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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番外·玻璃之情(四)


  第59章 番外·玻璃之情(四)


  玻璃之情(四)

  09.

  他的小说卖出去一本影视版权, 挣了一笔钱,他在平城买了套房子给张晚,专门给她弄一些花花草草。

  张晚有了专门的心理医生, 不用每天乘车去遥远的医院看病,会有医生来给她上门服务。

  她仍然在不间断地吃药和读书。

  杨决毕业以后也回了平城, 继续写他的小说。

  他有的时候沉浸在小说幻想的世界里面,就会变得沉默寡言。

  杨决的脾气也一时间变得极为暴躁。

  他每次对着电脑空白的文档写不出东西来, 就拿着纸和笔, 认认真真写手稿。

  外面乌烟瘴气的新闻把他贬得一文不值,说他写东西全靠别人代笔,说他抄袭,往他身上泼脏水。

  杨决每次在情绪走到临界点之前,都会想一想周星。

  如果那个时候,他抛弃了张晚, 选择了周星, 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越想越烦。

  但是张晚每天的心情都仍然很好, 种花种草,还学做菜。

  杨决以为是心理医生的治疗有了很大的效果, 多给了医生一笔犒劳经费。

  偶尔出去放松心情, 陪张晚去花鸟市场买东西。

  这种地方杨决没来过, 里面这些乱七八糟的生命活动让他看得头晕。

  前面有个地下市场,杨决让张晚自己下去了,他站在上面等。

  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发现不对劲。

  好像有人一直在盯着他。

  他一个眼神扫过去, 躲在大盆栽后面的男人突然躲了起来。

  杨决看到他手里的相机。

  不知道今天又要编出什么黑料来了。

  杨决面朝着那个记者站的地方。

  那人也时时刻刻观察着他,两人对峙着,谁也不打算让开。

  “阿决,我买了几盆花。你看这颜色好看吗?”

  杨决被张晚叫了一声,他应声回过头去,看到张晚手里拎着几盆盆栽。红的红黄的黄,颜色很晃眼睛。

  他只是敷衍地答了句:“好看。”

  再去看那个记者的时候,发现那人的相机已经举起来对着他们。

  杨决骂了句“操/你/妈”,冲过去把记者踹翻在地。

  “你要不要点脸?我又不是明星,有什么好拍的?”

  记者不甘示弱,跟他扭打在一起。

  杨决不是打架能手,只不过被那人喊了句,大家都站出来帮着记者骂杨决,还有几个身强力壮的老头上来就动手了。

  这些不明就里的人仅听一面之词就把他当成坏人。

  杨决打不过,直接把记者的相机抢过去,摔碎了。

  他无意瞥见他的记者证,是某个文艺杂志的记者。

  这个杂志常年不以文艺工作为重,反而就喜欢弄点花边新闻吸引销售。

  记者急忙检查自己的相机。

  张晚赶过去拉了一下杨决:“你没事吧?怎么了这是?”

  杨决回过头去,拨了一下她堆在一起的眉毛,安慰了一句:“没事,这人偷拍。”

  记者气急败坏,见女人过来了,找了个出气筒,把张晚的几盆盆栽夺过去,冲着远的地方扔,投出去一道抛物线,花草尽数碎在地上。

  杨决扑过去要抓他脸,被张晚拽住了。

  她看着地面,冷冷地说了句:“烦死了。”

  回去的路上,张晚表现得很平静。

  杨决害怕任何一点小差错都会招致她的抑郁情绪卷土重来。

  不过看样子没有。

  他重新给她买了花,一路提回家里。

  又是几天短暂的风平浪静。

  这段时间,张晚心情格外好。

  那天,她在厨房里对着菜谱做小鸡炖蘑菇,一边做菜一边嘴里念着英文诗歌,把路过厨房的杨决叫住。

  “阿决,我想开一个花店。”

  “在哪里开。”

  “就在平城吧,不想去太远的地方了。爸爸妈妈老了,我平时要留在家里多照顾他们。”

  “好。”

  张晚把湿润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到门口的杨决身边:“那我先去考插画员的证书,如果考到了还可以给其他人做做培训。”

  张晚已经很久没有和外界接触,让她当老师可能有点困难。但是杨决为她主动请缨的勇气感到高兴,就暂时答应下了。

  张晚轻轻地笑了一下,她白白的皮肤上笑出一些浅浅的纹路。

  杨决心下突然生了一个冲动。

  他往前跨了一步,见张晚没有躲开,便用手臂箍住了她的腰。

  杨决正准备吻她的时候,张晚怛然失色,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对不起……”

  她转头回去炒菜。

  那天晚上,杨决情绪又跌到低谷,他准备去和张晚道歉,可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

  他坐在客厅里,看完了一场综艺节目,张晚出完晚饭出去散步的时候,通常习惯把她的手机留在家里。

  杨决把张晚的手机找出来,因为是指纹解锁,他没办法解决。但是又很想看看她手机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杨决就那么不动声色地盯着张晚的手机看着。

  终于等来了一条信息:“老婆,你在干嘛呢?”

