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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番外·玻璃之情(三)
玻璃之情(三)
07
B市和平城不一样, 他们当地人说话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方言。
B市的天空常年灰蒙蒙的,云层太厚。
杨决开学比张晚晚了两三天。
9月6号,他去给张晚搬箱子, 去教室报名,拿水卡, 一直陪着她。
上午把一切都收拾好了,下午张晚去领了一套军训的衣服。因为领衣服的学生太多, 老师就问了一下他们的size, 张晚拿了L码的。
拿手上沉甸甸的,感觉很大的样子。杨决给她出主意,让她先去卫生间试一下衣服。
9层楼的图书馆最底下,有几间考研教室。
杨决站在甬道里面等她,头顶中央空调的风吹在他的胳膊上面,打了个寒噤。
等了几分钟, 张晚出来了, 愁眉苦脸的拉着裤带, 从里面小声地叫了杨决一声。
“我这个裤子太大了怎么办?”
“有皮带吗?”
“我今天穿的裙子,哪儿有皮带啊!”
“要不要去换一下?”
“哦不对, 等一下。”张晚突然想起什么, 去袋子里哗啦哗啦翻了半天, “这里面应该有。”
说着,就拉出来一条腰带和皮带。
张晚试了一下皮带,抿着嘴巴,手冲着杨决招了招:“阿决, 你过来帮我系一下,这个后面的扣子我看不到。”
虽然这地方没人,但怎么说也是女厕,杨决为难,“你出来。”
张晚只好提着裤腰带往外面走,她小跑了两步,把杨决拉到黑暗的楼道处:“快点弄一下看看,要是系不上我就去换。”
“好,我给你穿一下,你别动。”
杨决拿着张晚的皮带,有点难为情地弯下腰去。
这里太黑了,他只能凭着感觉摸索。
女孩子纤细的腰肢就在指缝间动来动去,他的耳朵靠近她软绵绵的胸脯,嗅一下,空气里都是她淡淡的发香。
他闭着眼睛给她把腰带系上了,
“这样行吗?”
“可以了,谢谢你。”
杨决“嗯”了一声,就赶紧起身,往楼道里走了。
张晚把他拉回去:“你傻了?这里怎么出去?”
杨决愣愣地“啊”了一声,张晚笑出声来。
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笑了。
新的环境给人新的希望。
杨决的学校和张晚的在同一个大学城,所以离得比较近,但是只要把张晚一个人留在学校杨决就不放心,他一般只要有时间就会去学校陪她。
军训期间他当了几天的送水员,某天给别的班级送水去,看到站军姿的队伍旁边坐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
女生本来低着头,注意到有人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下扛着水桶过来的杨决。
她倚着墙坐在大太阳底下,在杨决上水的时候,一直托着腮帮子看着他。
杨决把饮水机弄好,自己先灌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下去。
女生朝他伸了一下手:“给我喝一口行吗?”
杨决把杯子转了个方向,递过去:“你喝这边。”
女生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
“你哪个系的?”
“什么?”
杨决看着操场上的人头发呆,突然被人叫了一下,旁边的女生撑着膝盖站起来:“问你哪个系的?”
“物理。”
“哦。”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归队,站在队伍里面调整了一下帽子,往杨决的方向看了一眼。
开学一阵子,杨决收到女生的感谢信,信中用了一种调侃的语气,感谢他送的那口水。
她没留名字。
杨决也记不得那个女生的样子,只知道瘦瘦小小的,长了一张路人脸。
张晚学的是土木工程,她上课的时候还是挺认真的,比高中稍微开朗了一点,会跟别人交流了,但是大多数时候仍然独来独往。
张晚每周四节大学英语课,分别是周一周二,杨决每周都会过去陪她上课。
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博士,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很斯文。
他不太喜欢点名,但是张晚每节课都去。
杨决发现,张晚上这个老师的课的时候尤其喜欢笑。有的时候只是他在讲台上读了一段课文,她都会情不自禁地看着他露出微笑。
杨决问她:“你笑什么啊?”
张晚愣了一下:“你不觉得这个老师很可爱吗?”
“后排的同学不要讲话!”
老师冲着他们两个突然大声呵斥了一句,温柔的呵斥。
每个老师都是自己的习惯,他们总喜欢让学生努力地适应他们的教学风格。就比如这个人,虽然不爱点名是好事,但是他很忌讳有人在他的课堂上发出声音,或者做小动作。
张晚被训了一顿,却没见得有多生气,微微昂首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开始记笔记。
杨决低下头去玩了一会儿手游。
张晚突然手臂拱了他一下:“我下次做到前面去,你还要来找我吗?”
