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第033章

　　黎清壹跟裴弦到达H县的时候, 是夜里九点多。

　　虽然有点晚，但对年夜饭来说，倒是也不算太晚。

　　乔沁语和裴璋定了酒店, 又借用人家厨房，自己做了几道菜，再点几道菜, 倒也弄了一大桌。

　　等黎清壹和裴弦一到，马上就开饭。

　　一家人凑一起, 配上外面的喧嚣，很有过年的氛围。

　　说不好是心理作用还是厨师手艺真的好，黎清壹吃着那些菜, 觉得格外香，一不小心就吃撑了。

　　其实过年的时候，大城市没什么人，小县城里反而比较热闹，外出工作的人们，过年都回到老家, 大人小孩欢聚一堂, 外面闹腾得不行。

　　黎清壹站在窗户边, 看着熟悉的城市，多年没回来, 依然倍感亲切，一眼看去记忆瞬间鲜活起来。

　　“一一，要不要出去走走？”乔沁语拿上外套, 过来问道, “我吃得有点撑。”

　　“好啊。”黎清壹当然愿意, “我好像也吃多了。”

　　两位女士都要出门, 父子俩自然要陪同。

　　于是一家人略微收拾了一下，穿上外套，走出酒店。

　　有小孩子举着仙女棒在外面疯跑，差点撞到刚出来的黎清壹，裴弦急忙将她朝怀里揽了下。

　　小孩子停下来，礼貌地道歉：“姐姐，对不起。”

　　“没关系，去玩吧。”黎清壹摸摸小孩的头，笑道，“我们小时候也这样，每到过年，晚上就兴奋地睡不着觉，满世界疯跑，裴医生你也是吗？”

　　“我不是。”裴弦摇摇头。

　　这倒是黎清壹没想到的，好奇地问了句：“那你除夕晚上一般都干什么？”

　　“他啊，一般都是看会儿书，早早就睡了。”不等裴弦回答，乔沁语就吐槽道，“小老头一个。”

　　“啊？”黎清壹这下是真意外了，“裴医生，我知道你是学霸，但你小时候就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小时候是真觉得过年没意思。”裴弦拉着她的手，笑道，“不过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有意思的事情了。”

　　黎清壹生怕他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来，偷偷看了眼乔沁语和裴璋，赶紧岔开话题：“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你家在哪个方向？”乔沁语问道，“离这儿远吗？”

　　“不远。”黎清壹顿了顿，还是道，“跟我来吧，这个方向。”

　　裴弦握这她的手紧了紧，但黎清壹没注意到。

　　她很多年没回来了。

　　当年地震，H县是重灾区，他们的老房子垮塌不少，生命财产都遭受到巨大损失。

　　黎清壹的妈妈，就是在地震中失去了生命。

　　后来政府和爱心人士出资，帮忙重新修了房子。

　　不过，黎清壹没回来住过。

　　她和妈妈本来相依为命，那场灾难夺走了她唯一的亲人。

　　而且上学要钱，她必须一边打工一边读书。各种原因掺杂在一起，她虽然每年都会回来祭拜母亲，却很少在县城住下来，那套房子更是从来没去住过。

　　黎清壹还以为自己已经连房子在哪里都忘记了，没想到真走上那条路，还是有股刻在骨子里的熟悉，都不用想，就自动走了过去。

　　她家离乔沁语他们住的酒店确实很近，十来分钟就到了。

　　当年他们的房子原本是分散建的，后来政府重建的时候，就将好多家修在一起了。

　　黎清壹远远看着那边亮着灯火，微微顿了顿。

　　“怎么了？”裴弦问道。

　　黎清壹摇摇头：“没事，走吧，那处亮着灯火的，就是我家……咦？”

　　不对啊，她家没有人住，怎么会亮着灯火呢？

　　难道是邻居家，她记错了？

　　黎清壹有点迷茫，加快了脚步。

　　其余人也跟着加快脚步。

　　还没到0点，整个小县城都还处在喧嚣中，黎清壹快步跑到家门口，忽然感觉世界都安静了。

　　这里的确是她家没错，也确实没有人住，但的确亮着灯火。

　　不仅仅是灯火。

　　她家原本冷清甚至称得上荒芜的房子，被人装饰一新。

　　院子里挂着大红的灯笼、彩色的灯带，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墙上用玫瑰花瓣贴了好多可爱的造型。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也摆上了盛开的花草，院子一角还放了架秋千。

