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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私奔(8)


第47章 私奔(8)

  心胸外科也是缺人的科室, 易思违评职称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很优秀,又勤奋,非常被看好, 一路顺风顺水。在医院的体系里,不用急于求成,一眼就望得到头。

  最近都值班, 一直没回家,易思违走进电梯, 和同事打了个招呼。电梯门没关, 还有其他人进来。莫乌莉来看周聿澍, 进来以后, 稍微和他对视, 自然又客气地打了招呼。

  其他人陆陆续续先下去,到最后, 电梯里只剩下他们俩。

  莫乌莉往后看了一眼,迈开步子, 走到他身边。两个人一起站着。

  她问他:“跟手术一般都要很久吧?”

  他仍然不怎么看她,别过脸去, 但是, 回答了提问:“还好。”

  “为什么选了这个科室?你喜欢心脏?”她一点也不介意,和颜悦色, 声音也镇定,探出身子,想看他的表情。

  他尽量少说:“教授比较厉害。”

  莫乌莉说:“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易思违顿了顿, 回过头, 终于和她对视。电梯门开了, 他说:“反正你也只把我当消遣。”说完以后, 他就走了出去。

  说别人想听的话是莫乌莉的专长,但是,她现在不想反驳事实。即便易思违走出电梯,一次也没有回头,莫乌莉也还是笑着看向他。电梯往上移动,从这一层楼离开,他才转过身,看着空无一人的玻璃墙内,靠记忆拼凑她的身影。

  莫乌莉又去看周聿澍,因为周家家大业大,连生活私事都要慎重。现在爆出他生父的事,更不适合传出其他事。莫乌莉说:“我们还是朋友,来看看你,有什么不对?”

  周聿澍笑了,有点难过,又很心酸。

  但他最近有了能转移注意力的事。

  周聿澍被邀请参与录制国内的一些综艺,问莫乌莉说:“你觉得我要不要去?”

  莫乌莉说:“那是唱歌跳舞的吧?你是运动员。我觉得你妈妈不会让你去。”

  “听说会有很多明星参加。”

  “嗯,”莫乌莉把水果杯拿到床头,“去一去也没事。”

  在他们这间医院,到了饭点,食堂会给各层走不开的医务人员配餐,当然,VIP房也不需要专程准备,房间里甚至有厨房。莫乌莉走出去,负责的护士正在门口,大概准备进来。

  莫乌莉问:“你吃了饭吗?”

  护士对这个病人家属印象很深,本来就是,遇到这样的人,绝大多数人都会留下深刻印象。护士回答:“还没,周先生他……”

  莫乌莉说:“他现在不饿,已经睡着了。我们下楼去吃吧。”

  她们说着话,乘电梯下了楼,一直到食堂所在的地下楼层。两个人百无聊赖地寒暄,随意地说着话。

  莫乌莉很自然地闲聊,没什么架子地说:“你们医院修得真好,比公立都气派了。”

  护士说:“是呀。院长很厉害,董事长也很厉害。”

  “周聿澍还是很好说话的吧?”

  护士说:“是的。”

  “辛苦你了。”

  “没有没有,这是我份内的事。”

  “周敬如就不一样了。那个人很讨厌呢。”

  “哈哈哈。”

  下了一趟楼,两个人已经聊得很热络。护士主动请莫乌莉去职工区吃饭,位置更多,刷工作证也更方便。

  她们取过餐品,端着餐盘,准备去找座位。莫乌莉看了一圈,和正难得有空慢慢吃饭的易思违对上目光。

  易思违看着她,意外多过其他情绪。旁边的护士也看过来,发现易思违,立刻笑着打了招呼。

  好像在非洲大草原上,一旦与野生动物对上目光,就很难再逃掉了。她们顺理成章地坐了过来。

  莫乌莉把餐盘放在易思违斜对面,和护士一起坐下。护士与她像多年至交,讨论彼此取的食物,为了一些琐碎的事发笑。能负责VIP病房,护士也不是新人,反而比易思违大几岁,坐在他正对面,熟稔地打招呼:“今天楼下忙不忙?”