“那我坐后面等你,一样的。”
张晚轻轻地笑了一下:“好。”
虽然缺失了从前的骄傲,但是张晚一个温柔的笑容,仍然让杨决回忆起她周身散发的那股灵气。
张晚的灵气,寻回了一点。
但不是因为他。
杨决这个人仍然死气沉沉的,他平时待在宿舍里话也不多,跟室友交流很少。
他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一向看得很淡。大学里的人际交往,只能说是一种必要联系,连感情都称不上。
某天,宿舍长通知他,有个姑娘在楼底下等他。
杨决以为是张晚来了,没有多想就下去了。
他看到那个瘦瘦小小的女生站在梧桐树下,刚刚洗完的头发在夕阳下显得亮晶晶的,穿了一条热裤,显得身材干瘪。
杨决走过去:“你找我?”
“我叫周星,日语系的。”
“怎么了?”
“我以为你看完那封信会来找我。”
“找你干嘛?”
女生手背在身后,突然看着杨决轻轻一笑,伸出一只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木鱼脑袋。”
“……”
“可我就喜欢木鱼脑袋。”
***
周星屁颠屁颠地跟了杨决快一年,杨决始终对她不冷不热,两人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他周末在一家面包店打工,偶尔接几个家教的工作。平时中午给外卖送餐也能挣点小钱。
他想要凭自己的微薄之力给张晚请一个心理医生。
杨决每天坐在面包店里,工作不是很忙,有空就背英语单词。
他在B市接触了很多人,很多和平城不一样的人。这个城市要开阔很多,有时候一个友好的微笑都会让杨决感受到善意的包容。
有几个女孩子会每天去买面包,为了看他几眼。杨决不知道她们是哪个学校的,她们和他说话的方式也保持在一种微妙的状态,很难再进一步。
第一次觉得陌生的女孩子也这么可爱。
但是想到周星,杨决就觉得很郁闷。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这个跟屁虫粘得太紧了。
大一下学期的六月份,杨决去考英语四级,许久没见的周星重出江湖,跟他一个考场。
周星坐在他的斜后方,就是当年小高考的时候吴岩坐的位置。
杨决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可是越是这样越是想得多,导致听力的时候严重走神。
交完卷子往外走,周星一直在后面叫他,杨决始终没有回头。
周星从熙攘的人群中钻出去,两臂一伸把他拦住。
“你想干嘛?”
“想吻你啊。”
杨决瞅了瞅四周,这么多人。
“别闹。”
周星不依不饶的,按着杨决的肩膀,突然踮起脚,送过去一个吻。
女孩子薄薄的嘴唇贴上来,轻柔温暖,像是轻轻滑过的羽翼,给他一种很浅淡的触觉。
吻毕,周星等着杨决答复。
然而杨决站在教学楼门口,忽而看见不远处背着书包的张晚。
张晚好像没看见他,正在四处张望。
杨决看了周星一眼,淡淡地说:“我女朋友来了。”
他把周星拨到旁边去,然后冲着张晚的方向挥挥手。
“晚儿!”
***
过了一个暑假,周星就彻底不见踪影了。
她删掉了杨决所有的联系方式。
杨决会怀疑他这样做是不是有点残忍了,但是他心里有数,他这样的人应该过什么样的生活。周星这样的女孩子,永远走不进他的世界。
大二上学期,杨决用打工存下来的积蓄在大学城附近租了个房子,价钱不贵,50多平。
张晚的学费也省了一笔开支。
冬天他们就在家里煮火锅吃,像是一家人,又像是一对情侣。
杨决不知道张晚是怎么想的,他年少时对她的觊觎之心,似乎没有再壮大。
他不再企图什么,只想陪她再久一点。
B市下了场大雪,杨决回到家,落了满身的雪白,他在超市买了点菜。
在面包店里听老板说,菠菜抗疲劳,悄咪咪地买了准备给张晚做,还买了一条鱼。
他在公交车上看了几个做菜视频,差不多掌握了一些门路,觉得喜滋滋的。
回到家里,本以为张晚已经回来了,但是屋里好像没人。
杨决快速地奔进厨房,把鱼杀了。再折回去换鞋的时候,发现张晚的鞋在鞋柜里。
杨决愣了一下,又叫了她几声。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推了一下门,发现门是锁着的。
卫生间很小,有一面大窗户,但平日窗户是打开透气的,现在从卫生间的磨砂玻璃看进去,黑黢黢的一片。
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闪闪烁烁。
杨决从鞋柜里找了一把买给张晚防身用的高尔夫球棒,丝毫没有犹豫就把玻璃打碎了。
张晚光着身子躺在地砖上,手腕上插着一个刀片。
不省人事。
杨决翘了课,假都没时间去请,在医院陪张晚待着。
她失血太多,好歹捡回来一条命。
那天,杨决给她买了个披萨,等张晚醒过来,一小块一小块地剥给她吃。张晚吃完一块,抓住他的手指,舔掉他指头上的番茄酱。
她眼神空洞地看着他说:“阿决的手指好漂亮。”
杨决继续给她剥披萨,不忍心问她为什么做傻事。
张晚说:“我做梦了。”
杨决问她:“梦到什么了?”
