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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第 65 章


  

  我逃了晚自习。

  崇南住宿生和走读生的唯一区别就是胸前的那块校牌的颜色。

  我的是粉色,张放放是蓝色。学校给每个人都发了三块校牌,我问张放放借了一块,趁着放学人多眼杂,跟着她一起挤出了学校。

  出来的时侯,没太考虑后果。

  张放放的情绪还是很低落,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用。

  不过,朋友,不就是这样吗。

  再多无用的事,只要是因为你,就都有意义。

  “话说,你这样跟我出来,过会儿要怎么回去?”也是难为她这会儿还能想到我。

  “我也不知道。”我诚实地坦白。

  “被抓到的话,就写检讨吧。”最近好像就有同年级的住宿生,晚上□□去游戏厅打游戏被微服私访的教导主任给抓住的。结果就是写检讨,最多是叫家长。

  嗯,想到这一步,我已经后悔。

  但我努力不表现出来,依旧迈着坚定步子向前走。

  张放放现在自己都一团糟,并没有感受到我这边多变的情绪。

  她一直垂着头。说话的声音被压在下面,显得闷闷的。

  “这件事,其实我知道也没有多久。”

  “我不是不想跟你说,但是,真的,还挺丢脸的,储悦。”

  她的声音里有愧疚,一种不该属于她的情绪。

  什么都没有做错的人,却往往要独自承担着全部的恶果。

  我早就知道。

  我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她 ,等着她自己愿意开口说下去。

  *

  张放放的人生,应该是属于算顺风顺水的。即使在没有成为动迁大户之前。她父母都是独子,而她更是独中之独。这在她身边的同龄人之中算是非常罕见的。

  从小都是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给宠大的。无边的宠爱让她对人生产生了很多美好的憧憬,同时也蒙住了她一部分的目光。

  这是她后来才发现的。

  父母就是一对普通的夫妻。

  唯一的不和谐,可能就是张放放妈妈的身型条件要比她的爸爸出色不止一点。可惜张放放极大程度上随了她爸的长相。

  连她那头烦人的自然卷,也是沿袭她的爸爸的。

  不过没关系。

  这一切在一对普通的夫妻上是不会造成多大的困扰的。

  改变是从拆迁的政策下来开始的。

  张放放明白,自己家是这场意外之喜中最大的赢家。全村人都羡慕她们家,更羡慕她。

  村里的老人有段时间逮着她就说。

  “放放现在是小富婆了,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家产,以后可都是你的啊。”

  “以后放放招个女婿,不然家产都被外姓人给占了去。”

  张放放虽然才十几岁,但是她太看得懂这些老人说话时,眼中神情的意思了。

  嫉妒,艳羡,眼红,还有呢。

  幸灾乐祸。

  这么有钱有什么用?还不只是一个女娃娃,以后一嫁人钱都随给了外性人。

  后来张放放听闻了不少某某家的孙子因为赌博输钱,偷了爷爷奶奶的房产本,把房子给偷偷卖了的这种消息。

  她听完只觉得痛快。

  替她们痛快。毕竟她们的钱终于是花在刀刃上了。

  *

  钱是万恶之源,现在的张放放配插着腰,说上这样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动迁之后,家里的光景发生了极大的变动。物质上的那些,也是最开始令她最欣喜的那一部分,她现在却一点都懒得再提起。

  父母的关系迅速跌至了冰点。

  她一开始不懂,金钱不是让生活更美好吗?

  为什么在没什么钱的时侯,他们能相敬如宾,对她也疼爱有加。而现在一切都变了样。

  她终于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

  相敬如宾,是因为没有选择。

  现在他们都做出了最符合本性的选择。他们也不会觉得这样做是亏欠了自己的女儿。张放放明白,金钱,也是疼爱有加的一种形式。

  张放放是如何迅速适应这样一种家庭模式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后来她自暴自弃得想。