  发件人是应老师。

  杨决捏着张晚的手机,狠狠地砸到墙上,摔了个粉碎。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手机是他买的,房子也是他买的。真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张晚回来以后,他们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她看到摔在地上的手机,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准备出门的时候,被杨决拽住头发。她被他按在地板上:“你为什么跟你的老师还纠缠不休?”

  “阿决。”

  “你说话!”

  “我一直很喜欢应老师。”

  张晚的眼泪从两颊淌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是你都知道了。”

  “我自己知道的和你告诉我的不一样。”

  杨决把张晚推在地上,他发脾气的样子就像一个疯子。

  那么温润的一张脸上却写满了不甘和失望。

  “你每周背着我和他约会,那么害怕被我知道吗?”

  张晚给他道歉:“对不起,阿决。”

  杨决随手就拿了桌上的一个保温杯,往她身上扔过去。

  张晚没躲。

  她的头发被扯乱了,身上也被水浇得湿淋淋的。

  杨决把杯子捡起来,往她身上倒水。

  水温不高,水流缓缓地淌在她的两颊,张晚哭着,跪在地上说对不起。

  “你知道吗?他们那个时候,就这样往我嘴里倒水。后来我当了一年的哑巴。”

  “对不起……”

  “你知道多疼吗?”

  10.

  杨决把张晚拖到阳台上,把那杯水往她身上倒。

  张晚捂着脸,跪在地上道歉。

  杨决抬了一下眸子,看到楼下的路口站了一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很瘦,虽然夜色很黑,但是杨决见过一次她的长相,就一定不会忘。

  所有招惹他的人,他都必须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张晚拉回房间,平复了一下心情,问她:“你和他接吻了吗?”

  张晚说:“没有。”

  杨决冷笑着说:“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第二天,他把那个女孩绑架了,让她写了一封保证书,保证日后的所有报道都是假的。

  做这件事情,杨决有点心虚,他觉得有点冲动行事了,但为了以防万一,这点措施也是必要的。

  经过那一天,杨决仔细地想了想自己昨天晚上做的事情,他知道他做的过分了,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去向张晚道个歉。

  但是张晚看起来并没有因为那件事情而生气。

  等杨决一回到家里,张晚就问他:“你今天干嘛去了?”

  杨决说:“我出去转转。”

  “你是不是把别人绑架了?”

  “你胡说什么?”

  “阿决,我们没钱可以慢慢挣,你一定不要做傻事。”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张晚说:“你不要管我怎么知道的。”

  杨决突然泄了气,他踢了一脚脚边的花。

  半夜,杨决盯着天花板发呆,发呆到很晚。

  他想了很多事情,越想越清醒。

  杨决起床,去厨房里找水喝,怕影响张晚睡觉,就没开灯。

  没想到他走了两步,突然踢到什么。

  “张晚?”

  张晚蹲在冰箱面前吃糖炒栗子,被杨决踢了个踉跄。

  她冷冷地说了句:“没事。”就准备回房去睡觉了。

  撒了一地的糖炒栗子,也没人收拾。

  杨决终于忍不住,他从后面把她拦腰截住,按在沙发上,拉了一下桌面的台灯,咬牙切齿地对张晚说:“你能不能别总是对我这样?”

  “我对你怎么样了?”

  杨决不答话,粗暴地吻上去。这个吻笨拙生硬,但催人情/欲四起。

  他的欲望不再停留在一个吻,把张晚的毛衣推到胸口,像发/情的种/马一样压在她身上,把女孩子蹂躏得支离破碎。

  欲壑难填。

  他的愤慨和莽撞,不过是对年少时那个孤单少年的应许。

  张晚这一次没有哭,她第一次和杨决躺在一张床上。

  杨决后半夜睡得很沉,张晚一夜未眠。

  她悄悄地去厨房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了。

  “晚儿。”

  杨决憔悴地从身后抱住她,“对不起。”

  他最终变成了和吴岩一样的人。

  张晚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笑着说:“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11.

  杨决在B市签了一个文化公司,写了一段时间新书,张晚跟着他回了B市,

  张晚听说杨决的作品被改编成了漫画,偷偷买了几本来看。

  画得挺有灵气的,但是和她印象里的女主角的形象不太吻合。

  张晚说:“你要是有本事的话,就帮帮人家。”

  “怎么帮?”