  “忙。”没有哪天不忙。他说着,脖颈被焊丝了似的,绝不往旁边偏丝毫,视线也死死钉在正前方,“你怎么下来了?”

  “病人休息了,他现在本来就可以出院了嘛……我和莉莉就下来了。”

  听到她对莫乌莉的称呼时,易思违感觉太阳穴在跳。他不吭声,也还是不往莫乌莉的方向看,这次干脆低下头,快速吃了几口,急急忙忙就要走。

  对于医生来说,急急忙忙中途退场是很常见的情况。护士见怪不怪,还热心肠地问:“就走了?我帮你收拾吧?”

  “不用。”易思违拿起餐盘,收起手机,风卷残云,让位置和桌子变空。但是,走的时候,经过她们身边,他放了一个东西在莫乌莉桌边,很快就走了。

  因为太小了,其他人也没注意到。莫乌莉拿起来,护士才回头,看到也只以为是她自己拿出来的:“你要修指甲?”

  那是一枚砂条的美甲锉。

  莫乌莉翻转手掌,并拢手指。她做新的美甲没多久,末端不小心磕掉了一小块。

  易思违一给完就后悔了。他也不着急,是教授明令说了晚上有台大手术,特赦他中午能慢慢吃个饭的。他走在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莫乌莉已经跟在了他身后。她看着他进了楼层,和别人打招呼,去工作。她只是看着。

  下午的时候,教授让易思违帮他去VIP病房看看。

  他看到通知,出乎意料,这好像是易思违从实习以来第一次想推辞。放在往常,再脏再累,他也没打过退堂鼓。

  一个科室里,每个教授要负责几个病人,VIP病房的也不例外,至多能被多个教授关心,但是,有些事,肯定还是要担任助手的住院医去做。

  易思违进了门,绕过帘子,莫乌莉回过头。他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投向周聿澍。

  关于周聿澍的情况,其实他完全已经能出院了,不惜每天把钱砸进水里,还赖在这,单纯就是为了躲记者。周聿澍有点疑病,也不知道是不是前运动员过于关心身体的职业素养作祟。

  易思违公事公办,安抚了一下病人,他准备走了,经过病床另一侧时,莫乌莉突然出声:“易医生。”

  她叫住他,走到他面前。病床周围有遮挡隐私的围帘,VIP病房也不例外,甚至面料更好、面积更大。

  易思违回过头,莫乌莉牵住隔帘,干净利落地拉上,将他们与周聿澍分开在两侧。

  他说:“还有什么事吗?”

  她望着他:“没有,就是想问问存不存在复发的情况。”

  这是手术前后都说过的事。易思违的回答很耐心,脸色却不近人情:“存在复发的情况,概率有个体的差异性——”他在看病历,没注意到她靠近。

  莫乌莉拨弄他的头发,他后知后觉地抬起眼。病房门一响,护士突然进来,易思违躲开的动作太突兀了,引发了对方的些许疑惑。不过,一般情况下,也没有人会想得那么多。护士说:“楼下找。”他朝她点头,马上走出去。

  之后他再没去过楼上。

  易思违不知道莫乌莉的能力有多强,但是,他从不怀疑她手眼通天。就比如他们的排班表,她似乎一直都知道。他回家的时候,她又来了。

  他去便利店买了晚餐,出来时,就看到她的车停在对面。自从在医院见到后,易思违就在停车场留意了几次。他不想打招呼,转头进了门。

  他用了门禁卡,门合上前,莫乌莉侧身从缝隙里挪进来。按理说这动作很局促,可由她来做,就有种拘束的优雅。

  易思违知道拦着没用,也没有任何实际行动。门锁已经换了新的,他输入密码打开,回头时,莫乌莉就等在他身后,仿佛他们早就约好了。

  他说:“我可没有邀请你来我家。”

  她说:“我有话要说。”

  易思违站着不动,莫乌莉已经推开门进去。时隔这么多年,她再度来到他家。这里的生活气息比从前更薄弱,毕竟,他并不需要常常回到这里。易思违站在玄关,眼睁睁看着她脱掉外套,转过身来,好像在自己家一样流畅。

  她用虚无安抚他:“要不要做?”

