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第034章

　　除夕晚上, 黎清壹和裴弦几乎没睡，以至于大年初一两人睡到快中午才起床。

　　乔沁语和裴璋已经出去转了一大圈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些也不知道谁家送的糖果零食。

　　“别人都说大年初一的行为预示着这一年的生活。”乔沁语随口开玩笑, “所以大年初一要早起……”

　　“那多累啊。按照这个逻辑，大年初一睡懒觉，说明我一年都不忙。”裴弦接过话头道, “那可真是太幸福了。”

　　乔沁语：“……”

　　她说不过儿子，转头找老公去了。

　　黎清壹现在也知道乔沁语的习惯, 知道她不是真的想说他们，就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

　　她就是担心她, 怕她知道了过去的事情，心里难受。

　　但黎清壹其实还好。

　　妈妈去世后不久，黎清壹就意识到自己丢失了部分记忆。不过那场灾难实在太大，学校里出问题的人不在少数，不仅学生，连老师也有, 学校也有安排心理辅导师帮忙疏导情绪。

　　在那种情况下, 黎清壹的问题就显得很平常。

　　黎清壹自己也想过,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既然大脑选择遗忘, 就说明那些记忆对她来说是极度痛苦的，所以忘就忘了吧，也没什么。

　　这其实也算一种逃避, 黎清壹潜意识里并非不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 只是刻意不去追究。

　　她曾经以为, 如果有一天, 自己恢复了记忆，一定会特别痛苦。

　　其实就在昨晚，她也想过，如果她没有失去记忆，她会不会迁怒于裴弦。

　　即便理智知道跟裴弦无关，但深处痛苦中的人，总难免有些偏激。她那个时候又太小，没有消化情绪的能力，迁怒别人是有可能的。

　　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也可能她和裴弦一直有联系，说不定早在一起了。

　　不管怎么样，昨天晚上，她并没有觉得很痛苦。

　　也许是过去的自己还太小，不足以承受那么大的变故，才会痛苦到强行失忆；也或许是因为现在她的身边，已经有了可以分担痛苦的人；当然也可能单纯就是时间的魔力，再痛苦的事情，似乎只要过去的时间够久，伤口都会愈合。

　　“我们下午去看看阿姨吧？”裴弦略带点谨慎地提议。

　　他昨晚看黎清壹情绪还好，但不确定她睡一觉起来后，会不会后知后觉地爆发。

　　“好啊。”黎清壹点点头，倒是没有什么太特别的情绪。

　　裴弦也松了口气。

　　他其实反复思考过，这件事情到底要不要告诉黎清壹。

　　按照一般旁观者的角度，可能都会觉得，既然是痛苦的记忆，忘掉就忘掉了，为什么非要找回来？

　　可裴弦自认为还是了解黎清壹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应该都不习惯自己被蒙蔽，丢失记忆的感觉就是自己的人生不完整，没人喜欢。

　　之前暗恋的事情，就证明了她的态度。

　　而且，裴弦承诺过，不会再骗她。

　　所以，思索再三，他还是决定告诉她真相。

　　他没想到，黎清壹会自己全部想起来，而且情绪很稳定。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两人吃过午饭后，就买了束花，前往墓地看黎妈妈。

　　H县的规矩，都是除夕当天祭拜，新年就不会进墓地。但黎清壹以前也不会在除夕回来，都是新年才去祭拜妈妈。

　　跟往年一样，墓地里很冷清又很热闹，没有旁人，却有很多鲜花、食品、烟花爆竹的碎屑……

　　两人牵着手，一路走到墓地的最上面。

　　黎清壹妈妈就在这里安眠。

　　她的墓前已经摆了鲜花和一些糕点。

　　“是叔叔阿姨来过了吧？”黎清壹将东西整理好，然后不等裴弦回答又继续道，“往年我回来的时候，妈妈的墓前也会有很多吃的，邻居叔叔阿姨们都很好，祭拜的时候会顺便给我妈妈带东西。但是，他们一般可不兴送花，更不会送这么贵的花，也不会买这种精致的糕点，都是家里自己做一点。”

