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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亲征 待我归来,


第92章 亲征 待我归来,

  九月的并州万木萧森, 寒林凋零,满目苍凉肃杀。李昭戟披麻戴孝,执引魂幡在前,穿节楼, 出牙城, 贯武威街, 自宣和门出城。那一日整座并州城仿佛都是黑白的, 主路两侧士兵默然肃立, 许多百姓自发出门, 长街寂寂, 只能听到寒鸦在天上凄鸣。

  李继谌被敌军称为李鸦儿,最初是谑名,后来变成威名,他下葬那一天, 亦有乌鸦盘旋不止。李昭戟填第一抔土,之后由工匠封墓。李昭戟看着一抔抔沙土覆在棺椁上, 麻木地盯着。

  葬礼虽然痛苦,但至少看得到摸得着,他知道父亲就在那副漆黑棺椁里。直到此刻他终于意识到, 此后,他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直至他也被埋入此处。

  河东节度使——现在该叫老节度使了——的离去并未引起多大波澜,并州一切如故,底层官吏和百姓几乎没感觉到变化。高层如下了一场雷阵雨, 变动来得快, 平息得也快。刘景祁调蔚州,掌并州东门户,李湛卢等跟随李昭戟多年的亲兵纷纷担任军中要职, 这一场雨洗刷下来,老将大多赋闲,军中面孔都换成了青壮新贵。

  除了高层变动,王榕亦在一个秋风萧瑟的清晨,乘车离开并州,北上返幽。

  夜幕一日比一日来得早,除了逐渐变冷的天气,日子似乎没什么区别。然而大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哪怕市井百姓都感觉到,天要变了。

  九月初,河东节度使李继谌病逝,其子李昭戟继位。长安的旌节还未送到,月底幽州发生兵变,幽州节度使王辞病危,传位王榕。但王榕久在并州“做客”,既不领兵又不守城,在军中没有根基。其堂叔王治不满权柄旁落,带兵围困使府,见人就杀,连寿安公主从长安带来的陪嫁亦不能幸免,少主王榕下落不明。

  此事一出,朝野震动,还不等圣人惊怒,李昭戟已发出檄文,以王治犯上作乱、不敬皇室为名,亲征幽州。

  他说是为王辞报仇,但兵马分明是奔镇州去的,明显讨伐是假,趁机侵吞幽州地盘才是真。长安根本来不及治李昭戟私自兴兵之罪,淮南又传来噩耗,淮南节度使高秉照常在扬州府邸内宴饮达旦,舞跳到一半时一群执斧府兵冲进来,将正左拥右抱的高秉从温柔乡里拖出来,关入节度使府囚禁,生死不知。淮南其余将领闻讯纷纷前去“营救”老上司,实则趁机争权夺利,兵勇在淮南烧杀劫掠,鱼米之乡沦为焦土。

  正值淮南晚稻秋熟时分,扬州被围,乱兵大肆劫掠,淮南米价飙涨,百姓流离失所者不知凡几。

  这些事情接连发生,前后不超过半个月,长安被打得措手不及,唐嘉玉亦是。在幽州兵变的消息传来时,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她想方设法促成王榕回幽州,莫非害了表兄?她立刻前去铁鹞堂找李昭戟,却在门外,听到李昭戟和部将讨论兴兵幽州之事。

  唐嘉玉心里又是一冷。她突然意识到,并不是她劝动了李昭戟,结束了王榕的质子生涯,而是李昭戟有意为之。

  李昭戟早就知道幽州的局势,王辞的母亲是长安来的公主,他亦继承了长安的华光,善音律,擅诗文,七步成诗十步成文,这些年他不断给长安进贡送表,备受朝廷恩宠,历经十三次升迁,几乎得到了朝廷所有的荣誉官衔。但他有一个致命缺点,不会领兵。

  王榕继承了父亲和祖母的特性,容貌隽秀,才华横溢,自幼聪颖,深得长安喜爱。但长安贵人喜欢的文采,在军营里是念不通的,他们父子都不擅长行军打仗,甚至深恶军营风气,城防权柄便慢慢落到王辞的二房堂弟——王治手中。

  王辞在时,尚能压住幽州的骄兵悍将,但王榕十六岁离家,年纪轻,性子静,无功劳傍身,无亲兵支持,同为少主,但他要面对的形势,可比李昭戟糟糕多了。

  王榕有名分却无实权,王治有野心有兵权却无名望,等王辞走了,这对叔侄之间必有一战。

  李昭戟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唐嘉玉求情时,他顺水推舟答应了放王榕回幽州。如此一来,他既能搏一个好名声,还能引发幽州叔侄内斗,他则趁机出兵讨伐,侵吞幽州疆土。

  唐嘉玉想明白这一点,如坠冰窟,亲兵看到唐嘉玉,还在恭敬地询问:“夫人,节度使正在议事,容属下进去通禀。”

  “不必了。”唐嘉玉道,“我要问的事突然想明白了,不用多此一举。”

  唐嘉玉回到寝殿,李昭戟怕她冷,早早就命人烧上了炭火,但唐嘉玉依然觉得冷,冷得彻心透骨,当头棒喝。

  晚间,李昭戟回来了。他一看到她就问:“听守门士兵说,下午你去铁鹞堂了?”