  相当漫长的十几秒钟里,易思违沉默不语,最后,他只挤出两个字:“出去。”

  莫乌莉却露出一如既往难以解读的微笑:“你不怕我拖着你堕落?”

  正是因为怕,所以才求她离开。这样的真心话,他没有说出口。易思违戒备森严地注视她,竭尽全力驱逐她。

  她却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像响尾蛇晃动尾巴一般,莫乌莉说下去:“万一我到处宣扬易医生和我的私情呢?要是我说你和药代有勾结呢?假如我去医院门口哭诉,说自己被你欺骗,被你抛弃了呢?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

  莫乌莉是一个没有心的怪物,空空如也,于是利用卓绝的美艳和聪慧残害他人。她与这个无情的世界交战,向无辜者注入毒液,玩弄猎物,以此为乐,又或者一把抓住它们,塞进自己胸口的洞里。易思违知道,他从她那里得不到爱,就算成为她俘虏,他也只会日渐腐烂,最终被她厌弃。

  有一瞬间,易思违浑身紧绷,眼神也冷了下去,然而,心却异乎寻常地躁动。他束手无策。

  从一开始,易思违就知道引人喜爱的诀窍,这是他与她共同的特征。只是,他和她并不一样,对任何人的喜恶都随遇而安。命运给他的东西,他都照单全收,不刻意改变什么,也不寻找强烈的波动。

  或许,他一直都在等待。

  等待这样的人生被打破。

  期盼自己被摧毁的那一天。

  易思违伸出了手。

  击中我。

  自始至终,莫乌莉都耀武扬威地笑着,即便被抓痛了手臂,被拧着转过身,被推到墙壁上。她双手扶住墙,腿上一凉,裙摆已经被人向上拉。久违的接触使人心旷神怡,她顺其自然作出反应。

  急遽的怒气麻痹了心脏,易思违不疾不徐地靠近,用更宽阔的手与肩膀钳制她,纵使清楚这是徒劳。

  摔坏我。

  把我砸个粉碎。

  无所顾忌地毁掉我。

  用手支撑着她的身体,易思违贴住莫乌莉的耳背,一字一顿地说:“我爽之前站好了。”

  莫乌莉从未怀疑过,只要她想要,他的心、脊梁与灵魂就都是囊中之物。对许多人来说,与她相遇的时刻就是高光,从那之后只剩沦落。他也不例外。她知道自己赢了,怡然自得地仰起头,笑声像悬挂的刀尖轻轻相碰。

  不要顾忌,易思违心想,尽情毁掉我吧。

  选择她不是自暴自弃,而是一种毅然决然的复仇。他放弃了被爱,拒绝近似陷阱的希望,这是对将他带到这世上的人,对那些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他,却将他反复遗弃的人的报复。他不再需要爱了,连尝试都不要。

  第二天天蒙蒙亮,家门打开。易思违准备去上班,就要走了。本该在睡觉的人裹着毛毯出来,非要揪住他的衣服,强行拽回来接吻。他按着她的肩膀,却不怎么敢使劲。两个人难舍难分吻了几分钟,她的手太不安分,他只能快速推开她,这才如愿以偿出门。

  易思违下了楼,才到车边,手机就震动。他掏出来,看到莫乌莉发消息给他。

  莫乌莉说:“‘早上好’呢?”

  他低声叹气,一边坐上车一边编辑回复。“早上好。”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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