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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信任


  第44章 信任


  杨决约陈安宁见了次面, 地点约在他家里。

  听着挺危险的,不过陈安宁倒也不害怕。

  她还是打从心底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陈安宁站在杨决家的门口,反复核对了一下门牌号, 才敢按门铃。

  眼前这幢房子大得她站在近处的时候,压根看不清楚全貌。

  沿路走过来, 爬在木栅栏上的蔷薇花,长达十几米, 好像都是他家里的后花园。

  粉色的花朵对着昏沉的日光, 被风轻轻地煽动两下,轻轻摇晃着,站在三月的尾巴上,慢慢告别一个冗长的冬天。

  其实陈安宁也不觉得奇怪,一栋别墅,对他们这种档次的作家来说, 或许只值一本书的稿费。等到下一本书出来了, 又可以高高兴兴地去觅另一个好去处。

  但是让她有一点意外的是, 杨决是这么爱生活的一个人。

  那天在平城看到他的小洋公馆,也植满了花卉。如果不是因为虚荣, 那便是站在名利场之外的大雅之人, 才有心静下来歆享人间草木。

  可是杨决这种男人, 怎么看怎么俗。

  她又想起那天在阳台上看到的那个女人,陈安宁心口一紧。

  按了几下门铃,有人匆匆穿过院子过来开门。

  是杨决本人。

  他穿着一双普通的家居鞋,踏在地面上发出很拖沓的刮地的声音。

  依旧是一身黑色, 但穿着休闲,五分裤下面的一截小腿,因为陈安宁的注目而拐了一下。

  杨决一只脚脚尖点地,懒散地靠在他们家大门石柱上,没打算让她进门。

  他盯着陈安宁看了一会儿:“我们见过?”

  陈安宁说:“应该是。”

  杨决哂笑:“怎么感觉看见你就没好事呢?”

  陈安宁一愣:“这句话不应该是我说?”

  杨决不置可否,耸了一下肩膀:“你自己过来的?”

  “你还怕我带保镖?”

  “我当然害怕。”

  陈安宁想了想,解释道:“我朋友人很好,他那天只是太生气了,因为你的确很过分。”

  杨决耸耸肩膀,“你不用说那么多,我还是很害怕。”

  她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不做亏心事的话,有什么好怕的。”

  杨决轻蔑地笑了一声:“别跟我耍嘴皮子了,请进吧,陈小姐。”

  陈安宁随着杨决往里面走,他的花园果然很大,家里的春天比外面还要早来了一个月。

  花色撩人,张扬着争春。

  陈安宁调侃了一句:“你是房产大户啊。”

  意指在平城还有一套房子的事情。

  杨决却迟疑了一下,才说:“经常会换工作环境,有利于创作。”

  “能理解。”

  “平城那里,是我女朋友的老家。”

  陈安宁脚步一顿,“你女朋友……在家吗?”

  杨决闻言,捏着嗓子,提高了音量,冲着二楼的窗户吼了一声:“晚儿!”

  白色的窗帘被掀开一角,里面温婉的女孩子露出一对眼睛,看了一眼杨决,又看了一眼杨决身后跟进来的客人。

  她隔着窗户,对陈安宁一笑。

  陈安宁也微笑着回应。

  她已经知道,那天的事情,不过是过往云烟。

  这个叫晚儿的女人长得并不漂亮,但是只这一眼,便能让人看出拔群的气质。

  谁能想到这样的千金大小姐,最终却栽进了杨决这坨牛粪里。

  陈安宁看了一下眼前挺直了腰杆的“牛粪”,有一点唏嘘。

  她原本打心底觉得杨决是一个好人,但是好人的定义太宽泛了,陈安宁不保证每一个好人的特质都能把杨决这个人囊括进去。

  所以她把定义域又缩小了一点,杨决是一个目前对她来说,还构不成威胁的人。

  杨决没怎么招呼过客人,随意给她倒了杯白开。

  陈安宁不计较,她也不需要喝。

  在客厅入了座,左手边有一团一团盆栽的馨香,涨满了四下的空气。

  杨决自己端了杯绿茶,小口地嘬着。开口先套个近乎:“其实你那天可以告诉我你是……”

