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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鸢尾(3) 入v


第16章 鸢尾(3) 入v

  张近微觉得齿冷, 是对自己。她扭头就跑,问清楚了,一切都再清楚不过, 她都不知道自己徒劳地坐实这件事又怎么样。张近微其实体力很好, 她八百米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清薄的身板里, 仿佛蕴藏着飞蛾扑火般的能量。

  冷风呼啸,金戈铁马般从耳朵旁过去。

  一气跑到教学楼, 单知非并没有像变态那样尾随, 因为没吃饭,她感到心悸, 下一秒像是会猝死似的。张近微平息一下自己, 整个人虚弱至极。

  教室里形成一种默契,没人提这事。

  晚自习时, 老班进来一趟,曲折地表达了他的看法,委婉暗示全班同学要做一个明事理的人, 他声音雄浑, 学生们有的在认真听, 有的不以为然,有的则是一副什么事都打扰不到我只专心刷题的状态。

  简单的班会结束, 老班再次找张近微,把她送到心理老师那。

  又是一段极为冗长的对话,张近微听到许多专业性极强的词语,她很累。

  可等到快熄灯,心理老师才放她走。回到寝室,她发现门从里面被锁了。

  “丁明清, 别开!”她听到黎小宁的声音,“我好担心,她该不会也那什么,万一有性病我们阳台的衣服怎么办呢?”

  里头每响起一个声音,张近微的耳朵就狠狠疼一下,到最后,她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过道里,还有用功的女生借灯光看书,偶尔瞥过来两眼,张近微在艰难地等,她实在没地方可去。

  骨气不能顶钱用,她没钱住宾馆,也没有家。如果说,硬要有骨气地在学校里睡一夜,她同样担负不起被冻病的代价。

  关键是,她没做错事,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惩罚?张近微唇角轻扯,有无数种情绪起伏。

  最后,丁明清开的门,把她带进去。

  没有人说话,黎小宁刚洗漱完,她正往脸上抹水乳,拍的啪啪响。忽然,猛的把什么东西摔在桌上,动静贼大,好像是那些瓶瓶罐罐。

  张近微清楚地听到她在抱怨:“烦死了!奇怪,我的香香怎么用这么快!屋里好骚啊,香香都遮不住!”

  寝室住六人,大家性格各异,但遵循着寝室生存法则,大家基本能做到不随便用别人东西。除非,两人关系特别亲密,或者,用些无伤大雅的东西,比如忘记打开水什么的借用一下。

  大家还是没吭声。

  黎小宁又把水盆搞的很响,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都熄灯了,快点睡啦!”

  这一下,惹的黎小宁理直气壮爆发:“你们睡的着吗?身边搁了个定时炸/弹,谁睡的着?我明天就跟班主任说,我要换寝室,他不同意,我就让我妈出钱租房子住去,受不了了!”

  城市大,有的同学可能路上倒车得一个小时才能到家,因此,一中附近租房生意火爆。

  大家轻声附和了几句,说租房的好处,更自由,没人打扰之类。

  然后,黎小宁问有没有人愿意跟她一起,大家含糊其辞:

  “再等等看吧,也不一定就这一个处理方法,我们找老班谈谈。”

  这种话术,心照不宣,尤其是青春期小女生乐此不疲,她们天然能形成一个个小圈子。而张近微,是一点,像写书法的人把完整的字书写完毕,不知道在哪里不小心漏了一点墨,就那么一点,和所有字都不相干。

  话外之音,张近微听懂了。但凡有些自尊心,都会搬出去的。她听得脸皮烧起来,薄薄的皮肤下,像流动着沸水。

  下铺那,丁明清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但她不说话,侧耳倾听半天上铺张近微的动静,什么都没有,她跟一具尸体一样安静。

