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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眨眼进入2006年最后一个月,学校后门路旁桂花敛了清香,行道树只剩光秃枝桠。

  祖荷最近的期盼还是周天,她终于又见到一个月未见的祖逸风。

  周六晚放松过度,周天自然赖床起来,不然都对不住这冬天和假日。

  蒲妙海今日休假,和她的老姐妹去KTV,祖荷只能等祖逸风回家投喂,过去敲喻池家的门,发现还有人同病相怜:主厨蒋良平也外出开会学习,他只能和喻莉华凑合一下;喻莉华回趟学校有事,他同样一个人在家。

  喻池每天回来除了必须查资料,否则不开电脑,周六晚上打游戏或看电影,周天看看新闻和下载新一周的歌单,每块时间安排得明明白白。

  祖荷把自己MP4和PSP带过来,他会整理两套不同的歌单和英语听力,PSP里面游戏也不一样,未来一周两个人可以交换来用。

  她头发长了,刘海挡眼,匀不出时间去剪,就在额前斜斜编了一条小辫子。她揪着小辫子对喻池说:“如果你需要,我的橡皮筋也可以和你分享。”

  他那边也相对茂盛了,瞥了她一眼淡淡说:“我下周就去剪。”

  “你头发在哪剪的?挺好看的,其实主要是模特标致。”

  她又开始亮出看家本领,一通天花乱坠地吹捧。

  喻池服气地全招了:“以前旧家那边楼下一个阿姨剪的,手艺不错,我从上小学开始就在她那里剪,5块钱。”

  她张开五指:“5块钱?那么便宜,下周喊上我啊。”

  祖荷的消费观挺动态,有时去超市扫零食完全不看价格,有时会在¥3.2、¥3.5还是¥3.8一包的抽纸间犯选择困难症。

  喻池狐疑打量她:“你确定?就街边最简陋那种上个世纪妈妈年代风格的理发店。”

  “嗯,确定啊,”祖荷重重点头,要是有尾巴早摇起来了,“我可以剪个像林青霞的短发,特别酷,是不?”

  喻池想不起林青霞短发样子,顺手搜索一下,不禁莞尔。

  祖荷凑到他身旁,扶着电脑椅靠背,指着其中一张《刀马旦》戎装剧照:“就是这么短,当然我不会上发胶,可能没那么整齐,很帅气对不对?”

  虽然习惯朝夕相处,祖荷偶然无意靠近,喻池总有些措手不及,像如今被她乍然“半包围”,润肤霜香味带来令人心动的春日气息。

  喻池不着痕迹偏开一些脑袋,对比看着她和剧照,祖荷甚至配合模仿林青霞的凛然神色。

  他笑了:“应该挺好看。”

  “是吧是吧,我妈妈可喜欢她了,哎——你有没有觉得喻老师气质跟她挺像的,特别大气潇洒那种?”

  喻池说:“她听到要高兴坏了。”

  祖荷把他腿上的菠萝抱枕顺走,倒退坐到飘窗边,棉毯隔开瓷砖凉意,祖荷随意望向窗外。

  “咦,喻老师和我妈妈?”

  “嗯?”

  “她俩在下面聊上了。”

  祖荷一手揽着菠萝抱枕,一手撑在棉毯上,额头差不多贴上窗玻璃,像条搁浅的美人鱼。喻池也放下鼠标走过来,右腿膝盖跪上棉毯。

  两个人眺望着同一方向。

  路边桂树树冠没有动,今天风不大,喻莉华和祖逸风就站在树旁闲聊,从他们的视角只能看到喻莉华表情和祖逸风侧脸。两人显然聊得畅快,不时点头展颜,应该颇为同意对方观点。她们越走越近,喻莉华忽然拉住祖逸风的手,用另外一边手拍了拍。

  祖荷忽然轻轻开口配音:“小风,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喻池低头看了眼祖荷,不自觉跟着莞尔。

  祖荷撒娇道:“好羡慕我妈妈,我也想要喻老师暖手。”

  喻池冷不丁接茬:“喻老师在这里。”

  祖荷扭头,交替看着他和他的手,嗤笑道:“你的手那么凉。”

  “……”

  她习惯一洗完手就擦护手霜,即使冬天,两只手也嫩莹莹的,像初绽的夏荷。喻池每天只记得在家涂凡士林穿戴假肢,在学校想不起擦手,偶尔会有干裂危险。她就经常“不小心”挤出一大坨护手霜,嚷嚷着帮忙分担一点,然后把手背护手霜蹭到他手上。

  有一次,两只手意外贴上一瞬,祖荷触电般弹开,大惊小怪喊着:“你的手好冰!”