  可能,她的血液里就是也流淌着这样的基因吧。

  一切都是传承。

  家庭,喜欢,或者是爱,在她的眼前,都瞬间灰败了。

  可是张放放没想到,这却不是她最大的灾难。

  *

  陈康然这个人,她也是后来找人打听之后才知道这个名字的。

  但是为什么他要找上她。

  一个跟她毫无关系,却抱着莫名恶意的男生。

  每次偶然的相遇,都可以说是他的刻意为之。这个男生看她的眼神,以及他在她背后搞得一系列小动作,都令她既愤怒,也不安。

  但她无人诉说。即使是对我。

  后来陈康然弄到了张放放中学时侯的一张证件照。

  证件照上的她,正处于被班上同学称呼雷鬼发型的时侯。

  军训的时侯,他拿着这张照片在食堂门口堵住了张放放,扬言要把她的“丑照”放到学校的贴吧上。

  张放放当时一下子就火了,同他直接针锋相对。

  不过男生还真怂了。

  但是她没有咽下这口气。这男生一系列的无脑举动,更令她确信,他只是个没事找事的傻缺而已。

  所以有了后面的泼水事件。

  陈康然当天傍晚,在校门口,堵住了张放放。

  我是住宿的,所有这一切校外发生的事,我都不知道。

  *

  “你还觉得自己挺无辜的吗?”男生一个轻蔑的眼神扔过来,令张放放又是大为光火。

  “到底有什么屁事,你说就早点说,不说,就滚开。”

  “确定真要在这里说?”他这种无所谓,又带着张牙舞爪的,扑面而来的恶意,一瞬间,让张放放不安起来。

  但是她咬牙撑着她没有败下阵来。

  “没想到狐狸精的女儿倒还挺嘴硬的。”

  他恶狠狠地丢下这句话,愤然离开。

  张放放一开始是懵的,随即她很快就明白了点什么。一切既定的事实之间存在的那条若隐若现的线,陡然在她的眼前清晰起来。

  寻宝游戏破解了最后一个谜题。

  收藏宝藏的大门缓缓向着她敞开。

  张放放想起来。

  高中报名那天,学校召开新生家长大会。那天原来是张放放的奶奶去的,但是张放放不乐意,这是她高中生涯的第一步,她坚持要让她妈来。

  只是一场形式远大于意义的会议,就这样平平淡淡的结束了。

  她从来没有多想过什么。

  只是现今,经过她努力的回想后。

  当时在校门口等妈妈出来的张放放,看见的是她跟一个陌生男人谈笑风生的场景。

  张放放心里稍微刺了一下,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一直坚信。

  父母虽然感情不好,但是他们是不会离婚的。

  财产要怎么分,还有她要跟谁。

  以及离婚了,他们难道真的都还要去找第二春吗?哪儿那么容易。

  等过几年,气调顺了,就都好了。

  这些都是奶奶和外婆劝她的话。

  张放放觉得心里有了底。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幕,瞬间刺眼起来。难道真的是?

  明明已经猜测到了事实。但当时的她还是选择做了鸵鸟。

  什么都不愿去想。

  连跟自己的妈妈求证都没有勇气。

  但她知道,自欺欺人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

  “我妈妈勾引了他的爸爸。”

  “也可能是两情相悦,你说是不是?”

  “勾引”,“两情相悦”我不知道她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来这样形容自己的妈妈的。

  车站对面是一家二十四小时的麦当劳。玻璃门内,灯火通明。靠落地窗的的一排椅子上,埋头坐着个看上去像是小学生的女孩子。腿收起来,够不着地,一翘一翘地踢着前面的玻璃墙。歪着头,时不时回身张望点餐台的模样,微微苦恼,又充满甜蜜。

  今天的她,是快乐的吧。

  但是我身旁的这个她,她不快乐。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空洞的声音,让人有一种抓不住的虚无感。

  “我该怎么办呢?”

  “储悦,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当然不知道怎么办,本来一切都不是由你引起。可惜的是我连怎么安慰你,都无从下手。

  “会有办法的。”

  不是吗。

  无用的我,说着无用的话。

  张放放盯着对面的麦当劳,什么也没说。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我刚才看到的。

  “好丢脸,真的好丢脸阿,你知道吗,这种感觉。”

  放放两手捂着脸,声音渐渐模糊。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她,难道一点都没有为我考虑过吗?”

  “储悦,这就是妈妈吗?”

