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机长大人请回答》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43章 温柔乡
清明还没到, 叶江头七刚过,叶迦言带陈安宁去了一趟南山。
拜访的对象是古宅的继承人,名为徐继霖, 是一名文化遗产保护工作者,现居北京, 原先父亲说他清明回家祭祖,正好叶迦言来早的这一天, 和他遇上了。
徐继霖提早赶回家来办拆迁的事宜。
徐家的祖上是明朝进士, 房子是皇帝赏的,现今在B市内算是保护得相对完好的建筑。
但是为了南山的旅游开发,这里怕是也捱不过几年,旧院子,带一个祖先的祠堂,古宅本身没有利用的余地。
那日是刚下了雨的阴天, 二人寻着路线上了山, 半山的建筑找起来要辛苦费力许多, 脚底板踩着露水,要防滑, 还要防枯枝败叶。
陈安宁一不留神, 脚底一滑。
“好痛。”
她一下子跪在台阶上, 小腿骨疼得直不起来,感觉全身都在冒冷汗。
叶迦言过来一只手扶住她的腰,让她撑着自己的手臂站起来,“背你。”
“没事, 不用。”
卷起裤腿看了看,擦伤一点,出了几道血痕,肿了一大块。眼看就要到了,咬咬牙还能走两步。
叶迦言说:“不要逞能。”
“快到了。”
说着,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往前走,牙关咬得死死的。
没走多久就到了目的地,只是来得尚早,主人徐继霖迟迟未归,院里住了几户人家,大概是徐氏几位兄弟的住处。
青砖黛瓦的一间大院,院里有一面老式的戏台子,二层楼的,台下种了两棵巨大的榆树,古色古香。
陈安宁兴趣颇丰,问那位接待他们的中年人:“你们一直住这儿吗?”
“一直。”
中年男人看情况应该是徐继霖的弟弟,据先前的资料,大概是从事建筑工程师类似的行业。然而看他戴一副眼镜,从举止到谈吐,却感到周身散发着文人的气质。
“买菜会不会不方便?”
这跑上跑下的,至少也得来回折腾好几个小时,路况也不好,像她这么倒霉的,小摔小磕总会经历几番吧。
住山里虽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陈安宁见了,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疑惑,这山里人平日,莫非都挖竹笋吃野菜?
中年人却笑了:“我看你们从小路来的吧,大路在后面,那边才是正门,车子都能开进开出,方便得很。”
陈安宁剜了一眼叶迦言,低效率的人工导航。叶迦言不狡辩,装聋。
他让两人在二楼落座等候。
满眼的蒸蒸雾气和茂林修竹,半山腰的风景不及山顶的波澜壮阔,倒也有一番别致的韵味。
二人坐在徐家后院的楼台里品茶,方位恰好能看遍徐家的建筑群。
叶迦言在她对面入座,面前的石桌是一张旧棋盘,可惜磨损了许多。他垂着眼看棋盘上不分明的界限,不知道在思考什么,长睫毛遮住流转的目色。
陈安宁假装斟茶,实则悄悄睨他,霞姿月韵的好皮囊,被她抢占了先机。
陈安宁推去对面一杯茶,问他:“昨天睡得真早?”
“每天都很早啊。”叶迦言撑着脑袋,漫不经心地答:“我说什么来着,要为我女朋友考虑。”
陈安宁说:“不要说流氓话。”
叶迦言笑:“陈安宁你可真懂,我现在说什么都是流氓话。”
陈安宁伸手去挠他,叶迦言把她的手捉住了,放在胸口捏着。
陈安宁收手,喝茶,看看竹子。
叶迦言气定神闲。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风景秀丽,环境宜居,他随她一道,看竹子。
棋盘的桌面下面有一块木板做的夹层,上面搁置了几卷文件袋。
文件袋底下压着几张白纸,白纸的边角被风吹起,哗啦哗啦的,陈安宁瞄了一眼,发现最下面还有一把尺。
她把尺挑出来,是一把万花尺。
以前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用这个给他们画过画,当时觉得很神奇,原来用工具尺也可以画出小花儿。
陈安宁把尺子的小零件握在掌心,用指腹轻轻地摩挲尖锐的齿轮。
外面有人来叫他们过去。
彼时,已经快傍晚了,徐继霖先生才刚刚回来。
叶迦言让陈安宁坐在原地:“等我一会儿。”
他走了以后,陈安宁趴着看了会儿风景,然后就睡着了。
徐继霖把叶迦言带到一间厢房,现在当做书房用,房间里有股古朴的清香。
他给叶迦言看了看他爷爷留下来的那把壶,叶迦言也没有什么鉴赏的眼力,没有多注意,只是问了他一些叶江年轻时候的事情。
徐继霖和叶江是大学校友,比叶江长了两届。
眼下的徐继霖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灰色的羊绒毛衣,戴了一副茶色镜片的圆框眼镜,微微驼背,走路仍然健步,但遮不住老态。
应该已经年过半百。
他给叶迦言翻出了几本相册。
“以前我们几个喜欢玩摇滚的,混在一块儿了,你爸就喜欢整这把破吉他,啥名堂也没弄出来。”
徐继霖指着一张照片说。
那张照片已经老旧泛黄,照片上的叶江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修身毛衣,外面批着当年十分流行的灯芯绒夹克。
几十年间,模样出入还挺大的。
叶江怀里抱着一把吉他,坐在废铜烂铁的屋子里面,在漆黑的环境中,唯独他一人在钨丝灯下,闪闪发光。
叶迦言说:“我没看过他弹吉他。”
徐继霖推了一下眼镜,把那张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那会儿,我记得这把吉他还是他自己挣钱买来的,当时花了多少钱来着,反正特贵,好几个月伙食费。可心疼,老叶也不给他资助。
“后来这吉他断了根弦,几块钱给换一根,你爸花不起,就一直搁那儿了。当时临近期末考,他打算拿了奖学金就换。结果考砸了。”
“没拿到钱,再后来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叶迦言问:“他是从那个时候就再也没碰过吉他吗?”
