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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零年代年少成名》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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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逐渐变浓的夜色, 小院子不得不亮起一盏灯泡照明。
平整的水泥地,靠近墙边的压水井和水池子,这会很热闹。
段立东也不看书练字, 站在边上看着两个小孩整活。
陆可为笨拙的手法, 一看就是添乱, 找不到窍门。那草鱼在他手里简直受尽十大酷刑, 他自己较劲,忍着鱼腥味越发想要表现。
另一边,没借助任何工具,变戏法一样的, 一掐,一挤,干净齐活。
周方圆清楚看到水池里的影子,第一次在别人家做饭, 第一次有人围观,背对着,看不清站在边上人的脸,让她心生不安...
光是冲洗就有三遍。
王婶子衣服不洗,总是跑过来看一眼。
尤其用灶台的时候, 好像动用了她的私人物品,恨不得时时刻刻在边上看着,菜籽油放多了, 都会哎呦一声。
晚饭不是面饼,蒸的大米饭。
陆可为从没钻进灶房, 这次竟然乖乖给周方圆烧火。
可他烧火也不怎么会, 周方圆时不时低下头帮他看一眼。
吃饭的时候,陆可为很给面的吃了一碗半。段立东也是, 第二碗还是鱼汤拌饭。近十来条草鱼吃的只剩下盘底。
周方圆话不多,吃完饭本想回去,却看到陆可为拽着书包,掏出书本文具后,眼睛倏地一下亮了。
段立东注意到她前后变化,并未出声。
只看到她轻轻凑了过去,靠在桌子前,双手搅着衣角,侧歪着头看着陆可为精致的书本和文具。
陆可为把文具盒放到两人中间,把作业本往周方圆跟前推,伸着长长的脖子在她耳边说话,“你帮我一起做吧!”
周方圆错愕抬起头,愣住一秒后,下意识往后看一眼。
段立东自然听到陆可为的话了。
他心底有些好奇,她会怎么做,所以故意佯装没听到。
陆可为咧开嘴,直接从文具盒里掏出笔硬塞到周方圆手里,“不会做也没事,回头让姥爷教咱们。”
洁白的练习本上都是一道道数学题,都是加减口算题目。
“我做这页,你做这页。”
周方圆看着陆可为精致的小脸,握着笔的手,有些微微发颤,心底泛起一股陌生情绪来。
她来不及细想,甚至没有搞明白这股情绪,就已经拿起笔,在一道道加减题目的后面写上答案。
段立东悄然无声的站在两人身后。
两个小孩坐在一起做一本数学口算练习册。
陆可为在云海市上二年级,周六周日还会去补课。他.妈还给他报了一门心算的课程。
他知道这孩子智商不错,学习上面并不费劲,只是每次期末考试成绩单上老师评语都算不上好。
班主任,以及任课老师就差直接写明,陆可为这孩子心思不在学习上,融入不了集体,不够团结。
尽管如此,成绩在班级里还是偏上水准。
不到两分钟,
两人半页的口算题做了大半,明眼可见,周方圆做的很快。
段立东看的细致,她提笔稍作停顿,只有几秒种思考,便在题目等号后面写上答案。
他见过很多写作业的孩子,尤其是在数学题目,旁边空白的地方,总会有演算痕迹在。
忍不住看向这个埋头认真做题的女孩,王婶在村里听到说,这孩子就好像是从外面捡来的,没有出生证明,上不了户口,一直没正式上过学。
小学还是村里出面想办法,可以进教室旁听,但是因为没有交学费书本费,就只有一张椅子放在教室最后面。
农忙的时候,还要帮助家里干活。
在学校也是三不五时的和其他学生闹出事,上学也就认识几个字而已。
可现在,段立东十分确定,村里那些话并不准确。
虽然是二年级的口算题,可这种打乱毫无规矩的加减,就是成人看着也要愣一愣。她一个没有正经上过学的做起来,却十分得心应手?