　　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就跟……别人家一样。

　　黎清壹傻了，半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弦上前，从背后拥住她，低声道：“宝贝，春节快乐。”

　　“你们……”黎清壹终于回过神来，转头看着乔沁语和裴璋，“叔叔阿姨，是你们来帮忙收拾的院子吗？”

　　“对。”乔沁语点点头，“本来是想连屋子里也一并装一装，但没经过你同意，我们不好进去。所以只装了院子，还喜欢吗？”

　　“嗯。”黎清壹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别哭。”裴弦抹去她的眼泪，“过年可不兴哭。”

　　“不是……”黎清壹感觉自己脑子还是懵的，“你们怎么，怎么知道呢？”

　　“这你就要问裴医生了，是他叮嘱我们这样做的。”乔沁语拉着老公的手，笑道，“你俩慢慢聊吧，我们要过二人世界去了。”

　　她说完，就真的拉着裴璋离开了。

　　黎清壹顾不上那些，怔怔望着裴弦：“裴医生，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来过这里。”裴弦拉着黎清壹的手，在院子角落的秋千上坐下来。

　　“你来过这里？”黎清壹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她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为什么连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十年前地震那天，我也在H县。”裴弦扭头看着她，任由秋千一下下慢悠悠地荡着。

　　黎清壹心里闪过一个可能，但又不敢说，急切地一把抓紧他的手腕。

　　“你不好奇吗？”裴弦反握住她的手，问道，“我一个连除夕夜都在学习的人，怎么会去关注一个舞蹈演员？”

　　“好奇。”黎清壹呆呆地说，“但是，你不是说无意中看到，然后对我一见钟情……”

　　“当然不是。”裴弦看着她，认真道，“先后顺序反了，我是因为那是你，所以才关注。”

　　“所以我们之前就认识？”黎清壹问。

　　“对。”裴弦说，“那一年，我还没毕业，得到一个实习机会……”

　　黎清壹猛地站了起来，因为惯性还踉跄了几步：“你，你就是那个实习医学生！我想起来了！”

　　她一直记得的医学生，原来就是裴弦！

　　黎清壹本来忘记了他的脸，可裴弦这么一说，他的脸就和记忆完全重合了。

　　“是的。”裴弦拉住她，不让她摔倒，点了点头。

　　那一年，裴弦过来H县实习，车走到这附近，就发生了地震。

　　他看到了被困的黎清壹，和同行的人将她救了起来，好在黎清壹并没有受伤。

　　然后，关于地震的消息不断传来，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可能比大家想象得还要严重很多。

　　同车的大部分人都决定返回更安全的地方，裴弦却想着，学了那么久的医，终于有能用上的地方了，怎么能在这种时候退缩呢？所以，他逆着人群，走向未知的灾区。

　　在医院见面那天，黎清壹说的那段关于“逆行者”的话，就是裴弦当时的慷慨陈词。

　　所以她说出来以后，裴弦当时的反应才那么奇怪，也难怪裴弦会认为她是在玩游戏。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在笑话我。”裴弦说。

　　“当然不是，我一直记着那段话，记得你逆行的背影……”黎清壹也没想到，和裴弦会有这样的缘分，为自己的遗忘抱歉，但是也忍不住道，“可是，你后来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病，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呢？就是为了留到今天，给我一个惊喜吗？”

　　“不是，是因为我自卑。”裴弦摸摸她的脸颊，“我怕你瞧不上我。”

　　黎清壹不明白：“怎么会？你那么厉害，没有瞧不上我就已经……”

　　“你记得的，只有前半段对不对？”裴弦打断她的话，“我们那天晚上还见过，你记得吗？”

　　黎清壹瞪大眼睛，完全不记得了。

　　裴弦还没来得及解释更多，隔壁邻居的电视里传来春晚主持人倒计时的声音，他拉着黎清壹来到院子另一角，找出一箱烟花：“我们先放烟花吧，晚一点把真相全告诉你。”

　　隔壁邻居刚好打开门，看到黎清壹，特别熟稔地跟她打招呼。

　　确实是记忆中的老邻居，可黎清壹也知道，他们还能一眼就认出她，不是因为她没什么变化，而是因为乔沁语他们提前来，肯定和邻居打过招呼。

　　“走，放烟花。”黎清壹主动在前面带路，去找乔沁语和裴璋。

　　现在烟花燃放化了专门的区域，附近的居民全都跑过来凑一起放，热闹得不行，黎清壹又有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