  “别把这些放心上,其实,等考上大学大家各奔东西,谁还在乎这些破事儿。”丁明清是在第二天跑操时,跟她说的这话。

  女生最烦跑操,累的直喘,大冬天黑灯瞎火的大家就全往操场上涌,各班的班主任们也都在,中年男人为了鼓舞士气,总是一起陪跑。丁明清看看旁边队伍外的老班,师生默契对视一眼,等跑操结束,丁明清像个卧底一样留在最后,汇报张近微的情况。

  “一定要给你同桌精神上的开导和支持,有不对的苗头,立刻跟我说。”老班谆谆教诲,丁明清很听话地直点头,不过,她想的比较多,如果张近微因为这种事搞什么自杀的大新闻,学校肯定受牵连,那班主任更是没跑了。

  这种事,传的比某某被保送快多了,轰轰烈烈的,连办公室老师都全知道了,成年人谈起这些,显然又是另一番心情。

  谢圣远那天晚上憋到半夜,等室友全睡了,披着被,跑楼梯那给单知非用偷藏的手机打电话。

  本来,他不抱任何希望,单知非没有熬夜的习惯他是知道的。但这次,一声单知非就接了,他仿佛早在等这个电话似的。

  “怎么,你没睡?”谢圣远有点意外。

  单知非从书桌前站起,走到窗户那,小区里还有些人在熬着夜。

  “没有,我有点事没处理完。”

  谢圣远听他那头平静淡漠的腔调一响起,一阵火大,“啧”了声,讽刺说:“单神真是精力无穷,你可以去兼任居委会大妈什么的,帮人家逮小三。”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呛单知非,呛完有点后悔,万一单知非觉得他无聊把电话挂了怎么办。所以,不给对方机会,谢圣远跟发射子弹似的:

  “你认识我们班张近微?你怎么知道她妈妈当小三?你知道周妙涵跑我们教室当着那么多同学面打了张近微吗?不是,单知非我没看错你吧,你这不明摆着挑事吗?你这,你这,”谢圣远很硬气地继续,“我直说好了,我怎么觉得你这么做特别小人呢?”

  单知非反应了片刻,他很自然地想起当时张近微看他的眼神,像怀抱巨大期待,但又像无比失落。男生瘦高的身影映在玻璃上,他脸轻碰窗帘,电光火石间,突兀地想起那个女人说自己的女儿也在一中。

  也许,当时他差点可以听到张近微的名字。

  电话那头,谢圣远越说越激动,单知非没有解释。通话结束后,他揉了揉脸,把窗户打开,寒气入侵,他站了一会儿,换好衣服出门。

  迷糊中,主卧里李梦推了枕边人一把:“我怎么听到门响了?你去看看。”

  单知非的爸爸是那种话很少的人,和妻子相敬如宾,他不抽烟,不喝酒,定期健身,没有任何不良嗜好。饭局上,真的是只吃饭。他人很英俊,被妻子戏称作“沉默的武士”。但单知非听奶奶说过,爸爸年轻时很先锋很叛逆,穿喇叭裤,留长头发,带着音响在人家寺庙门口吼摇滚,老和尚的脸都拉很长。

  单暮舟睡眠浅,很快起身。确切地说,他也听到声音了。先往儿子的卧室去,门没锁,单暮舟开灯简单打量一番,发现单知非的睡衣整整齐齐叠在床头。

  他没换衣服立刻追了出来,但不忘带手机。

  “你在哪儿?”单暮舟拨通单知非的手机,没进电梯,而是走的楼梯,声音不大。

  寒星闪亮,单知非的呼吸声微重:“跑步。”

  单暮舟皱眉:“在小区?”

