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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第 53 章


  

  像是蒙在前尘旧事上的一层薄灰,你以为只是伸手轻轻一挥便可忘却的事,却殊不知,她早已浸透至你骨髓的深处,日夜流动在你的血液里,不死不休。

  只等一个卷土重来机会。

  这就是我们受过的伤。

  是愈合了,也会在阴雨天隐隐泛疼的疤。

  太过沉重的内在,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得到过以相等形式表达于这世界的机会。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这是一个笑话。

  只有过去的无关痛痒的事才会真正过去。

  剩下的,都是人生,是你的人生。你必须双手递出,无论好坏,一并收着。

  然后等着真正过去的那一天的到来。

  ******

  一、

  储悦打小就是个没有数学天赋的人,这一点,陈染之一直都知道。

  在别人都能掰着手指认真从一数到十的年纪里,储悦还是一天天地混迹在泥土玩具中,对未来无知又懵懂。

  储悦两年级第二学期刚开学时候的一个周一,校门口执勤正好轮到他们四二班。陈染之一直都记得那天阳光出奇得明媚,所以连挂在女孩眼角的泪水都折射着淡金色的光芒。像是树脂,融在心口,凝成了一颗琥珀。

  “我……我没拿乘法口诀卡,宋老师……宋老师叫我回去拿了再来上课……。”

  哭到哽咽的女孩双眼通红,嗫嚅着声音开口。她看向陈染之的目光中,既有胆怯,又有恳求。

  “学校有规定,除非有家长来接,否则不能随便出入校门。”

  另一个协同值日的女生唐佳丽一本正经地拦在储悦面前,小小又稚嫩的脸庞上挂着“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陈染之立在旁边,没有开口说话。

  沉默就是默许。

  况且唐佳丽说得一点也没错。

  令他惊讶的是。

  储悦并没有胡搅蛮缠,就像过往时日那般。

  她克制着自己得抽泣,只是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不甘,有难过,还有更多的是失望。

  陈染之心想,什么是失望?

  为什么他对这一个表情如此熟悉又敏感。

  因为这是那些年来,他在常清的脸上,看过的最多的一种情绪。

  没有带乘法口诀卡的女生,被数学老师罚着在教室门外整整站了两节课连带一个课间。

  眼泪早就风干成两道白痕,糊在脸上,狼狈又可笑。

  女孩小小的个子,不过到窗台多一点。路过的小学生不怀好意地冲着她挤眉弄眼,还有口无遮拦的,更是当着面言语奚落。

  她后来一直低着头,始终未抬起。

  脊椎骨顶着皮肤折成一道纤弱的弧线。瘦削身体里住着那只蠢蠢欲动的小兽,似是在呜咽□□。

  陈染之,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储悦。

  周围流过的人群都是彩色的,而她,所在那一个角落,甚至包括她,是黑白的。

  小女孩的校园生活,似乎并不美好。

  同伴催促着他前行,他捏在手上的表格,微微变形。

  这一瞬间的愤怒,来得如此突然又莫名。

  二、

  长大成人后的很多年,我还是常常会陷入这样的一个梦境。

  除我外空无一人的考场。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浓郁的尘埃味道。

  我面前的桌上,白底黑字的试卷干净的像是水泥灰粉刷过的教室墙壁。

  成串的数字和文字组合在一起,拼成我无理解的段落。

  如死般寂静绝望的一切。

  我张皇地四下搜寻。

  从教室内的窗户玻璃看出去,看到了走廊的围栏上靠着一排陌生脸庞的学生。

  他们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饶有兴趣地盯着我参观,仿佛我是马戏团的一只猴子。

  他们在很大声的笑或聊天。

  我努力聚精会神,却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的世界,被抽干了空气,

  只剩绝望的气息,扮演者媒介,向我传递着他们眼中的嘲讽。

  储悦是个大笨蛋。

  储悦是个蠢猪。

  储悦是 ……

  不,不,不,我不是。

  我不是吗?

  我是。

  我是。

  一梦醒来,像是一场溺水后的得救。

  那个中年妇女的脸庞,在记忆反复的压缩中早已模糊不清。

  但是我被她曾侵袭过的世界,却从未重建。

  我荒废身体中的某一个部分,彻底地。

  我还记得那天,也将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

  小学二年级的一个春日。

  泡在绵绵细雨中的暖意催着岸边的柳树一夜回绿。

  早上第一节是数学课,宋老师披着一层凉凉的湿地意踏进教室。

  “拿出练习本。”

  “这节课课堂小测验,我把题目写在黑板上,总共十道计算题,注意不要抄错。”

  “对了。”

  刚在黑板上标上一个数字1的宋老师陡然转过身来:“自己做自己的,不要看别人的,要是让我抓到了有你好看!”