　　在漫天的烟花中，裴弦找了个安静一点的角落，拉着黎清壹坐下来，给她补充后半段的故事。

　　“那天晚上下了暴雨，你还记得吗？”裴弦开口下意识问了一句，但是很快又笑了笑，“你应该不记得了，但你那天晚上，还盖了我的被子。就在这片地上，大概就是我们现在坐的位置……”

　　暴雨、被子、现在的位置……黎清壹遗忘的记忆忽然都恢复了。

　　地震发生的时候，黎清壹家的房子倒塌了。

　　她运气好，虽然被困住，但没有受伤。

　　黎清壹的妈妈不在家，在城区上班。

　　她本来要去城区找妈妈的，但就在裴弦进城区的时候，妈妈打了电话过来，问她家里的情况。当时的通讯很不好，妈妈知道她没事以后，就让她不要到处跑，乖乖等着她回家，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黎清壹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妈妈已经遇险了，便一直在这里等着。

　　那天下午，各种消息纷至沓来，一个比一个可怕。

　　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会下暴雨，黎清壹跟周围的邻居一起在这片空地上搭起了遮雨的棚。

　　熟悉谁谁谁没了、震级调整到8.0、余震不断、封城……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混杂在一起，不安的情绪迅速蔓延。

　　每个人都很慌，拼命打听新消息，然而传来的消息，却让大家更慌了。

　　黎清壹也担心妈妈，再打电话却一直打不通。

　　有邻居看着她，欲言又止，那种表情在黎清壹看来，全是不好的解读。

　　她从棚里跑出去，想去找妈妈。

　　可暴雨真的来了，余震不断，她还是犹豫。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灾难，恐惧不可避免，她也担心离开后，万一妈妈回来又找不到她。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失魂落魄的人。

　　那人拖着个行李箱，浑身被大雨浇透了，本就瘦削的身形更显单薄，乌黑的湿发搭在脸上，衬得他苍白的脸色跟鬼一样。

　　一道惊雷劈下来，就砸在那人身后，那人条件反射般地抽搐了一下，却没有更多的动作，像一具行尸走肉。

　　黎清壹认出那人就是白天见过的实习医学生，只是不知道他进城一趟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天气很不好，闪电又来了，她赶紧跑过去，将人拽进棚里。

　　那医学生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黎清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好吗？”

　　医学生看了她一眼，像是认出她来，五官有点扭曲，忽然扭过头去，想要往外走。

　　“你到底怎么了？”黎清壹一把拉住他，“外面电闪雷鸣的，你不怕死啊？”

　　听到“死”字，医学生又抽搐了一下，忽然冲到棚口，开始干呕。

　　黎清壹猜他可能看到了很多死人，有点吓到了。

　　附近也有邻居受伤，她远远地看一眼就难受，现在眼前感觉都还是红色的。

　　城里人多，死的人估计也更多，一个学生看了，肯定不好受。

　　黎清壹看他蹲在那里，身上还在不断淌着水，好不容易找了张毛巾，拿过去想给他擦擦身上的水渍。

　　毛巾是白色的，中间有块鲜红的图案，医学生看到那张毛巾，这次是直接吐出来了。

　　他显然并没有吃东西，吐的几乎全是胆汁，黎清壹吓了一大跳，呆呆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好在那医学生这次吐出来以后，倒像是活过来了。

　　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看着魂魄是归位了。

　　他喝了点水，漱过口，看着黎清壹，用低哑的嗓音问：“你妈妈回来了吗？”

　　“没有，这么大的雨，也没法出去了。”黎清壹摇摇头，不安地问，“城里现在什么情况？”

　　“情况……”医学生揉了揉脑袋，顿了顿才说，“城里的房屋比你们这些民房结实，估计会好一些。”

　　黎清壹稍稍松了口气，又问他：“你不是去医院了吗？怎么会弄成这样？医院……还在吧？”

　　医院自然是还在的。

　　可医院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裴弦第一次来，不熟悉路，又没有交通工具，走错了好几次，找到医院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

　　这一路上，他已经看到了好多断壁残垣，也看到了好多伤员。

　　医院的房子相对还算结实，只是外外墙也裂了好多条缝，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那栋楼有点歪。