  陈安宁说:“我们先理一下杨先生你的这本小说的基本剧情还有人物设定,看看有没有哪些要修改或者调整的地方。”

  “……”

  陈安宁接着说:“有一些隐晦的映射可以部分删除,不必反应到漫画里面,这本书我大概了解了一下,归类是言情小说,但其实是类似童话的故事,关于童话类作品的表现形式主要还是取决于我在这方面的选择,如果杨先生有什么意见的话,现在就可以提,不用保留。”

  杨决听她这儿说长道短的,显得有点不耐烦,他倒握着一支笔,用笔端轻轻点着茶几的桌面。

  陈安宁停顿了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杨决直言:“我希望和坦诚的人合作。”

  陈安宁一愣,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我坦诚了,你也能保证自己问心无愧吗?”

  “我有什么好问心有愧的?”

  “那每一件事情我当你默许了,你行得正,坐得直。”

  陈安宁把“每一件事情”咬得很重。

  杨决用鼻子出了口气,把桌底下的抽屉猛地拉开,哐当哐当,掏出一本书来砸在桌子上。

  “去年写的小说,我觉得通篇构思和文风还不错,缺点,暂时还没有发现。”

  陈安宁瞄了一眼。

  “缺点一定是会有的,”她对于他的自大表现得稍有不齿,“杨先生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给我拟定一个角色设定的内容,以及整个故事的主线和逻辑大纲。书我一定会看的,但是我希望能通过和你的交流了解更多深层次的交流,这样比较有利于我完成初期分镜的创作。”

  杨决搔搔头发,“交流?太麻烦了,你就按你自己的意思来就行。”

  陈安宁说:“交流麻烦?那你今天约我过来是为什么?”

  “走个过场,必要流程。”

  陈安宁有点生气,不过她还能按捺住情绪,理顺了一口气来和杨决讲道理。

  “不行,我比较笨,有很多地方都看不懂,所以我很害怕将来何先生的画本作品,不应该以‘交流太麻烦’这样的理由作为草率完成的借口,或者直接导致内容苍白无力,我觉得这样的结果完全是轻视和玷污了原著,就算你觉得无所谓,我也不能接受。

  “既然我们工作室买下了你这本小说的版权,你就应该知道,你的工作,已经不仅仅停留在你自己独善其身的小天地里面。拿了钱,你就要为社会工作。”

  她坐直了身子,严肃地看着杨决,“请认真对待。”

  不知道杨决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他喝茶喝得倒是挺专心。

  喝完,把杯子放下,突然叫了她一声。

  “陈安宁。”

  “说。”

  “我之前看过一些你的作品。”

  “哦,谢谢。”

  “其实说看过,不如说追过。”

  “看不出来,杨先生对漫画还有一定程度的追求。”

  “我觉得你在Seasons画的那块版面,不是你应该在的位置。”

  陈安宁后背一凉,她觉得杨决此刻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东西,她有点捉摸不透。

  她还是高估了自己,杨决这个男人,她从头至尾都捉摸不透。

  “杨先生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我认识几个很不错的画手,不说大师级别,但基本有自己的主攻领域,他们为自我精神创作,而不是整天画一些小儿科的东西。你如果想要考虑换一个工作环境,如果有需要的话,我这边都能够提供帮助。”

  陈安宁反驳:“我不明白你说的自我精神是指什么,但是我从来不觉得我画的东西是小儿科。”

  杨决腿叠在一起,往后面的沙发枕头上靠着,懒懒散散地抱着后脑勺:“或许我话说重了,你有选择地理解就行。总之,你如果有什么意愿,可以随时找到我。”

  陈安宁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为什么?”

  杨决说:“作为补偿。”

  “我没有跟你计较。”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万一下次会面,又带保镖,这可不是在我控制范围之内的。”

  “……你够了。”

  杨决挑眉:“够什么了?”

  “不要阴阳怪气地说话,不要阴森森地看着我。”

  闻言,杨决没忍住,笑出声来。

  难得看他笑的样子,比起日常高傲的样子稍有一点亲和力。

  陈安宁说:“杨决,你不聪明。但你自以为是个聪明人,这就很让人讨厌了。”

  杨决问她:“你讨厌我了?”

