过了。老板好像等不及他掉头,推门就下了车。
外面下着雨呢!老板,伞---
“不用了。”孟光曜拎着包沿花丛近道往回快走。纷飞细雨落在脸上,只觉清凉清新,沁入心脾地舒畅。
派去监控的人早已撤掉,所以只知道她回来了,不知道她每天都干了些什么。
已经隔了这么久,多多少少总该消了些气吧?别还把他的过错记得满满当当,将他拒之门外。
孟光曜又看了眼时间。路上开得顺畅,比预想的提前了十五分钟,现在十一点四十,按她喜欢熬夜的作息应该没睡。
真睡了也没关系,大不了明天早点来。只要让他来看一眼,否则回去睡不踏实……
他边走边想,眼睛已经先于双脚之前找到了要去的地方。
果然还亮着灯!那扇窗户他闭着眼睛都不会认错。黄色的光远远地照亮了他的眼睛,孟光曜加快步伐。
一会儿要同她讲,你说的到此为止不作数,因为我们根本还没开始。
要想跟我说到此为止,除非先跟我开始。
当然,在他这里,只要开始了就不可能结束。
孟光曜被自己的腹中草稿逗笑,然而才刚攀上眉梢的笑意倏然间凝固。他猛地刹住步子,目光紧紧盯住阳台上出现的一道身影。
是个男人。
再走近几步,男人背后透出的光将他的侧面轮廓映了出来----没错,是徐习知无疑。
这个时间点,他在她家阳台抽烟……
“你不知道吗?女人是感性动物,对喜欢的第一个男人往往抱有失去理性的固执。”
脑海重新翻起这段话,分明是金黄色的暖光,此刻落进眼里却彻骨冰凉。
还有必要上去吗?
以前尚可理直气壮地质问一句他以什么身份呆在你家。现在,毫无立场与身份,去自取其辱?
等等,或许……
自我说服的理由尚未在大脑中成形,阳台上又忽然冒出一个女人的半个头,在他来不及看清的瞬间埋在男人身后。
孟光曜心头砰砰直跳,不敢眨一下眼睛。
绵密的雨珠布满眼皮,顺着眼角流淌下来,无声无息。
万物在这一刻都失去了声音,沉寂的雨夜里只有他心底残存的幻想。
他立在风雨中,用力的手指依然死死箍住他的包。
他的宝贝。
他的希望。
然而……
“……不是每个人都有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运气……”
没错,他终究什么都没抱得住……
阳台上,男人忽然转身搂过女人激吻的画面,刺破孟光曜最后一丝幻想。
是你的逃不掉,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就算抱得再紧,结局也一样。
孟光曜木然撒手,任由怀里的东西掉落在地,滚入溅起的一片雨水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
再次
为曜子
默哀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