徐继霖说:“那年我毕业了,准备工作的事情,跟他们联系也不多了。不过听别人说叶江没多久就把那把琴卖了,可能是因为太缺钱了,而且他们都说他这个人……”
他想了想措辞,“很古怪。”
“就是把吉他当成女朋友的那种古怪。
“可能没人知道他当时什么心情,他也不太愿意和别人交流。有事没事弹弹琴,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牛,琴没了,跟断了后路似的。”
叶迦言笑。
“其实他可以把吉他修好,但是和吉他比起来,更重要的是自尊心吧。”徐继霖叹了口气,“他不愿意向别人借钱。”
叶迦言用手指轻轻地把那张照片挪到自己的正前方。
照片上的摇滚青年,头发微卷,在空气里炸了毛。
后来,叶江这一头卷发,最终理成了板寸。不会再整天油腻得不行,不会再沾上脏东西。但是也随之一并,理掉了他的青春。
干干净净地踏上征程,不会再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毕竟,生活供养不起梦想。
徐继霖说,你爸爸是一个很固执的人。
叶迦言点点头,没说什么。
走之前,叶迦言问徐继霖能不能把那张照片给他。
徐继霖欣然赠与。
爷爷的壶,他最后还是没有收。
叶迦言把照片放在外套的内袋里面,贴着胸口放了。
去找陈安宁之前,叶迦言在院子里面站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亲属家丁都要看他几眼,他便背过身去,站在榆树下,抽了一支烟。
不远处跑过来一个扎马尾背书包的小女孩,应是徐继霖孙辈的。小姑娘长得水灵,过来怯生生地塞给他一颗糖,随即跑远了找她妈妈去了。
叶迦言顺着她离开的方向看去,一个三十岁出头盘着发的女人,手里拎着水果和蔬菜,刚从正门进来,见了叶迦言,觉得面生,知道是客,便没有面露不悦,轻轻地一笑,笑里是掩不住的风韵和高雅,大家闺秀的礼数尽显人前。
叶迦言也微笑着示意。
陈安宁一瘸一拐地过来的时候,叶迦言正剥着手里的糖纸,突然想起爸爸曾教育过他,想抽烟的时候就吃一颗糖,但不知道抽完了烟,再吃这糖还能不能奏效。
烟草会让一个人的味觉失灵,这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正这样想着,陈安宁已经眼疾手快地把他手里的糖夺过去,塞进嘴里:“走吧。”
陈安宁坐了好几个钟头,没发现腿已经肿了,好长一段山路要走,撑不下去,还是让叶迦言给背了一路。
大道果然灯火通明,也不像先前那条路蚊虫乱飞,更不用担心有野兽突袭的危险。
正好走也走累了,有人伺候着,甚好。
陈安宁安安稳稳地趴在他背上,像是一个乖巧的小女儿。
她偷偷闻着洗发水的香味,看看他的脖颈,耳廓,下颌骨的地方,络腮胡清理得干干净净。
陈安宁问他:“你去取什么了?”
叶迦言腾出一只手,把兜里那张照片给她看了看。
“你爸爸?”