　　周围的空地上搭起了简易的棚，地上随处都躺着危重病人，旁边是家属或者护士拎着吊瓶在输液。

　　医院一楼的大厅里能看到有人来来往往，裴弦深呼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进去。

　　可一眼看去，他差点直接吐出来。

　　大厅的地上，躺着好多尸体，有一些，连白布都还没来得及或者说不够，所以没有蒙上，能看到他们死前的惨状。

　　裴弦从小就是学霸，在医学院学习的时候，无论理论知识还是临床模拟，他都一样优秀。

　　在别的同学第一次面对大体老师觉得不适、吃不下饭时，他连眼都可以不眨一下。

　　裴弦一直觉得自己是优秀的，在和黎清壹告别的时候，他是真的想着要去救更多人，他也坚信自己能做到。

　　可是这一刻，裴弦受到的冲击太大了。

　　他感觉有点生理性的恶心。

　　就在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走过来，对着他道：“闲杂人等外面去，不要在这里挡着道……”

　　裴弦稍稍回神，强压住心头的不适，说：“老师，我是医学生，来实习的，我可以帮忙。”

　　那位白大褂一听，点点头道：“那正好，外面来了伤员，你帮忙接一下。”

　　裴弦急忙回头，看到一个伤员……他脑袋受了伤，骨头掉了一块，鲜血活着脑浆涌出来，就那么猝不及防撞进裴弦的视线。

　　“让开，不能帮忙就走，别挡道！”有人推了裴弦一把。

　　裴弦趔趄着撞到旁边的尸体，看到这人腰部以下都没了……身边人影来来去去，裴弦抓着自己的行李，仓皇逃离。

　　那一刻，裴弦所有的骄傲和自信被击得粉碎。

　　以前夸得有多厉害，现在打脸就有多狠。

　　裴弦从来没有那么狼狈过，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更多是心理上的。

　　他做梦也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那么没用。

　　他学医是为了治病救人。

　　可在面对病人的时候，他连脚都迈不开。

　　天真、愚蠢、无能。

　　这是年轻的医学生现在对自己的评价。

　　那之前其实裴弦已经听很多老师和师兄师姐说过，学校和医院完全是两码事，他自认为自己也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可挫败来得太狠太猛，他还是没能抗住。

　　裴弦失魂落魄，茫然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游离。

　　最后可能是因为只认识那一条路，他又走回了黎清壹家附近。

　　面对高中生崇拜的眼神，裴弦无地自容。

　　再想到之前对着黎清壹说的豪言壮语，裴弦更是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黎清壹却轻描淡写地说：“这有什么？你再优秀，也只是个学生啊，还没见过真正的病人。突然见到那样的场景，适应不了才正常，要是你一点不适都没有，才该奇怪吧，那我可能就要怀疑你是个机器人了。”

　　裴弦一下怔住。

　　黎清壹家里塌了，什么物资都没有，看裴弦手里还有个行李箱，夺过来撬开箱子，拿出一套衣服扔给他：“赶紧去换衣服，要是生病了，医院可能真没位置给你治病。”

　　她比他冷静理智多了，裴弦越发惭愧。

　　但他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听话地去换掉了湿衣服。

　　晚上随着风雨的到来，气温骤降，白天只穿了一件T桖的黎清壹开始觉得又冷又困。

　　裴弦将自己的长外套脱给黎清壹，又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床薄毯子，让她盖着。

　　五月份的天气已经很热了，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裴弦带的行李极少。

　　黎清壹看他脸色苍白，担心他感冒，非要他跟自己一起睡。

　　两人争执了一会儿，最后不了了之，因为那种情况下，其实谁都睡不着。

　　不知道是哪位遛弯的大爷带着收音机，这会儿派上了用场，电台里断断续续地播报着最新情况。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全都惶恐不安。

　　黎清壹和裴弦对坐着，各自盖了半边毯子，沉默地听收音机。

　　“裴医生。”黎清壹忽然这样喊了一声。

　　裴弦抬头看她，苍白的脸上带着自嘲的笑。

　　“你不是什么都没做，至少你救了我。”黎清壹凑近他，认真道，“这一辈子，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棒的裴医生。而且，跨过这个坎以后，就没有什么能阻止你了，我相信你会成为最好的医生。”

