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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顾煜哑然沉默, 肩膀下垂,徽章颜色倏然暗淡无光,他无力靠在座椅上。

  张赫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烙铁酷刑般烫在他心口。

  犹记得陪李凯和夏知遇试婚纱礼服那日, 恰逢阚云开生理期,她本着不破坏好友幸福时刻的原则, 强忍身体不适在店中陪伴多时, 返程途中, 她蜷缩在座椅上,痛得直冒虚汗。

  想到早上那份盖戳的结婚申请,无力, 自责裹挟着愧疚感似龙卷风般席地而来, 吹起暗藏于地表的沉积灰尘。

  送走张赫, 顾煜自己开车回家, 哀乐写于眉眼之间, 他似乎难以做到佯装无事发生的模样, 更不想让二人一起坠入惘然若失的沼泽丛林。

  他在地下车库坐了许久, 车载广播更换了三四个频道节目, 方才选择上楼。

  阚云开在家喜欢穿着顾煜的衣服, 或是T恤, 或是衬衣,清晨醒神时分, 她在衣柜中随手取出一件灰色衬衣, 虚套在身上, 斜斜错位扣着两枚衣扣。

  听见门锁转动声响, 她视线离开满是字母的电脑屏幕, 回首起身, 信步相迎, 目光落在顾煜的肩章上,“呀,怎么多了一颗星星。”

  顾煜尽量泰然以对,整齐挂好换下的军装外套,转身摸了摸她的脸,勉强笑笑,“嗯,升衔了。”

  阚云开环着他的臂弯说:“那中校先生,我请你吃饭吧。”

  “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顾煜在她唇边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不等她说些什么,他扯松领带走向卧室,关上了门。

  他换好家居服坐在床边,望着风吹起的薄帘,细密无声的脚印踩过感官四肢,不知如何言说一二。

  他没法告诉她结婚报告已经批准。

  他也无法直言相告,每天送她上班以后,他都会去升云集团等候阚明升,亦如不辞的保镖那般坐在会客厅里,从晨曦浮现至夕阳将尽,虽然阚明升从未主动赶人,却也不曾松口见他。

  这些日子他做过许多努力,希望求得阚明升和刘美云的一丝谅解,就算不能完全认同他,至少不要对阚云开冷若冰霜。

  如果没有阚云开,他肩上也许根本没有机会多那一颗星。

  阚云开为他做了许多,承受了许多,而他却什么都给不了她。

  他靠在床枕上,指腹揉捻着跳疼的太阳穴,眩晕感久久不散,视网膜前形成一层厚重的羽纱,吊灯晃然悬坠,濒死幻境似的。

  门关上的一瞬,阚云开的心也跟着合了一下。

  从前二人关系浅淡疏离,顾煜对她态度冷淡,似乎没有消磨太多激情。

  现在却是不一样的光景。

  她能觉出顾煜心中藏事,可她今天也似被触及逆鳞禁脔般,不想再探明原起由落。

  在进屋与回家之间,她犹豫片刻,拿起车钥匙回了自己的公寓。

  临近傍晚,阚云开坐在阳台的鸟笼秋千上,抱膝看着夕阳余晖将晚,烫金的晚霞洒落栏杆衣襟,浅浅的光弧悠然滑动。

  疲累之感无助泛起,回国之后的每一件事都是一场赌博,而她像是沉浸迷醉其中的赌徒,不眠不休地红眼期待那百分之五十,甚至更小的赢面。

  赌顾煜会不会对她也有一丝心动,赌他会不会爱上自己,赌他是否能醒过来。

  最后,还要赌爸妈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

  表象来看,赢面不低。然而她心中最在意的两项,始终是个未知数。

  公寓临江,风景算得上雅致,隆冬季节也非全然萧瑟,她下巴轻抵在膝盖上,对着残阳独景发呆。

  “怎么回来了?”顾煜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手扶绳索,晃着秋千。

  阚云开抬眸看他,迟疑片刻,视线重回落日,“想一个人待会。”