周方圆做完最后一道题,她能确保每道题目都对,写答案的同时,她在心里一一验算过了。
手里的笔带着余热,在掌心紧紧攥着。
直到陆可为写完,她嘴巴微抿,眼神犹豫的看着手里的笔。
段立东在后面出声,“按照年纪,你应该上四年级了?再过两年,就要上初中了。”他心情有些沉重,在他看来不上学,学习不到知识,会是很大一种遗憾,人生也将会被拘束在一方小小天地。
周方圆站起身,把笔还了回去,她静静的转过身看着段立东。那是一双幽深寂寞的眼睛,眼中的悲伤凄凉,让人心头震撼。
嗓音微弱,像是自言自语嗫嚅着,“我没有钱。”
段立东心中徒地泛起一股凄酸的感觉,那一霎那,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像极了一个刽子手,拿着一柄锋利无情的刀,对着一个可怜无依的孩子下手了。
成人的苦难,提前落在她稚嫩肩膀上,想到她之前经历那些事,段立东唾弃这一刻的自己。
他想找补自己说错的话,尝试着,“要不要学习?我们在这还要待三个月,晚上有时间,你可以到这边来看书。”说完指了指自己带来的一摞摞书本。
周方圆看着那些厚厚的书本,眼中绽放一丝光芒。
陆可为扯了扯周方圆的手,不满道:“我姥爷的那些书一点不好看,你还是看我的课本吧。”
*
五月下旬开始,东山省整个进入阴雨天气。天阴沉沉,暗灰色的云朵缓缓移动。
又闷又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下一场大雨。雨势又急又快,没半个小时,又会变成窸窸窣窣小雨,来来回回反复。
这破天气,村里骂的厉害,麦田里麦子还指望今年有个好收成,结果接连下雨,太阳光见不着,麦子出现了烂根,烂棵的现象。
急的村里人穿着雨衣,打着伞都往地里看情况,深怕自己家里麦田大面积烂根,可就减产了。
周方圆忙活好久,院子塌掉的墙,终于被她补全了。因着下雨,泥墙上盖着白色塑料布,用几块砖头压着,小雨还没事,就怕刮大风下暴雨,能把泥墙渗透。
院子里也因为下雨的缘故,就没干过。
周方圆现在,每次趁着短暂的放晴,就赶紧牵着羊出去放风吃草,然后捡拾一些石头块回来,从大门口铺到堂屋门口。
窄窄的一条石头路,踩着上面不至于每次都弄脏鞋子。
陆可为之前来家里,好几次没踩稳,鞋子都弄脏了,周方圆又不得不把石头路拓宽一点。
阴雨连天的天气,让人很不舒服,可周方圆却很喜欢。
她可以去找陆可为,去他家里看书。
就像他说的,姥爷的书又厚又重,她看的并不是很懂。
但是周方圆很珍惜,她能像这样摸到书的机会不多。其次,她很喜欢陆可为绘画的水彩笔。
小学美术课上,能有十二色水彩笔是一件让人羡慕的事情。
她在学校垃圾堆里捡过别人用过的,在家里沾沾水,只能有点淡淡颜色。陆可为的水彩笔竟然有36种颜色。
绿色和黄色还能细分那多种,水分浓郁的画笔,光是在整洁干净画纸上落下一个点,都能周方圆欣喜雀跃。
段立东也不是整天待在家里,雨停的时候,会跟着周方圆和陆可为身后。他手里会有个画册。
偶尔会远远站着,拿着一支钢笔草草画上几笔。
周方圆好几次抬头发现,姥爷是在画她。
事后看过几眼,潦草的只有几个轮廓,一点都不像。私下里便偷偷给陆可为说他姥爷画画并不好。