　　“是爸妈来过。”裴弦点点头，又开玩笑，“来看看亲家母，不是应该的吗？”

　　黎清壹正拔一棵草，一不小心力道用大了，直接一屁股坐地上，扭头瞪着裴弦。

　　裴弦假装没看见，在她旁边蹲下来，拿出酒杯，倒了杯酒，放在黎妈妈墓前，看着她墓碑上的照片。

　　她的照片用的是年轻时候跳芭蕾舞的照片，青春漂亮，现在的黎清壹跟照片上的妈妈有六七分相似。

　　“你和妈妈长得真像。”裴弦感叹道，“尤其是舞台上的样子，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黎清壹瞥他一眼：“少夹带私货，偷偷摸摸喊什么妈妈。”

　　裴弦低头闷笑：“被你看出来了。”

　　“哼。”黎清壹哼了一声，也抬手摸摸妈妈的照片，笑着道，“妈，天上过年热闹吗？我猜你应该没想到我会这么早来看您吧？是不是还在打麻将没回来呢……妈，我今年能回来这么早，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我终于谈恋爱啦，您也松了口气吧？以前每年来祭拜，都跟您说，要保佑我找个男朋友，您是不是都烦死了？”

　　裴弦在旁边温柔地看着黎清壹，听到后面这句，微微挑了下眉。

　　这个小动作刚好被黎清壹捕捉道，摇摇头道：“妈，是不是因为您只见过这个人，所以才让他来找我的……没错，我男朋友您也见过，那天您好像还夸她长得帅了，您真有眼光，不愧是我妈……”

　　她想到什么说什么，絮絮叨叨念叨了好久，有些话听得裴弦都忍不住失笑。

　　最后等她说完，裴弦才认认真真冲着黎妈妈鞠了一躬：“阿姨，请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一一……”

　　他一直都记得黎妈妈，当时她被埋受伤，本来已经很痛苦了，可看到黎清壹的瞬间，还是迅速恢复平静。

　　她看到裴弦和黎清壹一起来的，还跟黎清壹开玩笑：“去哪里拐来的小帅哥？比电影明星还帅……”

　　他一直以为，那么乐观的一个人，肯定能战胜伤病。

　　可惜老天就是这么残忍。

　　裴弦那会儿精神恍惚，也没能跟她多说两句话，现在想来依然遗憾。

　　人生难免遗憾，所以更要珍惜当下。

　　裴弦紧紧握住黎清壹的手。

　　两人一直坐到夕阳丽嘉西下，才并肩往回走。

　　从墓地回酒店要经过黎清壹家，裴弦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黎清壹问，“想进去住吗？”

　　“对。”裴弦看着她，“你想不想？”

　　黎清壹摇摇头：“这房子多少年没住人了，我才不要大年初一就进去吃灰。”

　　“我来干活，你在旁边指挥就行。”裴弦说。

　　“那也不好。”黎清壹摇头，“显得我又懒又刻薄。”

　　裴弦：“……”

　　黎清壹不同意，他只好作罢。

　　两人又去拜访了一圈黎清壹的老邻居们，她多年不回来，大家倒是还记得她。

　　“你男朋友真帅，比电视上的人还好看。”

　　“医生好啊，医生都特别厉害。”

　　“你妈妈也能放心了。”

　　“你们要好好过日子啊。”

　　“我见过裴医生父母，都是很好的人，一一你要珍惜啊。”

　　“我们一一也很好，虽然妈妈不在了，但我们这些人都是她的长辈。一一要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记得回来找我们。”

　　“裴医生一看就是好男人，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

　　作为曾经的重灾区，这里的人对医生和军人滤镜都厚，看到黎清壹找了个医生男朋友，都为她感到开心。

　　过年几天，每天都有邻居请他们去家里吃饭。

　　离开H县的前一天，黎清壹和裴弦也请大家吃了一顿饭。

　　趁着裴弦跟人喝酒的时候，黎清壹找到族中一个长辈，请他帮忙：“多年不回来，家里都没法住人了，我想找人重新装一下。但我不认识人，加上工作需要，又不能一直在老家待着。爷爷您认识的人多，麻烦帮我找一下工人，好吗？”