  这就是妈妈吗。

  夜晚街头,街灯似流火,生生又不息。烧进了这漫长无垠际的黑夜。却点不亮,我们此刻内心的无边黯淡。

  我张开怀抱,抱住面前掩面而泣的女孩,紧紧地。用尽我的所有。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一切都会好的。”

  “放放——你要——你会好的——。”

  是啊。

  一切都会好的。

  我们总会找到属于自己活下去的办法。

  你看,这街上人来人往的人群。

  他们神色匆匆,他们不动声色。

  但这其中的哪一个,曾经不是杀掉了自己身体中的一部分,才能如此安然无恙的走在人群中。

  我和放放,还有其他许多许多人一样。

  终有一天。

  我们也会长成一个“安然无恙”的大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我知道这条路,一定很痛。

  痛到要在夜晚的街头失声痛哭。

  *

  上次下了晚自习偷偷□□出去打游戏的听说就是从学校南门走的。

  我一个人有点慌,思前顾后,还是发了信息找宋显来帮忙。当然我不知道他能帮到我什么。

  南门正对着一个小花园,花园后面是高三的教学楼,而我的身后背着的是宽阔又平坦的马路,不时有飞驰的车辆从我身后呼啸而过。

  我站在高过我脑袋的电子铁门前,定定地同站在门另一头的人遥遥相望。

  因为不死心,我又探着脑袋在他前后左右找了一圈。

  并没有找到叛徒宋显。

  “您怎么在这?这么晚上还出来散步阿?”

  苏恒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就像是望着砧板上的一条鱼。瞄到他臂膀上红袖章,我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宋显告诉你的?”

  “你特意跑来抓我的?”

  “不至于吧?”我热络地笑了两声:“我俩之间,也没啥过节啊。”

  “你就,当没看见我,让我圆润地滚回去上晚自习,行不行啊?”

  “如果我说‘不行’呢?”

  “……。”

  苏恒还要开口,花园北边直直照过来一道光。我还没弄明白情况,原来站在铁门后的男生,有如神仙,蓦地一下已经翻到了我面前。

  “怎么了这是——?”我惊慌地不知所措。

  苏恒拉起我就开始跑。

  一声怒吼,“站住”两个字被远远地甩在我们的身后。

  我慢半拍的回过神来,那束光意味着什么。

  是我们昼伏夜出的教务处主任又出来抓人头冲业绩了。

  本来所有青春少女电影里,男生拉着女生在浪漫樱花雨下一路微笑奔跑的样子,是多么甜蜜,多么美,欺骗了多少包括我在内的无知少女。

  现实是。

  苏恒拖着我,就跟拖着条死狗似的,整整跑了一个街角。

  本来男女体力就有差别,我又背着个塞满知识的书包。

  他停下来,还跟个没事人似的。

  我已经喘得站不住身,靠着路边的墙缓缓蹲下。脑子里一片晕乎乎的,肺里跟塞了一团棉絮似的,挤得我喘不上气。

  “我,我要死了,要不要跑这么快阿。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然呢?被教务处主任抓到的话,你会度过一个非常充实的晚上。”他低着头,伸脚踢了踢我的鞋:“有这么夸张吗?”

  “喂!”我不满地对着他大叫:“你过分了阿!”

  苏恒蹲下来,蓦地。

  仰望的视线,一秒之间,来到了平视的距离。

  “你跑出学校去干什么了?”

  “想拷问我?”我头一扬,宁死不屈的样子。

  “我才不告诉你。”

  他手伸过来,掐在我的后颈上,隔着一层校服领子的布料,指间收拢,微微用力。

  “呀,疼,疼——。”

  “不是,痒,我痒——。”

  “好好好……我说,我说……你放手。”

  不消一分钟,宁死不屈的储悦同志便迅速投敌。

  因为是关于放放的事,所以我也只是模棱两可地几句带过。

  苏恒听没听明白我不清楚,不过好在他也没追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缓过劲来,看了看时间,晚自习已经开始。

  如果不及时回去,也会被发现。

  “再等一会儿。”苏恒一点都不急的样子。

  “还要等?”

  他不急,我可急了阿。

  “不等再等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唐鸣最擅长杀回马枪,他也知道你急着回去上自习,你现在回去他肯定等着你。”

  ……他这话说得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那——。”我还要再问。

  “你放心。”

  “你不会有任何麻烦。”

  “现在你可以稍微安静一会儿了吗?”他语速很快,我能听出他隐隐按耐的不耐。

  竟然嫌我吵?

  “可是——。”我还是不甘心,小声地开口:“你怎么就能这么确定呢?”

  “确定什么?”