  许是下午的态度让阚云开心生误会,顾煜适才敲门半日,也不见有人应声答复,便按了密码进屋。

  他半蹲在阚云开身前,拨开黏在唇边的碎发,“对不起,下午我态度不好。”

  经此言语,阚云开顿感委屈,星点泪珠在眼眶中巡游打转,洇湿睫羽卧蚕,她咬唇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顾煜摩挲着她左臂上那道与他相似的伤疤,并未给出她想要的答复。

  “不想说就算了。”阚云开收回手臂,绕过顾煜进屋。

  她摸黑踢开地灯,打开沙发角桌上的香氛机,幽淡的檀香袅袅娜娜飘出,萦绕在鼻尖肺腑。

  她从书架上拿了本前年在英国文学集市上淘得的英文原著《简爱》,坐在沙发上随意翻着泛黄的书页,忽视站在阳台上的男人。

  顾煜握在栏杆上的手紧了紧,沉思几许,转身进屋。

  他坐在阚云开身边,覆上她翻页的手,阚云开下意识躲避。

  她放下手中的书,捞过身后的靠枕抱在怀中,背脊直挺相视,无力地说:“你有事能不能就说,哪怕给我一个暗示也好,我不想总是猜你在想什么,我真的会累……”

  “我……”话到嘴边,顾煜犹豫收了回去。

  静候片刻,阚云开见他又不再讲话,也不过分纠结,她趿着拖鞋起身上楼,“我累了,想睡觉,你随便吧。”

  顾煜快步从身后抱住她,鼻息间尽是熟悉安心的味道,阚云开用力掰扯着腹部的手指,语音湿乏呜咽,“你不能总是这样。”

  “对不起。”顾煜吻着她的后颈,“谢谢你救我。”

  闻此,阚云开停下手中的动作,由他抱着。

  回部队见到队友,难免会问及伤势病情,这必然会提到在苏国的点滴,当时事多纷杂,她忘记提醒张赫他们不要告诉顾煜。

  顾煜继续说:“我真的宁愿自己死,也不想让你受一点伤害。”

  下颌顶在颅顶发根,一字一颤,感受着他的后怕,阚云开说:“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我不可能见死不救,何况那个人是你。”

  顾煜转过她的身子,额首相抵,缠绵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人中唇珠,“你以后活得自私一点好不好?”

  阚云开泪水滑过面颊,瓮声吸鼻说:“我当时很害怕,只要有一点机会,我都不要放弃。”

  顾煜沉沉“嗯”了声,“只有你救得了我。”

  “那你以后能不能有事说事,别藏在心里让我猜。”她怕自己也终有不想再猜的那天。

  顾煜答应说:“好,都听你的。”

  “还有,下次别直接按密码进来,上回忘记告诉你,晓楠现在也住这里,她最近在国外出差,知遇婚礼前会回来。”

  “好。”顾煜问,“回家吗?”

  阚云开打定主意要为难他,轻嗔道:“不要,我还在生气,不想回去。”

  “那我陪你在这。”

  阚云开心下气恼,“那你睡沙发。”

  “这算惩罚吗?”他又问,“我睡了你就不生气了?”

  “看我明早心情。”语落,阚云开提步上楼,留给顾煜一个潇洒自如的背影。

  沙发上有靠枕和空调毯,顾煜站在原地无奈想,若是以后吵架生气,他便是这沙发的常客了。

  阚云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个钟头都没酝酿出丝毫睡意,楼下那人似下蛊般勾着她的魂。枕头被褥被好一番蹂|躏,她最终踮着脚尖下楼。

  她蹑手蹑脚碎步走来顾煜身边,水蛇般钻进毯子,拉开顾煜的胳膊,安静缩进他怀里。

  连夜相拥而眠,冷不防闹脾气还让自己陷入失眠的困境,得不偿失。

  顾煜自然没睡着,手臂合紧,嘴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得逞。

  “下次……”他改口说,“记得穿鞋。”