“不知道,但是好像是不太好的梦。”
“没事,梦只是梦。”
那天半夜,杨决联系了一下班主任,汇报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好说歹说了一通,最后还是给他记了个旷课。
专业课的老师很严格,旷一次课就不能参加期末考。
没办法。
杨决回到病房,发现张晚脸色苍白,大口地咳嗽,她吊瓶的针管被拔了。
他吓得立马扑过去按铃。
“你别救我。”张晚一边喘息一边流眼泪,“你能不能别帮我了,我现在真的很累。”
杨决把张晚抱在怀里:“你在学校不开心吗?是不是同学对你不好?累的话我们就不念书了,没关系。不念书也没关系。”
她轻轻地摇头,抓着他的衣服哭。
张晚的情绪太差了,杨决束手无策。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寸步不离地盯着她,以防她再有轻生意向。
第二天,张晚接了一通电话,杨决看着她接的。
她接电话的时候脸上泛出隐隐约约的笑意,难得一见的温柔起来。所谓的温柔不是体现在那种娇滴滴的言行,而是对生活本身自然流露出来的温柔。
给张晚打电话的是应学,她的英语老师。
当天下午,应学就来了一趟医院。他没有提及任何有关张晚自杀的事情。
应学带了一个保温桶,里面是他煮的皮蛋瘦肉粥。他带了一个核桃,已经敲开过的。应学灵活的手指把核桃轻轻一掰,果肉掉在张晚的碗里面。
张晚用筷子搅了一下滚烫的米粥,夹起一块核桃放进嘴里。
应学问她:“喜欢吃吗?”
张晚说:“喜欢。”
她把核桃嚼完了,抿着嘴巴,有点想妈妈了。
“最近有没有在练诗朗诵的节目。”
张晚闻言,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没有练。”
应学笑着安慰她:“没关系,我们的比赛下下周才开始,张晚你好好念几遍,虽然句子有点长,读通顺了就好了。”
末了,他又添一句:“大家都在等你。”
自此几天,张晚每天捧着一本英国近代诗抄,在杨决跟前读英语,还总是问他读得好不好听。
张晚读英语很好听,但是杨决每次都只是敷衍地说句“还好吧”。
第三个礼拜,张晚所在的班级参加诗朗诵比赛,那天晚上张晚送了杨决一张入场券,他也去了。
比赛成员大概有六七个,她的位置在后排。张晚个子又不高,被前面的同学堪堪挡住了,基本上观众都看不到脸。
她的手上系了一条粉色的丝带。
只要那条丝带在眼前晃动着,杨决就觉得很安心。
他们班拿了全校一等奖,团队里每个同学都拿了一张奖状,学校领导还加送了每人一本英语读物。
张晚捧着那本书,羞怯地跑到应学面前低着头说:“谢谢老师。”
应学对她温柔地笑笑:“辛苦了。”
***
大二暑假,杨决开始在网上写小说,他平时闲暇会看一些修真类的网文,所以跟风写了几本,后来发现反响还不错,挣了一点小钱。暑假两个月他基本没出过家门,一口气写了六十多万字。
整个大学两年,杨决没问张晚的父母要过一分钱,目前手头也有了一点存款。
杨决觉得张晚的精神问题图穷匕见,他还是秉着最原始的想法,只要有钱就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但是张晚不愿意。
她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精神不济的问题,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但是张晚很讨厌看医生。
杨决说,我们就去试试。如果看不好就回来。
于是他在网上找了一间心理治疗诊所,诊所在B市,坐了大半天的车子才找到。
一间小小的诊所,窗帘拉得严实,暗无天日的样子。
心理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大夫,看着还算靠谱。他给张晚挪了张软绵绵的沙发椅,让杨决随便找地方坐一下,最好坐得远一点。
杨决没坐,站在门边上看着张晚。
医生问了她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张晚对答如流,一切有序。
最后,医生让张晚把眼睛闭上,问她:“你现在闭着眼睛,站在一片空地上,有一个人正在朝你走过来,他是谁?”