　　她拿出一个粉蓝色的电子宠物机，送给裴弦。

　　“这是什么？”裴弦根本不认识。

　　黎清壹给他介绍了一下，最后说：“我妈妈一个人养家很辛苦，所以我没什么玩具。这个是我妈看别人都在玩，特意买给我的，但其实我早已经过了玩这个的年纪……现在我身边只有这个，送给你，希望裴医生能一直记得我，记得你曾经救过一个人，记得有人始终坚信，你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雨停了，黎清壹要去找妈妈。

　　裴弦咬咬牙，陪着她一起。

　　后来他们找到了黎清壹妈妈，警察正在救援，她腿上伤得很重，但精神状态还不错，看到黎清壹还跟她开玩笑。

　　他们找到黎清壹妈妈没多久，她就被救了出来。

　　裴弦那时候心理那关还没过去，确定自己确实没有办法参与救援，加上因为淋雨出现感冒症状。他不想再给大家添麻烦，就悄悄离开了。

　　他看过黎清壹妈妈的伤，腿估计保不住，但应该能够活下来。

　　裴弦没想到，黎清壹的妈妈竟然去世了。

　　他也没想到，黎清壹竟然完全忘记了他。

　　“因为那个电子宠物机吧。”黎清壹现在明白了，因为家里塌了，妈妈走了，电子宠物机是妈妈留给她的唯一东西。

　　可她在送人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也没法要回来，于是产生逃避心理，将那天晚上的事通通忘掉了。

　　裴弦那天下午还没告诉她自己的名字，所以黎清壹虽然记得有个医学生救了自己，甚至记得裴弦说过的一些话，却不记得他的名字和样子。

　　“对不起。”裴弦很愧疚，“我当时应该留下来的……”

　　“这不能怪你。”黎清壹摇摇头，虽然妈妈去世很难过很遗憾，可那不是哪一个人的错，“她是因为术后感染……大家都尽力了，你留下来也没用。”

　　裴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紧紧抱住她。

　　黎清壹倒是对他更好奇了：“你回去以后又发生了什么？”

　　裴弦回到家以后，生了一场病。

　　生理上的病只是感冒，心理上的结比较大。

　　他这一趟出门，一头闯进重灾区、又安然无恙地回来，也算是逢凶化吉、天大的福气了。

　　乔沁语那么洒脱的一个人，也吓得不行，安慰他实在做不了临床，也还可以走科研方向，研制药品也是治病救人。

　　裴弦那时候自然是听不进去的，裴璋请了个心理医生装成他的朋友，过来疏导过几次。

　　可惜被裴弦发现，直接将人赶走了。

　　直到某一天，他在记者的镜头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黎清壹。

　　那么理智坚强的黎清壹，竟然在哭。

　　裴弦不知道她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有很多去救援的人出现了心理问题，现在不是谁都能去灾区，招志愿者都要考核。

　　身体上的病好了以后，裴弦做的第一件事是锻炼。

　　以前只顾着学习，体质太差，淋一场雨就感冒，这样的体质，做什么都不行。

　　裴弦暂时放弃思考做不做医生的事情，每天锻炼，然后沉默地看灾区新闻。

　　可能是身体好了、心态也跟着变好了；也可能是看得多了，慢慢开始适应；也或者是强烈的不甘，看这那些挣扎求生的人，他还是想帮帮他们……反正裴弦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他后来去医院上班，第一次接诊的就是车祸病人，非常惨烈。同行的同学都生理不适，只有裴弦特别冷静，拿刀的手一丝颤抖都没有。

　　从那以后，裴弦就被冠以“天才一把刀”的名号。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看过更惨烈的场景，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过多痛苦的挣扎。

　　他最不堪的样子，只有黎清壹见过。

　　当年的他俩，自然还不存在什么感情纠葛。

　　裴弦第一次看到黎清壹的舞蹈时，特别高兴。倒不是他后来跟黎清壹说的什么一见钟情之类的话，单纯就是他其实一直惦记着黎清壹，也记得黎清壹给过他的鼓励。但茫茫人海，他们联系不上，看到她如今过得很好，裴弦也就放心了。

　　可他很快发现黎清壹的资料里，写着妈妈已经去世。

　　裴弦开始关注黎清壹，然后慢慢就陷了进去。

　　乔沁语和裴璋都知道当年的事情，裴弦从小的梦想就是当医生，所以他们对黎清壹也很感激。

　　所以这一次，他们才会答应裴弦，来到黎清壹的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