  喻池辩解道:“那次我刚洗了手,现在不会了。”

  喻池的手就垂在身侧,肌肤白皙,根根匀称修长,像垂落的石钟乳,美感浑然天成。祖荷中蛊一般,握住他的指尖,短暂一瞬,匆匆收手。

  “还真没骗人呢。”

  她也没看他,转回头继续看两位女主角。

  喻池低头看自己的手,被触碰过的部分好像不再属于自己,全然陌生的感觉让整只手更暖了。他默默兜起手,好像生怕温度流失了。

  有好一会,他们没有说话,也听不见下面两人说话。气氛前所未有的尴尬,又不像刚认识那会儿,两个不相熟的人无话可说无可厚非,现在是不知如何避开话题。

  祖荷生性活泼,是最先耐不住冷清的人。

  “你说,如果我们到了她们这个年龄,会在做什么呢?”

  喻池陷入新的浮想。

  祖荷说:“到时候你一定会成为行业头部人物,我会变成国际知名摄影师,到时候给你拍一组宣传写真;或者你就在家给孩子辅导功课。”

  喻池反驳道:“为什么不是你辅导?”

  她坐正,虚虚靠着窗玻璃,仰头说:“因为你功课比我好啊。”

  他也盘着右腿坐下,左边假肢搭在地板上,和她视线齐平了。

  “到时候高中知识早忘记了,谁还不是半斤八两。”

  片刻后,祖荷后知后觉这话题怪怪的,经常好像他们共有一个孩子,互相推诿辅导功课的责任。

  她纠正道:“我不会有孩子的,我打算丁克。”

  喻池愣怔一瞬。

  “丁克,DualIncome,NoKids。”

  “我知道丁克是什么意思,只是有点惊讶你那么早就有这方面想法。”

  “不早了,我明年就成年了。你看,我四年前就来了月经,知道自己有生小宝宝的超能力,来月经多痛啊,生小孩更是不敢想象。我妈妈说顺产就像拉一坨很硬很大的秤砣屎,拉到肛裂的那种。——噗,你不要这个表情啦,我妈妈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喻池轻咳一声:“没有,很形象,我看到的科普差不多也是这样。”

  “如果是剖腹产,还要在肚子这里开一长条口子,”她挺起肚子比划一下,“取出小宝宝后还要再缝上,跟上了一根拉链一样,多疼啊。从那时起我坚定封印我的超能力,以后完全没有了生宝宝的恐惧,多哈皮。”

  她在身旁摊开两手,像雏鸟出壳,小巧翅膀扑棱两下:“难道你很喜欢小孩吗?”

  喻池随手扯了下菠萝抱枕的菠萝叶,菠萝像桥一样搭在两人的腿间,两人仿佛共盖一条被子般亲昵。

  “生养小孩多辛苦啊,我妈妈爸爸眼看着把我拉扯成年,结果突然来了这么一下——”他随意抚摸左边的腿,摇摇头,“我自己一个人都够呛,没法想象以后有小孩的生活,怎么跟Ta解释爸爸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

  祖荷不假思索道:“你就告诉Ta,爸爸是拥有超能力的机器人!”

  稚嫩的语气,倒像小孩替爸爸解释。

  喻池释然笑了笑。

  祖荷说:“那我们追求算是一样喽?”

  “嗯。”

  她拊掌:“太好了!我终于跟学霸有共同点了。”

  房间响起一阵低沉的震动声,祖荷提醒:“你电话。”

  喻池过电脑桌取来,“我妈妈打来的”,然后又回到刚才祖荷旁边。

  “喂,妈妈?嗯,她就在我旁边呢。”

  喻池把电话拿开一点说:“她们说要出去吃饭。——我看到你们在楼下了。”

  祖荷听明白了,拉开一点窗户,手作喇叭冲外面叫:“喻老师,妈妈!”

  喻池继续说:“我们就在房间窗边。”

  喻莉华和祖逸风同时抬头找人,窗户繁多,眼花缭乱,十楼可能不太好找。

  人迷茫之时,真是不分年龄一样糊涂可爱。

  祖荷嘿嘿笑。

  “哦……”喻池把手机递给她,“你妈妈要跟你说话。”

  喻莉华同时把手机给祖逸风,祖荷不管她们找不找得到,挥手朝她们打招呼。

  “妈妈!”