  “对。”

  “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用。”

  “那好,我在客厅等你回来,注意安全。”

  父子对话结束,单知非把手机塞兜里,他步伐越来越快,像要把什么东西奋力消耗完一样。

  等满头大汗回来,李梦已经困得不省人事,知道老公在,她似乎比较安心。

  父子俩到阳台说话,单暮舟问儿子需不需要一支烟,单知非接了,在一明一灭的瞬间,开口说:“爸爸,我做错事了,伤害到别人。”

  单暮舟坐在藤椅里,他吹冷风,不吸烟:“那就去道歉去补偿。”

  单知非两条手臂撑在窗台,头垂很低:“我会,可是我怕得不到谅解。”

  “要不要谅解是别人的事,但道歉补偿是你的事,你决定不了别人,但可以决定自己。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要假设,而是积极去解决。”单暮舟和他交流并不多,但每次交流,总是直面要害,这让单知非受益匪浅。

  说完,男人很沉静地问了句,“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单知非转脸看了眼爸爸,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有时候沉默并不一定代表什么,仅仅是不想说话。

  单暮舟拍拍他肩膀,没再继续问,“你妈妈不喜欢烟味儿,冲个澡再进来。”

  流言乱七八糟,学校贴吧里甚至传出张近微包夜的价格,班长知道后,汇报给班主任。老班真的动了气,这种事,搞不好会把一个内向孩子逼出人命的,他立刻处理了这件事,再次开班会,语气明显严厉许多。

  周妙涵打人,影响很坏,学校本来该给个处分记档,但女生声泪俱下一番哭诉,事出有因,搞得主任再三衡量,决定让她去跟张近微道歉,免于处分。

  因为怨恨,周妙涵道歉很不甘心,说完轻飘的“对不起”,再看过来,那眼神更像复仇,并趁老师转身的刹那,对张近微比了个中指。

  “我的饭缸,是你故意放的尿吗?”张近微冷不丁开口,这让周妙涵很惊诧。

  不过,她大方承认了,挑衅扬眉:“给你点教训。”虽然这事做的时候,周妙涵只是因为觉得单知非和她分手,是因为这个穷逼。

  张近微比她想的镇定:“我妈是我妈,我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已经打了我一回,你敢打我第二回 ,我一定会还击。我从镇上考到一中是来想上大学的,不是来挨揍的,如你所见,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你吓不倒我。”

  周妙涵笑了,她觉得张近微非常可笑:“你以为自己在演戏吗?背台词啊?我揍你就揍了,咱们走着瞧,”女生恶狠狠凶她一眼,“我就不信你不出校门。”

  张近微手心冒汗,可脊背却一阵阵往上窜凉气,她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股锐利的风给穿透了,人潦潦倒倒的。

  但居然还是那么勇敢,“周妙涵,你得赔我饭缸钱,我在超市花十四买了新的。”

  周妙涵吃惊于她这么厚脸皮,这个时候,竟然惦记的是饭缸钱?她笑出声,好大一会儿的嘲笑后,本不想理张近微,但念头一转,从兜里掏出个粉色钱夹,把两张十块的往她脸上一砸,轻蔑说:

  “不用找了,穷狗。”

  她抱肩等着看张近微动作,捏腔补了句:“嗟,来食!”她有点得意自己记得这么一句古文。

  张近微弯下腰,真的把那两张纸票捡起来,同时,将一张五元纸币和一枚硬币,回敬给周妙涵。

  转身的刹那,张近微脸色透出那种夜晚才有的靡靡的红,她咬紧唇,把二十块钱塞进校服口袋。

  在外人看来,张近微还是那个安静有点害羞的样子。

  只有夜里惊醒,从枕头上稍稍抬脸,透过门上面玻璃看过道昏然的光,她悄悄伸出手,在空中张开手指,假装有人回应了,才拉过被子缩进去,泪水打湿枕巾。

  再看单知非给的资料,她觉得眼睛疼,嘴巴苦苦的,但张近微没有勇气把资料一鼓作气撕了或者是毁了,她没这个资本。

  至于周妙涵,张近微尽量不去想她会给自己制造什么麻烦,她不能为没发生的事情浪费时间。她一度崩溃,一度想一了百了,但她又是那么委屈:

  凭什么呢?凭什么我坚持这么久就得放弃呢?