  写完题目,我从文具盒了拿了一支蓝色水笔,心里雀跃着些许见不得人的高兴。

  十个题目里有八道是我前几天在陈兰给我买的练习册上做过的。

  真好。

  一种朴素的喜悦。

  但是这样的喜悦,似乎注定是不长久的。

  午休时间,我洗完手从洗手间出来,抬头正好遇上穿了一身嫩绿的宋老师。

  那一刻像是被鬼附身一般,自己变得不是自己。我仰起头,甜甜地开口:“宋老师您今天真漂亮。”

  虽然修身的连衣裙勒着她滚圆的腹部,硬生生是穿出了一个绿色油漆桶的效果。

  平时这种溜须拍马的话,我是没有资格说的。

  但今天,那张令我得心应手的数学试卷,却在无形之中带给了我无上的底气。

  原来,这也并不难。

  “储悦!”

  她却突然尖声叫住我,眉眼中神情绝对与喜悦无关。就仿佛她根本没有听到我那句鼓足了勇气之后才说出的“马屁”。

  “你去办公室等我!”

  她丢下一句命令,便扭着身子往卫生间进。

  剩下的故事。

  是一场梦魇。

  笔记本劈头盖脸地迎面砸上我。

  坚硬的书脊打在眉骨,生疼生疼。疼到几乎要落泪。

  “说,怎么这些个地方错的一摸一样?”

  “是不是抄你同桌的?是不是?”

  “你这些是怎么做对的?”

  “说啊!”

  焦躁的中年妇女早就沉浸在了自己一厢情愿的世界之中,我并没有被给予太多的机会。

  过分雷同的错误,一时令我惊讶到沉默。

  而沉默,是认罪文件的复印版本。失去色彩的一切,堵住了我所有可能的,还来不及说出口的辩驳。

  “不……不是。”

  我挣扎着,小声辩驳,却勾起了面前人的震怒。

  “你还不承认?”

  “真是又蠢又坏!”

  女人青筋凸起的手狠狠地拽在我背带裙上的带子上一把扯过来,而我像个破败的玩偶,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前倾。

  “撕拉”一声。

  世界在这一声过后重归平静。

  这是来自深渊的死寂。

  我脑袋嗡嗡地作响,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忍不住地颤抖,颤抖。

  有一滩江水在我的身体里面翻滚,在兴风作浪,在要我的命。

  红色灯芯绒的宽肩带软软地滑下肩头,像是一条毫无生气死绝了的热带鱼。

  银色的扣子滚落在地,顺着一个半弧形的曲线,倒在在办公室的门前。

  我的衣服被扯烂。

  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一众办公室的老师和学生。

  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因为恐惧,更因为羞耻。

  我只有二年级,我只有八岁。

  我很害怕。

  但是泪眼朦胧的那一端,那个女人面上的神情,除了那稍纵即逝的尴尬外,剩下的全部都是鄙夷。

  为什么要这样子。

  何必要这样子。

  我又不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

  况且,我什么都没有做。

  被扯坏的背带用了两个回形针固定。

  我在办公室的遭遇也很快传遍整个教室。

  储悦测验作弊被宋老师打了。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概括了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即使她是不真实的。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什么叫做百口莫辩。

  我伤心又羞耻地艰难捱过了剩下的几节课,小小年纪的我终于尝到了“抬不起头”的滋味。

  回到家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其实不是我主动提出要缝补一下衣服的带子,陈兰也都没有发现。

  我支支吾吾地编着不太流利的谎话,陈兰埋头忙着计算饭店一天的营业额。我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但是末了她对我不咸不淡地叮嘱,令我暗暗庆幸,却也倍感伤心。

  “以后跟同学玩当心一点。”

  我希望她发现,却更害怕她会像宋老师那样责怪我。

  他们总认为什么都是我的错。

  就像每次跟储盛打架,总是觉得是我挑起的。

  损坏的衣服当晚就补好了被送回我的房间。

  陈兰的针线活很不错,但在灯光下,那一行密密的针脚也依旧格外打眼。我轻轻抚在上面,白日的经过历历在目,委屈多到溢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落下。

  大红色的灯芯绒被泪浸成深色,如血色。

  我真的,真的,太难过了。

  红色的灯芯绒背带裙我再没在学校穿过。

  宋老师对我的讨厌,却也并没有结束。

  三、

  这场挥之不去的噩梦,好像已经在后天被强行写进了我的基因之中。

  童年,是我们对这个世界初认识的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新鲜的、未知的。

  你会热情赞美第一次吃到的那块芝士蛋糕的滋味。

  所以,你更会长长久久地记住,那些你第一次被人狠狠伤害的经历。

  何必要这样呢。

  老师。

  你早就忘了我吧。

  但是,我却会记得你一辈子。不得不记住你一辈子。

  这就是你要的吗?

  我亲爱的宋老师。

  一年级教师节我送给您的第一张贺卡上。

  这是我对您最尊敬的称呼和赞美。

  我亲爱的宋老师。

  你不配。

  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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