  祖逸风说:“我跟喻老师出去吃饭,继续聊聊,你们肚子饿就叫个外卖什么的,晚上我再带好吃的回去。”

  祖荷佯装伤心:“为什么不能带上我们呀?就多两副碗筷的事。”

  祖逸风口吻松快,像找到了半路闺蜜般:“中年靓姐闲聊人生,怕你们旁听无聊,没忍心捎上。”

  她哈哈大笑:“知道啦,那我们各自找同龄人玩,晚上再见喽!”

  她掐断电话,手机还给喻池,说:“中午我们吃什么?”

  喻池说:“当然是吃平常想吃吃不到的东西。”

  她神秘兮兮掏出自己手机:“不如这样,我们把最想吃的一样东西打出来,然后看一下有没有同桌默契。”

  喻池不介意玩小游戏,当下调出短信编辑界面,打出三个字。

  祖荷站到他跟前:“好了吗?”

  “嗯。”

  “我数一二三,同时掏出手机?好,一、二、三——”

  两台手机像蚂蚁碰触角,凑到一起,两块屏幕显示同一个词:螺蛳粉。

  祖荷和喻池眼神相撞,不约而同笑起来。

  “我又跟学霸有一个共同点了。”

  “我一年多没吃过,言洲老跟我提市中心新开那家店,平时在家没机会。”

  一年多,算一下也就是从车祸开始。

  祖荷说:“出去吃还是叫外卖?”

  喻池说:“你决定我都可以。”

  “会不会把家里熏臭了?”

  喻池笑:“多大点事,一会开窗通风就好了。我去问言洲要外卖号码。”

  祖荷关上飘窗,跟他坐回电脑桌边:“言洲还是从‘老地方’让老板吊进来吗?”

  学校不给外卖进园,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老地方”是操场一个墙角,外面紧挨着一排两层店铺,外卖就从某户人家的窗口掩人耳目吊进来,学校打击过一段时间,后面春风吹又生。

  喻池“嗯”一声:“他上回听见树丛里面有声音,怀疑是蛇。”

  “天天从那吊外卖进来,老鼠还差不多吧。”

  喻池要到螺蛳粉的外卖电话,跟她确定好要加什么料,然后电话打出去。

  他打开冰箱:“可乐还有两瓶,还有一些草莓,还想吃什么吗?趁外卖没来我去超市买。”

  祖荷反问:“一会吃完粉干什么?”

  喻池想起她刚才不愿意出门,便说:“天太冷,在家看电影?”

  “好呀,那再买点薯片,瓜子,还有那种脆脆的单个包装的青梅。”

  喻池对账:“薯片、瓜子、脆青梅。”

  “Yes!你上哪个超市买?”

  “学校前门那个。”

  祖荷说:“那多远啊,还是我去吧。我顺便要买一包卫生巾。”

  喻池已经在玄关换鞋,瞅一眼祖荷,她今天就不打算外出,穿的还是松松垮垮的灰色棉裤,上面印满草莓。

  “你要买什么样的卫生巾?”

  祖荷跟到玄关边,略显惊讶:“你可以帮我买?”

  “嗯,顺手的事。”

  她说了一个四字牌子:“粉色包装,柔棉,日用,买两包。”

  喻池像刚才一样重复一遍,她说:“学霸就是条理分明,快去快回。——你骑单车啊?”

  他把双肩包也背上,呆会用来装东西:“我很快回来,你在家里别随便给人开门。”

  喻池骑单车越来越顺畅,重新买了一辆山地车,不过没有后座,平常出门要碰上祖荷,还是会共骑她那一辆;可惜自从天越来越冷,祖荷经常睡懒觉,他早上通常得一个人先走。

  她送他出门:“你怎么也把我当三岁小孩一样叨叨。”

  喻池笑着看她一眼,掏出自己手机递过去:“差点忘记刚才留的是我的电话,我手机你拿着,一会粉来了可能会联系你。”

  她也把自己的递给他:“我的你也拿着,万一我突然想起要买什么,也好找得到你。”

  祖荷的手机吊着一串手机链,草莓、菠萝还有姬柠挂牌,喻池接过下意识晃了晃,叮叮当当的,跟逗小孩的摇铃似的。

  祖荷说:“要是我接错了什么神奇电话,你可别怪我误听啊。”

  “我这个电话根本没几个人知道。”

  祖荷嘿嘿笑,“我不是怕误听了你的告白电话么。”

  “老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你这边来电话要不要接?”