  陈安宁避开他的问题:“我不会为了你打破我的规则,改变我的生活。谢谢你的提议,很好,但是我不收。”

  杨决想了想,“其实我……”

  陈安宁等他发话。

  他却突然顿住了。

  良久,才又把后面的话题拾起来:“其实我很感谢你今天能来。”

  “……感谢什么?”

  “感谢你没有对我失望。”

  “我不喜欢随随便便去质疑一个人,所以我相信你,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杨决不置可否。

  楼上地板上发出咚咚地敲打声。

  陈安宁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杨决解释:“她经常这样。”却没说在干什么。

  工作事项谈得差不多了,杨决没有要送客的意思,陈安宁便久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方才在楼上的那个倩影,还有那天那个阳台上失魂落魄的女人,有一点心疼,也有一点同情。

  因为杨决对陈安宁个人构不成什么威胁,所以她姑且认为他心肠不坏,但不可否认,他在处理感情问题的时候,选择了最可恨的一种方式。

  欺压弱者,来实现自己的征服欲。

  陈安宁觉得自己提这件事情有点狗拿耗子,可是来自楼上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地刺激着她的骨魔,好像一股冥冥之中的力量,推搡着她去指责。

  所以她说:“不知道你女朋友犯了什么错,但是不管怎么说,你都不应该那样对一个女人。”

  杨决默。

  陈安宁又说:“我觉得你配不上人家。”

  他的不耐烦又重新爬到脸上,没了刚才的好声好气,“你没有参与我们的爱情,凭什么要求我们分开?”

  这一句话,把陈安宁打成哑巴。

  她的狗拿耗子,果然还是太莽撞了。

  江杨的电话打过来,陈安宁没接,而是对杨决说了句:“我同事来接我了,我先回去,有事电话联系。”

  杨决晃了一下腿,敷衍地答了一句:“嗯,不送。”

  ·

  江杨脚尖碰着离合器,手指在方向盘上摩挲着,心里憋着话不敢说,但非得要陈安宁看出来他心里憋着话,等她发问。

  陈安宁把书包抱在怀里,从拉链缝里偷偷看了一眼刚才杨决给她的一套《何先生》,上下两本,看着挺厚的。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以前偷偷藏书看的时候。

  她已经很多年不看言情小说,再早一点好像还是在初三,那天收拾书包准备回家,从书桌里抽出两本封面五颜六色的小言,迅速地揣进去,再抬头看一看讲台,偏偏和班主任对视上了。

  等大家陆陆续续散了,陈安宁打扫完卫生准备离开,却被班主任拽住了。

  说来也挺不巧的,就是因为晚走这几步,被逮个正着,老师让陈安宁的妈妈给他打个电话,现在想来什么事也没有,不过被训了一顿,但是那天陈安宁一个人闷在被子里哭了好久。

  后来她就再也没有碰过课外书。

  陈安宁记起这段往事,觉得自己小时候挺没出息的,而且还没出息得很可爱,为这点小事就浪费眼泪。

  她轻轻一笑当作自我解嘲。

  发现江杨始终没动,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看他:“怎么了?”

  江杨愁眉苦脸:“你跟他谈成了?”

  陈安宁说:“谈不谈成,不是我说了算吧?”

  “那你就是从心底接受这件事了呗。”

  陈安宁知道江杨顾虑什么,“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

  江杨搔搔头发,他没想好怎么“直说”,但是心里就是觉得堵得慌,他打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件事情成不了,但是没想到踢一步走一步也进展到了眼下这个局面。

  燎原的星星之火他没有看准了去踩,现在烧到眼前,才觉得有点担心了。

  “你应该知道那个作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陈安宁说:“我不知道,你知道?”

  江杨沉默一阵,“他上次对你做出那种事情,你还对他抱有侥幸心理吗?”

  “他把我当成记者,所以才会那样。”

  “可是你是女生啊。”

  陈安宁打断江杨的话:“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特别不靠谱。”

  “你觉得对我来说,谁是靠谱的?”陈安宁偏过头去看着江杨,“你吗?”