  唐嘉玉看着面前的人,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神色:“是,看你和谋士讨论得正激烈,便没有打扰你。一些小事而已。”

  “你的事,哪有小事?”李昭戟握住唐嘉玉的手,眼中浮出愧色,“我本来打算陪你一同过生辰,但事发突然……”

  唐嘉玉已经猜到答案了,问:“你要做什么?”

  “幽州内乱,正是绝佳的讨伐时机,我要带兵亲征,明日就走,恐怕等不及你的生辰了。”

  唐嘉玉心头更冷,问:“你先前不是说,占了幽州树敌太众,所以短期内不会对幽州动手吗?”

  “时机已至,再等下去,反而蠢了。”李昭戟道,“王治得位不正,正好借此机会杀之,重创幽州军力。王榕下落不明,不过他是死是活区别都不大,幽州再无能统兵之人,我若是他,便宁愿死在那场兵变里。”

  唐嘉玉心知李昭戟决定好的事从不会更改,但她还是抱有希冀,问:“就不能缓一缓吗?后日便是我生辰了。”

  李昭戟看她半晌,歉意道:“战机稍纵即逝,我已下令明日发兵,我这个主帅临阵改期,有损士气。待我归来,定亲自为你庆生辰。”

  唐嘉玉看着他,像有人端着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冻得她体无完肤。他一直如此,从不会让儿女情长影响判断,喜爱她的同时,也不妨碍步步为营,借刀杀人。那她呢,她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要亲自讨伐她的外祖家,断了表兄的后路,而她,却在为他丧父而心疼不舍。

  李昭戟见她良久不说话,俯身望入她眼睛,伏低做小道:“这次失约是我不对,等回来我一定百倍补偿。往年我不在你身边时的生辰,我们都可以一个个补回来。”

  唐嘉玉垂下眼眸,浅淡地笑了笑,说:“郎君既已有定夺,自去做就是,不必为我束手束脚。”

  出征前有许多事要准备,李昭戟陪她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出门,晚上宿在军营,没有回来,唐嘉玉连给他下药的机会都找不到。第二日,李昭戟穿着明光铠,领兵出征,开启了新任河东节度使第一次征战。

  唐嘉玉站在城楼上,麻木地望着他远去。多么可笑,灭她舅族、断她后路之人,是她亲自送出门的。

  唐嘉玉走下城楼,变得出奇话少。丫鬟只以为唐嘉玉忧心李昭戟,变着法哄她开心:“夫人放心,幽州王家无能,不是主公的对手,这一仗主公定大获全胜!未来恐怕有没有幽州节度使都不好说了。”

  唐嘉玉依然没什么表情,斩秋撞了下说话的丫鬟,一行人连忙噤声。唐嘉玉并没有对着丫鬟发火,平静吩咐道:“叫丰年粮铺的人进来,我要查账。”

  “是。”

  李昭戟不在,唐嘉玉就是节度使府最大的主子,想去哪里都横行无忌。阵前不断有家书寄来,李昭戟在信中讲述行军战况、途中见闻,甚至他每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他素来话少,能让他写这么多已是非常难得,但唐嘉玉只是看了眼,就丢到火盆里烧掉。

  她之所以打开看,是怕错过前线消息。幸而,王榕没死,忠仆拼死护送他出城,求援时被李昭戟的人发现。但境况也没比死强多少,因为李昭戟借着他的名义,连拔三城,赵州、镇州、定州都已被李昭戟拿下。

  而淮南的消息也传来了,淮南如前世一般乱了,各路平叛军阀久攻扬州不下,在城外驻兵围城,扬州城内粮食短缺,百姓易子而食。淮南的秋收被战乱祸害得一塌糊涂,粮价飞涨,劫匪遍地,更要命的是,漕运断了。

  江南粮草北运,最主要的通道就是从扬州集散,通过邗沟入淮河,再转入汴河,经黄河运至洛阳。如今扬州被围,不知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付诸东流,连丰年粮铺的商路亦受到影响。

  经唐嘉玉提醒,去淮南购粮的人并没有进扬州城,幸运逃过了围城危机。购粮的人递来消息,他们来得早,囤下了大量粮食,但水路断绝,无法运回去。购粮军士提议,或许可以将囤粮卖掉一部分,他们押送少量粮草走陆路回来,至少能确保这部分粮草安全抵达河东。

  郭原不敢拿主意,来向唐嘉玉禀报。他唉声叹气道:“夫人,南边正乱着,不如我们先出手一部分,至少保个本。等局势稳定一些,小的再派人去易粮。”

  唐嘉玉却肃容道:“北方刚经历过干旱,遍地缺粮,若明年收成依然不好,常平仓可还放的出粮食?军中和百姓吃什么?你就敢赌,淮南之乱几个月内能平息吗?”

  “可扬州水路断绝,陆路押送大批粮草又太过招眼,实在难以为之。”

  “正因为难,所以才一定要运粮食回来。”唐嘉玉道,“拿舆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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