  祖荷说:“熟人你就接一下,不熟就不理。——手机密码多少?”

  喻池顿了一下,低声说:“5221。”

  “咦?反过来不就是我生日了吗?”

  喻池:“……按起来方便而已。”

  祖荷盯着他的脸轻轻嗤笑,“我的是1717,记住啊。”

  喻池豁然抬眼,愣了一瞬,竟然一时分不清她是像平时一样叫“喻池喻池”,还是说数字。

  她又狡黠一笑,哆嗦着“好冷啊”,在他面前关紧门。

  他不自觉笑了下,又晃了晃手机挂件,转身离开。

  祖荷一个人呆在空空的别人的家,确实有种不能随便开门的责任感落在肩上。她回到喻池卧室,抚了下显示器电源键旁那枚草莓贴纸,自矜一笑,挪了挪鼠标唤醒屏幕,竟然还要登陆密码。

  祖荷键入“1225”,回车,密码错误!

  ……自恋了。

  喻池大概刚到楼下,祖荷赶紧打电话:“喂?我没事干,能不能玩一下你电脑?”

  他的声音伴着隐隐风声:“我忘记告诉你密码了,草莓的单词,Strawberry1225,Strawberry第一个字母大写。”

  祖荷:“还说不是我生日。”

  喻池:“……圣诞节。”

  “草莓?”

  “……背单词。”

  她对着电源键旁那颗草莓呲了呲牙,肩头夹着手机,飞快输入单词:“好了,我进去了。”

  喻池看着手中的滑盖手机,祖荷不仅吊了一串挂件,还在机身贴了一层花哨的草莓膜。他把手机兜后,深深吸一口气,才平息莫名的紧张。

  *

  喻池提着一只购物篮,很快搜刮完清单中的零食,又挑了些祖荷吃过的,什么泡椒凤爪、脆脆鲨、辣条、果冻,在卫生巾货架找货时,祖荷手机忽然响起来。

  喻池以为她又有什么紧急需求,掏出一看,屏幕上显示“傅毕凯”。

  犹豫一瞬,他还是接起。

  “喂。”

  那边顿了下:“不是祖荷?”

  “我喻池,她在我家,你打我手机找她。”

  傅毕凯说:“等下,你是不是在超市?我好像听见你声音了?——哎,看到了。”

  傅毕凯从隔壁货架过来,瞧瞧满架琳琅卫生巾,又看看喻池。

  喻池接电话时也没停止找东西,收起手机,顺手把目标商品一抓两包放购物篮。

  傅毕凯愣愣注视他的动作,好像警察盯梢小偷似的。

  粉色卫生巾在一堆零食里格外显眼。

  傅毕凯说:“帮她买的?”

  “不然我用得上?”

  傅毕凯:“……她可真够粗糙的,这都让你买。”

  “我不也帮你买过厕纸?”

  傅毕凯眼睛瞪得熊大,“……能一样吗?”

  喻池:“不都在厕所用?”

  “……”

  “她没叫你买过?”

  傅毕凯嫌弃一哼,“她从来不叫我买这种尴尬的东西。”

  喻池:“不熟的话是挺尴尬的。”

  “……”

  也不记得从何时开始,傅毕凯一旦谈及祖荷,喻池总一改平日谦逊,忍不住夹枪带棒。当场很过瘾,过后只有空虚:再怎么逞能,祖荷也不会属于他们任何一个人。

  购物完毕,喻池提篮准备往收银台走,傅毕凯抓着一桶方便面跟上。

  傅毕凯另一手烦躁敲着方便面桶底,说:“怎么你们两个像同居一样?”

  喻池横了他一眼:“四舍五入确实算同一屋檐下。”

  “……”傅毕凯快要将桶底的塑料膜敲破了。

  喻池排着队,把卫生巾拿起来再确认一次——牌子,柔棉,日用,两包——没错。

  这家超市九月才开张,周末来购物的基本都是附近的高中生,好几个男生女生暗暗打量喻池:从他手中的卫生巾到底下的假肢,每一个都足以成为话题。

  傅毕凯往收银台旁边架子拿了一瓶木糖醇口香糖,喻池开口道:“帮我拿瓶草莓味的。”

  他照做,然后手腕拐弯,拈起一盒避孕套:“这个不来一盒?”

  周围传来骚动,同龄人间那点谈性无门的促狭,全裹在窃窃笑意里。

  喻池脸色明显冷下去。

  傅毕凯笑着放回去:“开个玩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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