  江杨急了:“你不需要找一个多靠谱的,但是这种不靠谱的坚决不行。”

  “你根本不认识他,但是大家都在说他不好,你就觉得是他不好。大家说他代笔,你亲眼见到了吗?”

  江杨愣着听她发言,这是陈安宁第一次在他面前生气。

  “大家都说他抄袭,但你有好好看过网上挂出来的那些证据吗?你跟他们一起骂他,因为你没有想过这样的行为对一个人的伤害会有多大。”

  陈安宁知道,江杨这个人虽然性格大大咧咧的,不喜欢矛盾,有时候还表现得挺与世无争,甘愿做她一个无名小卒的助手,但是他大多数想法是为自己而设计,怎么自在怎么来,所以很多情况下会忽略掉周围人的意见。

  对别人,他从来不试图强加,对自己,也向来一意孤行拒绝听从。

  明显也是一个被娇生惯养了的主儿,骨子里有股自我封闭的骄傲。

  江杨说:“但是事实摆在这里,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不愿意相信也得相信。不管我认不认识他,这都是事实。”

  陈安宁顿了顿,说:“如果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是清白的呢,那样的话,你愿意站出来,为他遭受到的谩骂攻击道歉吗?”

  江杨咬着牙把脸别到窗外,甩了一下方向盘,觉得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陈安宁你真气人。”

  陈安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她调整了一下情绪,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腕:“别生气了,我们做好工作上的事就可以。”

  江杨没有甩开她的手,正视前方,一踩油门,冲了出去。

  没走几步,天就黑了。

  路灯刷刷地开始亮起来,陈安宁把遮光板放下来。

  这一路,江杨也没再跟她说话。她不感到奇怪,只是在心里觉得好笑。

  男人啊,孩子气起来的时候,你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江杨可能不能理解陈安宁说的话的意思,也许他永远都不能理解。但是陈安宁很清楚,自己这么袒护杨决的理由。

  因为她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去年冬天的时候,陈鸣为了自证清白,没有弄死农场的小鸡仔,从楼上跳下来摔断了腿。

  那天在医院里,爸爸对她开口说话了,他说了四个字:“爸爸没有。”

  也许在陈鸣的潜意识里面,还是想要像小时候一样,做自己女儿的好榜样吧。可是他老了,没有力气了,他受不住任何人的职责,只能在微弱的呼吸里,送出来一句我没有。

  陈安宁只要一想到这些事情,就觉得扎心窝的疼。可是她只是觉得很累,也有一点绝望吧。但是再也不会哭了。

  因为只要她一哭,会显得更累,更绝望。

  ·

  陈安宁到家洗了个澡,没什么精力看书,在床上趴了一会儿,洁白的月光盖在背上,温温柔柔的。

  她握着手机,什么也没有做,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窝在温暖的被单里,陈安宁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少年时代的叶迦言,穿着学校蓝白色的校服,朝她走来。

  因为天气有点燥热,他把袖子捞上去,看起来鼓鼓囊囊的,怀里还抱着一个篮球。

  长相清秀的男孩子站在长满了十八学士的那条路上,人来人往都是匆匆过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个人,然后慢慢走近。

  叶迦言把篮球扔到旁边,突然低头吻住了她。

  他的手臂缠绕在她柔软的腰间。

  这个吻显得粗鲁而猛烈,并且很漫长。嘴唇的压制和纠缠,就像是狂风暴雨的侵袭。

  一个梦境,真实得让她心跳剧烈起来。

  舌头碰在一起的那个瞬间,陈安宁猛然醒来。

  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用手背去试脸颊的温度,羞得把脑袋闷在枕头里不出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春/梦吗?

  可是叶迦言一向温柔有礼,他从来没有这样吻过她。

  而且高中的时候,她连他的手都没有牵过。

  叶迦言说下了飞机就给她发消息。

  陈安宁刷了好几遍手机,也没收到消息。

  她有点困,但是不想入睡。

  再等一会儿吧。

  到了零点,陈安宁在朋友圈发了张自拍,但是设置了只给叶迦言一个人看。

  配了一句话:“生日快乐,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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