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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幽州 你说你对他


第91章 幽州 你说你对他

  李继谌病逝的消息传出去, 并州震动,一时来节度使府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少是真伤心,有多少是假作秀,但既然来了, 就要招待。

  唐嘉玉亲眼看着李继谌气绝, 不免伤怀, 但她很快就没有时间伤感了。灵堂布置、招待宾客、迎来送往, 白事是门面, 容不得一点差错, 唐嘉玉事事都得亲自盯着, 忙得团团转。

  幸亏前段时间她整顿过人手,如今才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唐嘉玉刚将丧仪吩咐下去,一个婆子来禀报,说:“少夫人, 青芸得风寒死了。”

  唐嘉玉颇愣了愣,问:“青芸是谁?”

  “金狼堂伺候的, 颇得体面呢。这几日大伙都在忙节度使的病,没人留意她,娘子下令让全府下人换孝衣, 金狼堂的管事拿到衣服,这才发现好几天没见着青芸了。丫鬟找过去,发现她在自己屋里病死了。唉,可怜见的, 她平时人缘也不差, 怎么就连病死都没人给她端口水呢。”

  后面还有许多管事等着禀报,唐嘉玉没工夫理会一个丫鬟的病情,问:“她是家生子还是白契?”

  “白契, 但是跟着夫人从刘家陪嫁来的,和家生子也不差什么了。”

  “拿着对牌去,让账房为她买一口棺材,再支五匹绢给她家人,将她接走安葬。之后将对牌送到灵堂。”

  婆子应话走了,唐嘉玉去厨房检查过茶水点心后,然后就赶去灵堂。唐嘉玉其实尽量避免在人前露面,但人算不如天算,李继谌突然逝世,唐嘉玉作为后宅唯一的女眷、名义上的少夫人,迎来送往的重任只能她来担。

  不过并州距离长安千里之遥,能来祭奠李继谌的多是河东官眷,这辈子恐怕都不会踏足长安。等她去了长安,和河东便老死不相往来,她被认出的可能微乎其微,应当并无大碍。

  今日是个阴天,秋风萧索,落叶满地,一下子有了冬日的萧条肃杀。唐嘉玉已换了一身孝衣,顺着回廊行色匆匆,她转过拐角,看到前方檐下站着一道白色人影。

  唐嘉玉意外,此时她倒有些庆幸少夫人的身份了,她是唐嘉玉时,不好接近王榕,但她现在是节度使府女主人,照拂客人理所应当。

  唐嘉玉坦然上前,问道:“王公子何故独自站在此处,是迷路了吗?是下人疏忽,我送公子回灵堂。”

  王榕摇头,说:“和他人无关,是我自己想来这里静静。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触景生悲,不忍进灵堂。”

  唐嘉玉听王榕的语气不对,问:“这是何故?莫非府上高堂身体不好了?”

  王榕长长叹息:“昨日收到幽州来信,父亲病重,一直让人瞒着我。我蹉跎至今,一事无成,不能为父母分忧,反而劳累父亲为我牵念。如今父亲沉疴难起,我也不能榻前侍奉汤药,枉为人子呐!”

  王榕的父亲也病了?唐嘉玉心里一惊,前世为何没有听说过?但唐嘉玉随后想到,前世这个时候并州局势正紧张,王榕身为质子,李继谌和魏成钧怎么可能放他离开?即便告诉王榕也无济于事,反而让他分神,不如不说。

  但今生李昭戟提前回并州,以雷霆之势剿灭魏成钧党羽,权位十分稳固。幽州这才如实送来了家书,没想到正好撞上李继谌病逝。

  王榕昨日在信中得知父亲病重,今日见到满堂白幡,哀声遍道,难怪触景生情。

  唐嘉玉听着也心情沉重,王榕的父亲就是她的舅舅,今年不过三十九岁而已。唐嘉玉叹息,道:“公子节哀。孝字为大,公子不妨将节度使的病情告知秉文,秉文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定会允公子回幽州侍疾的。”

  王榕苦笑,笑容中满是自嘲。质子的去留,如何由得了自己?如果是平常,李继谌健在,李昭戟储位固若金汤,放王榕回去无伤大雅,但李继谌也急病而终,河东正值旧主新主交替的关头,怎么放心放王榕归幽?

  王榕道:“河东节度使病逝,长安旌节未来,多事之秋,谈何人情?王某失态了,李少夫人自去忙便是,不必顾我。”

  唐嘉玉看到王榕的样子,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尚未谋面,就先听闻舅父病危,哪怕此生无缘去幽州拜会舅父,至少,她要让表兄回乡侍疾,不要留遗憾。

  唐嘉玉下定决心,抬眸看向王榕,郑重道:“公子放心,我去劝他,定全了公子的孝心。”

  王榕听到唐嘉玉的话,颇吃了一惊,不由回头来看这个女子。关于唐嘉玉的身份,他猜测过很多种,但如今看来,她光明正大出现在李继谌葬礼,前呼后拥,发号施令,显然已是少夫人的架势。他之前的猜测是对的,李昭戟藏起来的女子,当真是她。

  她既然不是李继谌的私生女,那么李继谌之前何故密令王榕,做那些匪夷所思之事?除了私生女,还有什么身份,值得王榕都配合她做戏?