  课间,谢圣远偷偷塞给她一张小纸条,上面,密密麻麻抄满了鸡汤,就像高中的学生们最爱在课桌上、墙壁上、本子上涂鸦各种有理想有志气的句子。老师说,这将是大家一生中最文艺最脱俗的一段生涯。

  她突然间忍不住笑了。

  谢圣远的纸条背面写了句:走自己的路,让狗去吃大便吧。

  他画了个便便简图,冒着烟。

  张近微没回复他,把纸条折叠,妥帖放好,谢圣远不止一次对她说,她让他想起他的奶奶,而且他有女朋友,这让张近微没有产生过多联想。譬如,谢圣远可能喜欢自己。她想的是,也许自己有某种慈祥的气质,人和人之间气场很奇怪的。最重要的是,谢圣远对很多女生都很大方,很热情,他人缘好不是只针对自己。

  中午放学,谢圣远特意和丁明清坐在了一起,男生显得极为苦恼:“你们寝室没孤立张近微吧?你是她同桌,多关心下嘛。”

  因为外貌差异而受到的待遇差异,丁明清心知肚明,她微胖,那张无公害的脸上露出圆圆的笑容:

  “哎,寝室就还好吧,女生宿舍你懂得,大家都很忙啦,其实没什么的。”

  “我请你吃大餐,你说个地儿,我一定请你。”谢圣远热忱说。

  丁明清直翻白眼:“哪个狗说我底盘扎实的?”

  谢圣远便露出个嘻哈笑容:“你瘦了,真的,都飘飘欲仙了。我这就跟老班说,体育课丁明清不能上了,会被风旋天上去的。”

  丁明清立刻伸出爪子,掐得他直嚎。

  本笑着闹着,男生忽的沉默,表情凝滞:“我突然想到,你说过周妙涵不是好鸟,你是不是早知道什么?”

  丁明清咋舌:“哇,你干脆去柯南里办案好了,我不喜欢她们那群女生嘛,她们跟外校女生打过架,反正都不是什么好鸟。”

  “那你相信张近微吗?”谢圣远很认真问,“你不会疏远她吧,我看你在教室里似乎也不怎么跟她说话了?”

  丁明清闻言,低头用吸管搅合奶茶,慢悠悠的,她是那种谁也不愿意得罪的个性。大家对张近微态度暧昧,她清楚的很,和张近微走太近的话,意味着自己要隔绝大多数女生,丁明清不愿意承受这种精神上的校园冷暴力。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这样想无可厚非,张近微到底有没有问题,谁知道呢?

  “哪有,忙着刷题背单词,本来就没有怎么聊天。”丁明清很自然地否认,她吐舌头,“你表白了吗?”

  “啥?”谢圣远装傻。

  “你喜欢张近微啊。”丁明清“切”了声。

  谢圣远一脸的不情愿:“谁说我喜欢她?我这人天性/爱行侠仗义而已,别瞎传,我没有,我三中有女朋友的。”

  两人因为熟,跟早起开会的麻雀一样说个不停。

  初雪来的毫无预兆,学生们很兴奋。张近微越发孤僻,她几乎不再说话,人在寝室,是靠一种麻木的打气支撑: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就好了。

  她跟复读机似的。

  阳台上,有两条晾衣绳,一条满满的,一条只孤零零地晾晒着张近微的衣服,不过她衣服少,秋衣秋裤跟家里老年人穿的那种一样,不贴身,膝盖顶老高,一洗出来,像大抹布或者是拖把头。

  大家都开始穿薄款羽绒服,厚衣服基本带回家清洗,在宿舍,只洗内衣一类小物件。学校有洗衣机,但有的同学不甚讲究,往里扔鞋,带姨妈血的床单……总之让人看了,实在难能继续。

  水太凉,冰的骨头疼。张近微在公用水房洗她的校服,她脸微红,使劲对搓,本来有人打算过来洗点什么,一探头,看到她在,想到那些什么卖身得病传闻,避之不及,又缩了回去,到寝室难免一通抱怨。