“那是速写。”陆可为捂着嘴嘿嘿直笑,他现在能单手拄着拐杖走的很快了。
又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周方圆挎着篮子搂草,陆可为跟在身后帮她把草放进篮子里。
母羊在附近拴着,小羊欢腾的在两人边上蹦跳,活泼的性子一刻不闲着,就爱捣蛋,总是把头伸到篮子里偷吃。把还不容易装进的草,拱出来。
草里湿漉漉的,搂草的时候,总会不经意的连根带起来,土壤下雨松软,很多又长又胖的蚯蚓,泛着青紫色在地上蠕动。
陆可为一见到它,浑身发毛,鸡皮疙瘩起来,尤其不经意间碰到,尖着嗓子嗷嗷一通叫唤,他恨不得跳周方圆背上去。
段立东看着远处两个小孩子,不由得会心一笑,看两人相处越发有意思。周方圆很懂事,看得出来她很照顾陆可为,像是照顾自己亲弟弟似的。
陆可为倒是让人惊讶,云海市的时候,这孩子可不老实,也没几个朋友。
周方圆低头,把陆可为脚边蚯蚓捡起来,扔远远的,陆可为小脸刚要松一口气,谁料下一秒,她笑嘻嘻的掐着一根细长的,正在蠕动蚯蚓伸过来。
陆可为吓得嗷嗷大叫,手脚并用的往后爬。
周方圆揪着蚯蚓,咧开嘴哈哈哈大笑,见陆可为吓得不轻,才真的扔了,“你真没用,竟然怕这玩意,我连蛇都不怕。”然后兴冲冲一边搂草,一边给陆可为说她去年碰到一条大蛇的事。
此时此景,在段立东眼里是一幅生动的画像,青烟似得薄雾笼罩着两座大山,腾腾雾气在山腰弥漫,池塘边被雨水冲刷的树枝和野草显得格外翠绿,还有空气里,掺杂着泥土和草木香气,都让人心胸变得开阔起来。
绿意草丛间,两张稚嫩的脸庞,清脆的笑声,以及欢腾跳跃的小白羊,都让段立东沉重压抑的心情得到了释放。
他注意到周方圆恶作剧,那笑起来像月牙一样的眼睛,是那样灵动灿烂。
完全不是当初河坝边上,攥着石头吵着要砸死人的凶狠样子。
一直到晚上,看着她埋头在默画一个奇怪的东西时,突然忍不住问了句,“方圆,你喜欢和陆可为一起玩吗?”
陆可为停下笔,皱着小眉毛瞪着段立东,嫌弃他多事。
周方圆头也没抬继续画着,“喜欢。”陆可为胆子很大,但又很小,还有些二皮脸,不太怎么听话,其他都很好,也不会嫌弃她家里穷。
“如果三个月后他走了,你会想他吗?”
周方圆抬起头,手里不画了,她先是看了睁着大眼好奇的陆可为,又看向段立东,重重点下头,“会,会想他。”
原本轻松平静的气氛,突然沉重起来。
周方圆看着陆可为,垂下眼看着画本,心头沉甸甸的,她最近很开心,开心到忘记了,他们只是暂时借助在这里,迟早有一天要回家的。
那样,自己又会变成一个人。
窘迫着,眼神慌乱的甚至不敢直视姥爷的目光,“没...没关系的,我一个人也没事的,我....”手里紧紧抓着画笔,像是自己的命门被人发现了,她想把自己掩藏起来。
“你...孤独吗?”段立东很惊讶,自己会询问一个十岁孩子这样的问题。
但是联想到今天下午的看到画面,他觉得自己有一点点触碰到这孩子内心深处了。
他很喜欢村西这里安静的氛围。
可在此之前呢,被人看不起,被人误解,辱骂,殴打的周方圆呢?因为贫穷,上不了学,与周围的一切都那么格格不入,没有同龄玩伴,父亲死后,总是孤单影只一个人进进出出。
即使会抓鱼做饭,会洗衣服,会放羊,会做所有农活,可她心里呢?