  “确定我不会有事。”

  苏恒丢了我一个眼神,淡淡道:“因为我。”

  ……

  狂。

  真他妈狂。

  我欣赏你。

  *

  “既然要等一会儿。”我指指马路斜对面的那家便利店:“我想去全家买点东西。”

  苏恒站着没动。

  拒绝的意思很明确。

  “去啦,去啦,反正一样在等。”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拽着他就往斑马线的方向走。

  苏恒在店门外等我。

  我冲进去迅速采购了一番,不到两分钟就又冲了出来。跑下台阶的时侯没留心,脚下崴了一步,差点摔下来。

  他就站在台阶下面,自然没错过我的丑态。

  “我是不是特别快。”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我举起手里的马夹袋冲他比划了下。

  “是的。”他难得配合的点点头。

  “你再晚一分钟的话,我就打算先走了。”

  ……这个人渣。

  我蹦到他面前,伸手从马夹袋里捞出一瓶蓝色的佳得乐讨好地递给他。

  硫酸铜色,是我最近的新宠。

  以及,还有这个。

  我手停在袋子里那一个小小的盒子上,只犹豫了一下,还是拎出来。是一盒创可贴。他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不长的割伤的伤痕,不流血,但是泛着红。应该是刚才翻/墙的时候不小心蹭的。

  “这个也给你。”我扭捏着,扔给他。

  苏恒拧瓶盖的动作停在一半。他目光落在创可贴上走神。

  我趁机把他手里拧了一半的饮料抢过来。

  “真好,省得我自己动手了。”一半是真心,有一半,也算是掩饰自己的小小的无措。

  即使自己努力说服自己去便利店只是因为口渴想要买水,但是一踏进店门,不由自主的,第一个反应还是去生活用品去。

  我抬头看天,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在我身体中流淌。人一下神清气爽。这个城市还没有到夜晚最好的时侯。但是也正向着这个方向,冲刺中。

  一种很悠远,很寂静的感觉,回荡在我全身上下的没有细胞中。

  苏恒并不是个情感外露的人。但是我知道他并不冷漠。至少对我是这样的。

  他拿着那盒创可贴,转而顺手就塞进了口袋里。

  “谢了。”他轻描淡写一句。

  “干嘛不贴?”我好奇。

  “不急。”

  他拧开另一瓶佳得乐,随手灌了一口。忽然转过身,拿背对着我。

  肩膀瘦削,身姿挺拔。

  明明沉默却又仿佛浸满了故事。

  我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肩。

  他扭过头来。

  眼神黑得发亮。

  “那个……。”我抿了个自以为还挺好看的笑。

  “经过这次经历之后,我觉得我们应该握手,和平共处。”换言之,以后能偷鸡摸狗的地方,还请多担待着。

  “为了显示我们友情的进一步升华,你可以叫我储小悦悦。”

  没错,我就是要打算恶心他一把。

  说完,我得意地灌了一口佳得乐。

  这一刻,我还没预想到这口佳得乐下一秒的命运。

  “悦悦?”他轻拧着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我摆摆手,表示不用这么亲近。

  “是那个不痛,月月轻松的‘月月’吗?”苏恒一本正经拿人开涮时的样子,真的挺讨人厌的。

  所以我丝毫也不羞愧。

  对于我近距离喷了他一脸佳得乐的这件事。

  只是突然想到,我们第一次打照面,也是从一瓶佳得乐开始。

  “别,别生气。”

  “就当,就当做了个补水面膜。”我是想假装安慰他几句的,但是嘴角却忍不住的上扬。

  “储悦,你故意的。”苏恒抬手抹了把脸。

  是啊。

  我就是故意的。

  “谢谢你,苏恒。”

  我越过他小跑着走下台阶,有些不自然地走远了几步。

  是因为我很难过。

  是因为你好像也有点难过。

  是因为所有的一切组合而成的情绪差点在这一刻击溃我,我有了很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

  今天一天我都过的很不好。

  但奇怪的是,我伤心的每一个片段里,你都在我的身边。

  “苏恒。”我稍微缓和了下心情,停住脚步,转过身,隔着十几步路的距离,看他。看着一个水淋淋的他。

  “你是不是有点讨厌我了?”

  我两手背在身后。

  声音柔到自己都不可思议。

  “不会。”他沉默了两秒后开口。

  “为什么?”

  这次他没有迟疑。

  我看着他举起手里的佳得乐晃了晃:“因为我喜欢佳得乐。”

  橘色路灯下,他说话时候若有似无的笑容,在这一刻,跟着也晃进了我无措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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