  张近微衣服搓的更卖力了,两手通红,眼泪颤颤巍巍糊在长长的睫毛上,等砸手背上,猛地一热,她才知道自己哭了。

  没想到,郑之华会突然把电话打到班主任手机上,刚开学时,郑之华像模像样地问张近微要她老师的联系方式,并且加入家长群,然而,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老班把张近微从教室喊出来时,大家抬头看一下,很快又继续各忙各的。这段时间,同学们习惯了班主任经常找张近微谈话。

  “你妈妈。”

  张近微立刻觉得血液都燃烧了起来,她本不愿意接,但看着老班的眼神,说句“对不起”,迅速飞奔到教学楼下面,找个角落,颤抖着开口:

  “你干嘛?”

  “我放床头柜的钱,是不是你拿了?”郑之华一开口,张近微就能想象出母亲生动的表情。

  她一阵窒息,怒极反问:“我拿你的钱?”

  说完,不受控制的哆嗦着嘴,张近微哽咽了,那头,郑之华如她所料地开始剧烈指责,总归是翅膀硬了老师怎么教育你的云云。女人尖利的声音刺耳,张近微不吭声地任由她骂,这是一场漫长的隐忍。

  “你骂完了吗?”她终于在母亲喘气的空间,再次开口。

  如果郑之华在她面前,张近微想,她也许会痛快地发泄,母女对撕,没有任何体面,穷酸,荒唐,互相伤害。当然,也许她伤害不了母亲。

  “你又不爱我,为什么要生我呢?你自私,没有廉耻心,只会装小女生,逃避你该承担的责任,我看不起你。”张近微疲惫地说,“你知道别人的妈妈是什么样子的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给人家当小三。”

  说到“小三”,张近微觉得脸上又被人狠狠抽了两下。

  这下,郑之华彻底跟她翻脸:“你说谁是小三?你敢说你亲妈是小三,张近微,你跟你爸一路货色,假正经,伪君子,又穷又要面子,别不要脸了,没有我,你上得了一中?你就是个没人要的一滩臭血!我没流掉你,你就该感恩戴德!你看看你,脑子笨得要死,再用功也不是上学那块料,除了脸漂亮,还是我给的,张近微你自己掂量掂量你有个屁,没这张脸,你以后倒贴都没男人要你!”

  母亲激烈地羞辱她,否定她,张近微听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到处血淋淋的,她已经哭不出来了,而电话里,郑之华扬言要来学校找她班主任对质,到底怎么教育的学生。

  “不,不要来,”张近微恐惧地摇头,她忽然害怕极了,混乱地捏着手机往校门口走,“你在家里吗?我求你了,千万不要来我学校,妈妈,我只求你这一件事,给我一条生路,求你了,别逼我……”

  她听到自己嗓音都变了,沙哑的那种,她急急拦了辆出租车,连浪费钱都顾不上了。甚至,连手机是班主任的这件事也忘了。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落了雪,这是今年冬天的初雪。

  雪下的清洁,温柔,映着城市初上的华灯,有种交织错落的艳与寂。

  张近微下车时,忘记给车钱,被司机叫住,脸色煞白地看着出租车大叔,她嘴角微微内扣,给对方鞠躬,九十度的:“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想赖账,我真的是忘了,我这就付钱。”

  她掏出零钱,手抖的厉害,司机看她脚上那双单鞋以及仓皇受惊的表情,忽然说:“算了,小姑娘你走吧。”

  张近微不肯,她固执地在零钱里扒拉,司机已经摇上车窗,发动车子。

  出租车远去了。

  她孤单地站在原地片刻,忙回过神,往小区跑去。

  跑的太凶,张近微几乎是瘫在了家门口,她大喘着气,一边把手伸进衣领,掏脖子上的红绳,上面挂着寝室钥匙,和家里钥匙。

  可钥匙却插不进去,上次,郑之华听男人说张近微回来,但又匆匆走了,她心里十分警惕,张近微大了,正是最水灵娇艳的年纪,她忽然意识到:女儿可能是个隐患。

  家门自然而然换了锁。

  张近微开始拍门,很快,郑之华开了门,一股香水味儿扑鼻而来。

  “把话给我说清楚,谁是小三?”郑之华不耐烦地点了支烟,她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很妖娆地交叉在一起,拖鞋吊在脚梢,一荡一荡的,有点小妩媚,天生自带的那种。