  王榕满心疑窦,对唐嘉玉的话并不当真,客气道:“多谢李少夫人。”

  唐嘉玉听到他的称呼,心里发酸,说:“我与公子相识一场,也算故人。公子若真的谢我,还是称我名字吧。”

  面前是未来的河东节度使夫人,交好总没有坏处,王榕从善如流,道:“多谢唐娘子。”

  可是,唐依然不是她真正的姓氏。这里终究是节度使府,唐嘉玉怕落到有心人眼里,不敢和王榕说太多,很快告辞离开。她走至灵堂,白幡招展,一个劲瘦的背影笔直跪在正中央。

  李家人丁不丰,李鸢和魏成钧又刚刚被清算,守灵的只有李昭戟。唐嘉玉看着他的背影,不期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小男孩也是这样,独自跪在母亲灵前,憋红了眼睛,却倔强地不肯哭。

  上次他至少可以任性,可以绝食,可以放肆地悲伤,但这次,他连任性的权力都没有,跪灵之后,他还要亲手料理父亲的后事,稳定浮动的人心,接手并州大小事务。

  前世李继谌是十一月病逝,那时候魏成钧把守牙城,唐嘉玉一直以为李继谌的死和魏成钧脱不了干系。这一世魏成钧早早被斩,她便以为李继谌的死劫也过了,没想到李继谌的病情突然恶化,竟然死得比前世还早。

  是不是命数早有注定,发生过的事无论如何努力,总会回到原本的轨道上?唐嘉玉既无力又茫然,隐隐还藏着心疼。既然她什么都改变不了,至少她可以陪着他,或许他会好受点。

  唐嘉玉走到李昭戟身边,陪着他一起跪下,轻轻握住他的手:“秉文。”

  李昭戟脸色苍白,嘴唇淡薄,唯有一双眼睛还有颜色,黑得深不见底。现在的他,已看不出当初鲜衣怒马、骄傲恣意的样子,而今日,正是他十七岁生辰。

  唐嘉玉其实为他准备了生辰礼物,但此时此刻,她如何说得出生辰快乐?恐怕余生,他都不会再过生辰了。

  唐嘉玉心底哀伤,唯有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

  李继谌是半夜去世,天一明仆从去各府报丧,宾客陆陆续续来吊唁,等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夜色已深沉如墨。唐嘉玉累得头重脚轻,而李昭戟更辛苦,算上侍疾的时间,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好好合过眼了。

  唐嘉玉不肯让他继续熬着,强行拉他回房,说:“我累了,你不陪我我睡不着。你陪我躺一会,好不好?”

  唐嘉玉一副任性的样子,李昭戟哪能不知道她的意图。他不忍拂她好意,两人和衣,并肩躺下。

  李昭戟用力抱紧了唐嘉玉,额头埋在她发间,仿佛她是他仅剩的财宝。他难得露出这么脆弱的姿态,唐嘉玉心疼了,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今日,我见到了王榕。”

  李昭戟闭着眼睛,看不清神色:“嗯?”

  “他看起来很是伤怀,我追问后得知,原来他的父亲也病重了。慈父病笃,子羁他乡,尽孝无门,唉,闻之令人心酸。”

  唐嘉玉留下他,竟是为王榕说话,想借侍疾之名,让质子归乡。唐嘉玉看不见李昭戟表情,听他的声音,似乎平静如常:“家里人生病这么私密的事,他和你说?”

  “是我遇到他,无意得知的。”唐嘉玉忍不住替王榕争取,“秉文,他终究和长安有旧,眼下还需要他帮你向长安请授节度使,这个节骨眼上,不好落人口实,便让他回幽州吧。”

  “旌节不过一个流程,便是长安不给,我自己为之,又能如何?”

  是的,长安也不能如何。节度使本是一个官职,名义上要听朝廷任免,但如今李家拥兵自重,朝廷怎么可能管得了?恐怕宣旨的天使刚进河东,就“出意外”死了。长安也只能听之任之,任由父死子继,眼睁睁看着河东权柄在李家代代相传,河东军成了李昭戟的私兵。

  唐嘉玉无话可说,但她不想放弃,努力劝道:“为父奔丧乃人之常情,你扣着人不让走,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你该不会怀疑我和他还有什么吧?我对天发誓,我对他绝无男女之情,我现在替他说话,一是出于不忍,二是为你考虑。秉文……”

  唐嘉玉说得口干舌燥,就在她以为没戏了的时候,李昭戟慢慢开口:“这种事,他应该来找我的。他既没问我,怎么知道我不会允?”

  唐嘉玉惊讶:“秉文?”

  李昭戟睁眼,隔着触手可及的距离,幽幽望着她:“若我早知父亲身体己至这个地步,四月绝不会假死诱敌,中秋时也不会为除魏成钧激进行事。可惜那时我心高气傲,觉得父亲身体健康、无坚不摧,觉得以后还有许多时间和父亲解释,一心只有建功立业,干一番所谓大事。如果能再来一次,我绝不会用家人设局,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呢?我已经无法弥补,但王榕还可以。我自己深知其中的痛楚悔恨,为何会枉做恶人,夺去他们父子最后相处的时间?”

  唐嘉玉不可思议,心里不由涌上愧疚和心疼:“秉文,我并不是……”

  “没关系。”李昭戟拥住了她,再次将她的神情淹没在帷影深深中,“你说你对他无男女之情,我信你。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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