三个月后他们离开,村西这边间隔一大块杨树林,真的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方圆,你一个人寂寞吗?”段立东喉咙发紧,村里有人会在衣食上照顾她,可其他呢?
陆可为拽了姥爷袖子几下,示意他适可而止。
周方圆嘴巴颤动着,村里有人会问她吃饱了吗?吃的什么?她觉得那些问题背后是一张张想要看她笑话的神情。
就像她父亲周金山活着的时候一样。
孤独?寂寞?她抄写过的词语,也知道它们的意思,平平淡淡两个词,在这一刻,周方圆却觉得胸口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寂寞吗,孤独吗?
深奥的,又似懂非懂,但已经经历过的,心灵上本能懂了。
像是有人在问,冬天的寒风冷吗?并不需要回答,因身体在打冷颤。
周方圆眼眶里兜着泪水,泪珠在眼角闪光,想到隔壁偌大的院子堂屋,不管白天黑夜,就只有她一个人时,眼泪早已扑簌簌成串滚下。
心里像是空了一块,有时候耳朵会听到脚步声,会下意识的站起身往门外跑,到了院子里,身子会僵住,爸都没喊出口,整个人失落的蹲在地上抱头大哭。
总觉得她爸还没死,只是出门了。
陆可为一看到周方圆哭了,皱眉瞪着段立东,“你把阿圆气哭了,她蛇都不怕的。”
段立东看着抽泣周方圆,无视陆可为,只沉重的叹口气。
这孩子实际什么都懂,只一直在压抑自己而已。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
进入六月开始,天像是被捅了一个大窟窿,大雨下了一场又一场,瓢泼的大雨把所有麦子毁了,家家户户只能待在家里叹息咒骂。
村里四周沟,河,湖泊,鱼塘水满溢出,周方圆院子积水,铺的石头路都被淹了,进出她都是卷着裤腿赤着脚淌水。
羊圈漏雨,把羊牵进东屋矮棚里。
周方圆每天要冒着大雨出去搂草,回来放到矮棚里。滂沱的大雨下起来没有停下的意思。院子里积水越来越多,放不出去,慢慢地要倒灌屋里。
她只能再墙下挖个洞,让水流出去。
灶房里滴啦滴啦漏雨,她抱了一捆干柴火在堂屋里放着。
但是堂屋情况也有些不太好,老房子时间久了,屋顶上瓦片断裂没有修整。虽然,每年下大雨也都会啪啦啪啦往下漏雨,只是今年雨水特别多,又都是大暴雨,堂屋已经多处开始漏雨了。
每到饭点,隔壁王婶子虽然看她没有好脸色,倒是会听姥爷的话来喊她过去吃饭。
除了每天必须干的活,大部分时间,周方圆都是待在隔壁家里看书抄书。
段立东会让她读书,然后让她说说对书里内容的解读,然后他在根据她了解的,再一次分析给她听。
这种新奇的学习方式,周方圆很喜欢,其他时间她会把之前读过的内容,抄写下来。
周方圆不笨,她很快明白过来,姥爷想让她学会一些道理。
姥爷会写文章,会画画,还会写毛笔字,在周方圆看来,姥爷是个很有文化的人。
然后,她想了好几天,借用陆可为的画笔,默画出信封上那个红戳。
“姥爷,你认识这个吗?”周方圆把画本递过去,心脏跟着紧张起来。
段立东先是咦了一声,后皱着眉头对着画本细细研究起来,看了好一会才说,“这应该是一枚私印,仿古凿刻的,这类印文字不知道是个哪个时代的,我对私印这块了解不多,你怎么会画这个?”
段立东有个好友喜欢研究这些,魏晋私印,秦汉私印,还会自己凿刻。
周方圆眨巴几下眼睛,“在...好像是赶集旧书摊上看到的。”
“等有空我帮你问问我一位朋友,他是研究这些东西的专家,应该知道。”段立东把画纸留下。
周方圆没有得到答案,心里却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