  张近微突然发现自己恨她都是无力的,她不在乎,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她有一套自己的价值体系,她喜怒无常,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转头就忘。

  郑之华让她坐下说话,真的已经忘记了方才在电话里怎么肆意凌辱女儿。

  张近微不懂,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毫不犹豫拿刀子捅人,自己还能若无其事。而且,这个人,是做母亲的。

  她没坐下,也没冲郑之华大吼大叫,她潜意识里竟然是怕刺激到这个妈妈,如果闹到学校,张近微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去死了。不是大家挂在嘴边的“去死啦”,是真的结束生命那种“去死”。

  她相信,没有一个人可以理解她,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感同身受这件事。

  “那个人,是我们学校一个学艺术女生的爸爸,他有家庭。”张近微机械地回答,“我没拿你的钱,我很久没回来过了。”

  她嘴巴里涌上一股强烈的苦涩,这个房间,留给她很大阴影,可她清楚知道没必要跟母亲说。

  郑之华反应很大,跳起来,却已经不再理会张近微,而是疯狂找手机,给包工头打电话。很快,激烈的争吵声再次刺透耳膜,张近微听到母亲大声的质问,以及她卧室里摔东西的声音。

  她一直轻微颤抖着,似乎感受不到什么悲伤了,只是冷。张近微靠本能的理智,迅速进自己房间把掉了一扇柜门的柜子打开,收拾出为数不多的厚衣服,以及一双棉鞋,用被单包起,对角系上。

  屋子里没有书桌,她偶尔回来都是蹲在床边坐地上学习,但墙上贴着一张她高一时留下的画:

  年轻女郎踩着高跟鞋,夸张撑伞,地上是积水。

  还有她很秀气的一行字:我总是很难被取悦。

  张近微和这行字恰恰相反,她很容易高兴,从橱窗里看到美丽的小发卡,即使不能拥有,看一看就很愉快了。

  把画小心揭掉,折叠放进被单。张近微像那种农民工进城一样,把包裹挂在肩头,她听见母亲还在跟对方争执,门半掩,郑之华似乎很伤心,她的身影曲线优美,但非常陌生。

  张近微看她几秒钟,忽然就流出了眼泪,不知为谁。

  走的时候,张近微替郑之华把门悄悄关上了,连带着她制造的一切喧嚣、仇恨,和痛苦,都隔绝掉了。

  老班的手机被她用到没电,加上下雪,她咬咬牙,选择打车回学校。

  学校里,老班果然很急,等半天,张近微居然消失了。晚自习已经进行,天黑下雪,老班把学校能找的地方全找一遍,甚至让其他老师帮忙在顶楼守着。

  就差报警。

  这个时候,张近微在校门口看到正在跟保安交涉的班主任。保安说,好像看到一个女学生拿手机跑出来。

  “陈老师!”张近微眼眶发酸,定定站住。

  女生瘦弱的肩膀上,床单临时充当的包裹很醒目,老班愣了下,随即跑过来。

  “张近微!”老班本来想发火,看到她红红的鼻尖,语气温和下来,“你去哪儿了?”