杨决觉得张晚可能会第一个想到自己,毕竟他和她朝夕相处这么久,张晚和别的男人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有和杨决的多。
他有一点沾沾自喜。
不过转瞬间这个猜测就被推翻了,她可能会想到应学。
应学带给张晚的东西,杨决无可匹敌。
那种被爱情微弱的小火苗照亮的情绪,让张晚对活下去有了零星半点的希望。
张晚抿着嘴唇,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是没有看到谁,还是不愿意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最后,杨决看到张晚微微启唇,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吴岩。”
08
杨决和高中的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就像他当初义无反顾地去了平城一样,他可以抛弃任何东西,也不知道有什么人会陪他走到最后。
或许他什么都不需要。
吴岩应该参加了后一年的高考,他可能考得很好,去了一所很好的大学,不过这个可能性很小。
后来杨决听说,吴岩在平城当地的一所大专学校念了半学期,中途退学跟着他父母亲去南方做生意了。
有出版社的编辑看到杨决的小说,帮他出了两本书,于是顺理成章的,杨决成为一个稍有名气的畅销书作者。
张晚看过他的书,说杨决写的东西她都看不懂。
“那你喜欢看什么?”
“我喜欢看童话故事。”
杨决说:“好,那我以后写童话故事。”
张晚在心理医生的帮助下,病情似乎有了一点好转的迹象。
春天到了,杨决有的时候会去陪她放风筝。一走进写作的圈子,他的更多时间和想法都会放在自己的作品里面,对张晚的心思不会像以往那么顾及。
好在一切风平浪静。
杨决有的时候会带她去打游戏,但是他大多数时候是对着电脑屏幕的。
张晚喜欢摆弄一些绿植,她常常在摆满了盆栽的阳台上跳舞。
她有的时候会坐在杨决旁边,给他念诗。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
And nodding by the fire, take down this book
And slowly read, 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
杨决为她写的第一本书出版,女主角是个有精灵耳朵的小女孩。
他在封面上给她写了一句赠言: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张晚每天拿着看,像高中的时候读《边城》,像比赛前读诗抄的状态。
她沉浸在阅读里的时候,是不谙世事的。
杨决学的是物理专业,班上没几个女生,所以他没有谈恋爱的契机,别的学院有一些女生追过他一阵,但是最后都无疾而终。
那几个每天去买面包的女生也不去买了。
他以为至少张晚不会在自己前面找到男朋友,后来他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
张晚和应学的聊天记录,是那天她在洗澡的时候,他偶然看见的。
应学发过来一条消息:“那明天中午我在北门等你。”
***
张晚去赴约了,杨决也去了,悄悄地跟着她去的。
他们在学校北门打车,去了一家烤肉店,吃完了午饭,然后进了电影院。
两个人步行的时候始终隔了一段距离,应该还没有发展到情侣关系。
应学是个很有风度的男人,这点杨决不否认,他的长相算不上多么帅气,但是仅凭骨子里的风度就很能吸引女生。
他年纪也不大,三十岁左右。
即便他们两个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不妥。
这样私下里的约会活动持续了几个礼拜,只要张晚出门,杨决都会跟着去。
他进不了电影院,只能在门口蹲守。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个跟踪狂,可是另一方面,他更加不能接受的是张晚的背叛。
或者说是他单方面所认知的背叛。
男欢女爱,强求不来。
但是杨决仍然觉得张晚对不起他。
小说写得出名了,编辑给他安排了一些签售活动。
杨决一一都答应了。
他面对镜头和群众非常紧张,但是他那段时间的心神需要靠巨大的工作量去调节。
他变得小有名气,在网络上有了不小的知名度,偶尔也去做几期电台节目,这是他挣钱的最快途径,但是上电视的活儿他一般不接。
张晚和应学这段感情没有像预想的那样顺利地进行下去,听说有人告密告到学校领导那里,应学被学校开除了。
这件事与杨决无关。
另一方面,他们两个也自然地走进了一个恋爱的死局,最终渐渐地散了。
张晚没有告诉杨决他们到底有没有在一起过,既然分开了,杨决也就不在意这些。
大学没毕业,张晚说自己不想念书了,杨决就把她送回了平城。
她学了一段时间的插花。
杨决继续留在学校拿了毕业证和学位证。
一直到毕业,他都没有再见到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