  可不想再有下次。

  *

  李凯和夏知遇婚礼前一天正赶上平安夜,两人各自准备了一场单身party,享受最后的独身时刻。

  李凯抢了顾煜去,阚云开难逃被夏知遇拐走的命运。

  当天下午,夏知遇和阚云开一起到机场接才落地的时佳。

  三人是高中同学,同窗之情,要好至极。

  高考结束后,阚云开去了香港,时佳追爱去了羊城,而夏知遇留在申城。后来时佳在羊城结婚定居,相聚次数可堪了了。

  夏知遇从前常吐槽时佳英年早婚早育,如今自己也将步入婚姻这座围城,不禁在到达大厅感慨万分。

  时佳走出大厅,连连挥手招呼,丢下行李跑上前来,拥着二人,她搂抱着阚云开的腰,“宝儿,你又美啦!”

  夏知遇撇嘴不悦,“明天我才是新娘,你能不能夸夸我!”

  阚云开解围,“新娘自带光环,本来就是最美的,还需要夸?”

  她深知夏知遇的点,回回都能说去她心里。

  “时大小姐,你这冬天光腿的性子,现在竟也穿上高领羊绒衫了?”夏知遇打量着时佳这身不同寻常的打扮。

  时佳不自在地护住衣领,含糊其辞道:“刮了痧,不能着凉。”她扯开话题问阚云开:“知遇都有主了,你呢?”

  夏知遇接过时佳的行李,拥着两人往停车场走,替她回答:“明天就见啦,我伴郎。”

  到了聚会酒店,一众好友早已等候在此,主角一来,气氛冲至高点。

  出门前,顾煜交代阚云开不许喝酒,被阚云开软磨硬泡半天,才勉强同意她小酌怡情,否则家法伺候。

  在座诸位,无一不知阚云开好酒量,纷纷叫嚷着让她豪饮三杯为新人助兴,所幸有封维和夏知遇二人相护,否则桌上的酒泰半要进她肚子。

  趁着间隙,阚云开拿着手机溜去洗手间,发了信息给顾煜。

  KAN:【队长,我被灌酒了,你等下要来接我……唔】。

  顾煜不喜欢这种场合,被李凯硬拉来凑数,他坐在桌边很快看到消息,回复及时。

  顾煜:【知道了,别撒娇。】

  某人的痴缠撒娇技术炉火纯青,轻易就能让顾煜的原则底线离心出走。

  封维一早被顾煜笼络成线人,开席前他特意发消息嘱咐封维照看阚云开。

  夏知遇从洗手间出来,看见阚云开对着手机傻笑,对屏幕对面之人了然于心,难免摇首咋舌。

  穿过走廊,正准备回包厢,吵闹中忽而听到悲愤带泣的女声:“你凭什么不让我见孩子!”

  二人对视一眼,音色熟悉非常,这是时佳的声音,她们寻着声找了过去。

  时佳挂断电话,捂脸哭泣,转身看见身后的二人,泪水顷刻决堤,压抑不住地外泄。

  时佳在机场心虚护着衣领,加之现下情景,阚云开猜到事情大概,她走上前,轻手拉开时佳的衣领。

  肩头青黑淤青明显,颈部新旧伤痕堆叠,仔细观察,时佳背上还有被皮带抽打过的凸起痕迹。

  夏知遇怒火中烧,“那王八蛋家暴?”

  时佳哭泣不断,语不成句,阚云开扶她坐在连廊的靠椅上,去前台要来纸巾,拭去她腮边不断滑落的泪水。

  “你孩子都给他生了,那畜生多无情干出这种事啊,到底发生什么了?”夏知遇心急。

  时佳泪眸红肿,断断续续地抽泣说:“他嫌弃……我……结婚的时候……不是……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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