  “回去拿衣服。”张近微腼腆地用肩膀托了托包裹,小脸冰凉,跟班主任反复道歉。

  雪依旧细密的下,老班交待她抓紧回寝室,晚上有外语听力测试。

  张近微只一件羽绒服,那种雅鹿老款,周围同学压根都没人穿的那种。她算了下节气,分明没到最冷的时候,因此,她只翻出一件毛衣,一件奶奶打的线裤,虽然短了点,但添在里面身上立刻换了种感觉。

  棉鞋没舍得穿,毕竟下雪,沾到水就不好了。

  生理上的舒适,抵消一部分精神上的痛苦。去教学楼的路上,张近微拼命去强化班主任曾经对她说的那些话,以此来对抗母亲的否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

  但听力测试,她还是走神了,那些话,总是出其不意地突然冒出,想嚎啕大哭的感觉变得格外强烈,张近微忍着,直到晚自习下课,她一个人跑去卫生间吐了。

  她虚弱地回到教室,人已走光,谢圣远本犹豫等她,但看她拒绝的表情,没再坚持。

  张近微虚弱地把饭缸从抽屉里拉出来,自从上次的事后,她非常谨慎,饭缸一定随身携带。至于水瓶,更是每次用前都提心吊胆,她把贴画撕掉了。

  有熟悉的低音喊她:“张近微。”

  她抬起头。

  单知非穿白色羽绒服,头发乌黑凌乱,顶着点雪,也许是寒风吹的,他脸色像某种清透的玉,有点凉薄的感觉。

  张近微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抱紧饭缸,冷冰冰地走到前排,准备锁门。

  “那件事,我觉得应该过来跟你解释一下。”他说话的时候,手插进了兜里,张近微听到羽绒服摩擦的声音。

  “外面冷,站在走廊说话行吗?”男生征求她的意见,张近微不说话,眼睛盯着地上的大理石,她把教室门锁了。

  单知非今天的开场白,预设是“你还好吗”,临到嘴边,他说不出来,变成了给同学讲题的口吻。

  男生身上总是有种很好闻的皂液味儿,他总是很清爽洁净的样子。听说,男生寝室臭死个人,篮球鞋里的袜子都能站起来。张近微不知自己怎么回事,竟然想到这,她把饭缸拥在胸前,是个防御的姿态。

  单知非用最简洁的措辞,没任何形容词、副词、关联词,全靠名词和动词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的最后,说了句:“我现在没有女朋友。”

  教学楼熄灯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一时间,都没再说话。

  空气沉默而缓慢地流动着。

  “我非常抱歉,我承认,我觉得你妈妈很不得体,她说话做事,都让人觉得不舒服,我从没见过同学的妈妈是这个样子。”单知非提起郑之华,依然有隐约的厌恶,他停顿下,“当然,你跟她截然不同,你很好。”

  尽管他陈述的是事实,但张近微感到深深的冒犯,她脑子一下乱掉,柔软地反驳:

  “你当然没见过,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如果你觉得通过否定我妈,来肯定我,我就会感激你,那你想错了。”

  明明是很好听的声音,但话却很难听。

  张近微不知道怎样去保护自己的自尊心,她觉得丢人,尤其在单知非面前,最荒谬的是,自己挨打竟是因为他的正义。她总是在他面前捉襟见肘,狼狈不堪。

  “我没这个意思,事实上,我很内疚……”单知非觉得自己只能说到这一步了,再往前,是他不愿打破的临界点。

  张近微又紧了紧怀里的饭缸,不能再紧了,它硬邦邦的,毫无弹性。

  “我不是那种做错事不敢承认,或者,不敢承担的人。”单知非声音压的特别低,听起来,有种含混的温柔,但张近微陷入一种很死寂的状态,这让他不得不考虑下一句继续说什么。

  “我今天是真诚来道歉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无条件补课用作补偿。”

  张近微还是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往外看灯光下的雪花飞舞。

  “你这样没反应,很难沟通的。”单知非缓缓说。

  张近微一下被刺到,谁都可以随便指责她,对啊,连母亲都能那样恶毒地咒骂自己,何况是外人?

  她眼睛里快速蓄满泪水,一张口,是那种战栗的哽咽:

  “我不想说话,不行吗?我受够了别人骂我打我,我已经不想说话了,不行吗?为什么你说这些我必须做出回应……”

  她终于小声哭出来,“为什么是你,你为什么跟女朋友说我妈妈是小三,你瞧不起我妈妈这种人,为什么要跟我说?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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