  “我也不知道,”她托着两颊说,“总觉得好像有一种天才被埋没的感觉。”

  杨决揉揉她的头发,说了个“好”。

  张晚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把孩子拿了,没跟杨决说。

  做完手术,她回平城待了几天。

  杨决说他的新文要收个尾,写完了就回去找她。

  张晚已经没有去看父母的习惯,性子里的淡漠心性越发滋长。但是她还是格外地留恋平城。落叶也要归根。

  那天在超市买卷纸,张晚挑了半天没选出喜欢的。她拍了几张照片给杨决看,让杨决帮她选一下。

  杨决说买最贵的。

  张晚低着头看手机,看到杨决的回复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阔气?”

  她一边打字一边往前走,没注意到冰箱柜旁边有人,一下子就撞了上去。

  撞得也不重,张晚揉了揉脑袋,把手机塞进包里。

  她撞到的是一个老太太。老太太说老也不老,五十多岁的样子,长得挺壮实的,正在冰箱面前挑肉。

  张晚准备道个歉,发现老太太选菜选得挺认真的,看都没看她一眼,她小声地说了句“不好意思”,好像没人听见。

  然而走出去几步,她却突然被人一把拽住。

  “撞到人说句话都不会?”

  她吓了一跳,把老太太的手从胳膊上拂下去,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啊,我刚刚说过了,是你没……”

  “怎么回事啊妈?”

  和老人家一起逛超市的儿媳妇走过来,看到这边起了争执,看着张晚的眼神很怪异。

  老人没直接回她儿媳妇的话,反而冲了张晚一句:“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回事?欺负老人还有理了是吧?”

  张晚拧着眉毛:“我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

  “你这叫道歉?”老人阴阳怪气地学了她一句,“对不起啊。这叫道歉?”

  “你别无理取闹行吗?”

  张晚很讨厌在超市里和这些老人接触,不是她有偏见,而是事实证明,这样的人确实不好惹,往往倚老卖老,得理不饶人。

  她转头准备离开的时候,老人的儿媳妇突然一把把她拖住,叫嚣道:“你先别走,把话说清楚。”

  “我就是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已经道过歉了,你还要我怎么说清楚?”

  总之她就是扯着,“妈,我拖着她,您去叫经理过来。”

  张晚用力地把她的手甩掉:“你是不是碰瓷?”

  “你这女的也太嚣张了吧,仗着自己年轻是不是,社会上就不应该有你们这种没教养的败类。”

  张晚气得涨红了脸,骂了她一句:“你放什么屁!”

  “还出言不逊!”

  儿媳妇气得踩着她的脚,拿出手机来拍照。

  张晚挡着脸,女人就把她手臂掰下来,对着她的眼睛拍。

  手机显示杨决的来电,张晚准备接起来了,旁边来了个路人就把她的手机打掉了。

  “你这小姑娘怎么这样呢?懂不懂得尊重老人?”

  靠过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随之而来一窝蜂围观的群众。

  张晚眼泪在眼眶里来回转着,她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包包甩到那个人脸上防身:“我怎么不尊重老人了?”

  有了肢体冲突,怎么也说不清了。

  无数个手机镜头对着她的脸,无数个声音在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她。

  来自外界的一点点恶意,都把她打击得溃不成军。

  张晚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漩涡。

  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掉了进去,从来就没有爬出来过。

  只不过因为有人为她在旋涡里建造了一个公主房,她就以为可以看到太阳了。

  那也不过是自我臆想,其实她根本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人把她的公主房的玻璃一点不剩地敲碎了,她重新陷入溺毙的挣扎。

  张晚捂着脸从人群里逃开了,有人过来拦着她的路,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扯那人的头发,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

  张晚觉得她好像把那人的脸都挠烂了。

  ***

  那天回家,张晚在家里自缢。杨决一直打不通她的电话很担心,直接从B市就赶回了平城。

  这一次,他晚了五个小时。

  没用了。

  张晚葬礼那天,杨决亲眼看着她的尸身被推进火中,变成一缕轻烟,就这样没了。

  他不知道张晚这个人有没有存在过,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病了。

  但是杨决会永远怀念,那个赤/身/裸/体躺在课桌底下的女生。

  他永远记得。

  张晚过世以后,杨决时常会想起大一的时候跟了他一个学期的那个女同学,唯一吻过他的那个女生。

  他突然觉得,也许不是周星走不进他的世界,而是他从来不愿意走出去看看。

  一个多月以后,杨决绑着石头跳江自杀。

  尸检结果发现杨决的手指甲中掺有大量泥沙,说明在溺毙前具有很强烈的求生迹象。

  他一直在试图抓住什么,可是到头来他什么都抓不住。

  我们都曾经为谁而活,但是选择死亡无非还是为了自己。

  来人间辛苦地走一遭,却最可怜,等不到双鬓花白。在伶仃的根芽无所归依的时刻,他早已经走完了这一生。

  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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