　　这位爷爷在当地颇有威望，人脉也广，跟黎清壹家沾点亲。即便多年不见，黎清壹也信得过。

　　当然，黎清壹也给他开了工资，让他帮忙监工。

　　爷爷开始还不愿收，好说歹说才硬塞给他了。爷爷收了钱，更是认真。

　　原本黎清壹的意思，就是家里多年没人住，打扫打扫；看看有没有漏雨的地方修补一下；坏掉的水龙头家具什么的换一换；再添一些她喜欢的物件。

　　结果爷爷太负责，忙来忙去，几乎等于重新装了一遍。

　　等全部弄完，花了一个多月时间。

　　黎清壹干脆让人重新刷了一遍漆，又拜托爷爷帮忙每天开门散味。

　　今年的512这天是周末，刚好也是母亲节。

　　黎清壹和裴弦又回了一次H县，去祭拜黎清壹的妈妈。

　　从墓园回来，黎清壹抢着开车，将车开到自己家门口，然后跑到前面去打开门，笑吟吟地道：“裴医生，欢迎回家！”

　　她将原来的房子刷成了浅浅的草绿色，院子里过年搬过来的花草都存活了下来，越发茂盛，角落还新移植了一丛玫瑰，开得正灿烂。

　　屋子里就更漂亮，新家具都是小清新的颜色，搭配着外墙门窗的颜色，一进门就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你这段时间天天背着我挑东西，就是在装房子？”裴弦问道。

　　“对啊。”黎清壹期待地看着他，“你喜欢吗？”

　　“喜欢。”裴弦上前两步，将黎清壹抱在怀里，又低头看她，“所以，过年的时候不让我动手，就是想给我一个惊喜？”

　　黎清壹抿着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自从恢复记忆后，黎清壹就知道，这地方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有着特殊的意义。

　　她能理解裴弦想将房子整理出来的心情，她也一样。

　　不过裴医生平常上班已经够辛苦了，过年当然不能让他受累。

　　裴弦却轻轻叹了口气。

　　黎清壹微微皱眉：“怎么了？你不是说喜欢吗？”

　　“是喜欢，但是……”裴弦抵着她额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黎清壹不满。

　　“来，坐。”裴弦示意黎清壹坐在沙发扶手上，自己单膝跪下去，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丝绒盒子，“一一，在这个缘分的起点，我想告诉你：我爱你，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黎清壹都傻了，怎么突然就到求婚环节了？

　　之前也毫无征兆啊。

　　“过年的时候，其实我就想和你求婚。收拾屋子，其实是我想藏戒指……”裴弦说到这里，自己都有点汗颜，“不过你拒绝了，我也想着有点太快，怕你有压力，所以就没再提。今天跟你求婚，也不是要逼你做决定，你按照自己的心意来，答应或者拒绝，都没有关系。毕竟对你来说，我们恋爱还不到一年，你有理由再多考察考察。我只是想表达我的态度，因为对我来说，我爱你已经很多年了，我很笃定我自己的感情。你可以慢慢思考，不着急，我们来日方长。”

　　他看着黎清壹，眼神温暖真挚，满满都是爱意。

　　黎清壹慢慢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朝他伸出手，说：“我也想再多考察考察，可你是裴医生啊，让我一见钟情的裴医生，我怎么拒绝得了。”

　　裴弦一开始还真没把握她能这么爽快就答应，给她戴上戒指的手指都微微有点发紧。

　　手术台上从来不会手抖的天才外科医生，第一次手抖竟然是在求婚的时候。

　　戴好戒指，裴弦低头亲了一下，然后突然一把抱起黎清壹，开心地转圈。

　　黎清壹搂住他的脖子，眼底隐约有泪光，嘴角却疯狂往上扬。

　　妈妈，你看到了吗？

　　我过得很好，我和裴医生会一直幸福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