“嗯,他上大学的时候。”
陈安宁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才说:“跟你挺像的。”
叶迦言把照片藏好,重新把她挂在自己腰上的一条腿拉到手腕上。
陈安宁捏了一下他的耳朵:“我要看你大学时候的照片。”
叶迦言说:“我得找一下,你先下来。”
暮色四合,路灯亮了几盏。
陈安宁抱着叶迦言的手臂站着,静静地看他翻着手机相册。
“喏。”
叶迦言把手机递过去,找到一张照片。
他穿着学士服,在图书馆门口,和两个女生站在一起,冲着镜头露出一个简单的笑容。
毕业那天拍的。
“你不是理科班吗?这么多女生?”
“别的院的,都排着队跟我合影呢。”
陈安宁瞪他一眼,手指在他胳膊上拧了一道:“……不要脸,掐你。”
叶迦言低着头笑起来。
不过他毕业的照片拍的确实好看啊。
穿着学士服走过大学校园,是陈安宁一直以来的梦想。
虽然很遗憾没有亲自实现,但是看到叶迦言认真地走好每一段人生路,也算是一种圆满吧。
山上有公共自行车,叶迦言为了省力气,骑车带她下去。
这山路看着还挺陡的,陈安宁像小时候抓着妈妈的衣服一样抓着叶迦言,抓得太紧,把他的牛仔外套捏得揉不平。
暮春干燥的暖风拂面而来,天上有零散的候鸟。飞过一个,拉下一条帷幕。
这一天,快要结束了。
“叶迦言,你骑慢点啊,我有点紧张。”
他捏了一下刹车:“我有分寸。”
陈安宁手松开叶迦言的衣服,两条手臂环住他的腰身。
“我是不是你第一个骑车载的女生?”
“不是。”
“……”
“以前放学,捎过几次同学。”
“……”
“不过你是最轻的。”
不甘的情绪像是小灰尘,轻轻抬手就拂去了。
陈安宁高兴了一下。小嘴可真甜。
自行车比步行速度快很多,一下子就下了山,滑到了一片芦苇荡。
废弃的乌篷船,被遗忘在南山山脚,在芦苇丛中,有点落魄。
河对岸,有洗衣做饭的人家。
天仙狂醉,揉碎了白云。零零落落的星光一点一点扬起来,把芦苇荡里失落的小船,一并笼进诗情画意的夜晚。
陈安宁记得以前初中课本上有一篇朱自清先生的文章,叫做《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那篇课文写得很美,她花时间背过。现在也隐约能记起来一小段。
只是可惜了,这里没有桨声灯影,也没有秦淮河。
但是看着这片土地,不知道为什么,总能臆想一番它的昔日繁华。
“你背过朱自清的课文吗?”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
陈安宁掐他腰:“那是徐志摩。”
叶迦言鬼叫:“哎哎哎!疼!”
“还能再疼点吗?”陈安宁下手更用力。
叶迦言哭笑不得:“你可真毒。”
暖暖的春天,小蝴蝶出来伸懒腰了,萤火虫出来遛弯儿了。
陈安宁采了一朵路边的小黄花,放在叶迦言的肩膀上。
他还没动,一阵风来,吹没了。
陈安宁再去采花儿,被叶迦言从身后拦腰抱住。
“干,干嘛?”
“风有点大,怕你冻着。”
陈安宁说:“你就是想吃我豆腐。”
叶迦言闭着眼睛点点头:“是的是的。”
世间有如,流离迷失的戾川。
叶迦言想拥有的不多,只是一度希望,能在往后垂垂老去的时光里,牵着她的手,走过这条生命的长河。
他有的时候觉得自己想得太长远,过于忽视了生离死别的力量。
可是在安定下来的时候,总是会想到以后的人生,多了一个人的陪伴,此等幸运。
想到白了头发的陈安宁,也许长皱纹了,也许不漂亮了,也许画画也要戴上老花镜了,但是她轻轻念他一声“迦言”的样子,仍然那么可爱。
以后的事情很难说,但是往前的这十年时间,已经足够长久,能够把一个女孩子融进他的骨血。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叶迦言愿意为了陈安宁,丢掉最后一把少年意气,安身于生活,妥协于不甘。
他要用最好的姿态去投身下一段人生。
或许很多年以后,他们还会有一个女儿,或许叶迦言变成了一个糙大叔,动辄带着他的两个小姑娘,看看这个有趣的世界。
那不是鞭长莫及的向往。
那是叶迦言披荆斩棘很久很久,始终在寻找的一个定所,是脱离了父母也可以谈起的,另一段亲情。
是他此生不悔的温柔乡。
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了一阵,陈安宁用胳膊肘把叶迦言推开,接了通电话。
她刚说一个“喂”字,那头传来低低沉沉的男声。
“你好,我是杨决。”
作者有话要说: 嘻嘻,我肥来了。
还有四五万字完结,后面不会再虐。平平淡淡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