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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东方既白 天子不仁,


第178章 东方既白 天子不仁,

  山间日暮, 倦鸟归林,夕阳洒在深红浅碧的林子上,像一幅灼灼燃烧的水墨画。

  唐嘉玉一路走来,见此地工事齐整, 岗哨分明, 各司其职。小孩子们聚在一起玩耍, 大人们扛着锄头, 刚从后山回来, 守卫和村民见了相互问好, 可见都是熟识的。

  麻雀虽小, 五脏俱全,看着倒比洛阳军营井井有条多了。

  白鹤泽在旁边介绍道:“此处原本是一个山寨,可惜因为战乱,寨子败落了。老夫行至此处, 见此地前有运河之利,后倚都梁之固, 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乃咽喉之地, 便带领百姓在此落脚,重修工事,开垦荒田。只是收成非一朝一夕之功,冬天怎么过, 还是令人发愁呐。”

  唐嘉玉注意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 从进寨门后就一直盯着她。唐嘉玉以为小女孩饿了,解下自己的干粮袋,对她招手:“给你, 里面有饼。”

  小女孩藏在树后,唐嘉玉耐心地说了几遍,她才蹭过来,一把抢过袋子,扭头就跑。

  白鹤泽替小女孩道歉:“她受过惊吓,举止无状,娘子恕罪。”

  唐嘉玉再不争气也不至于和一个小孩子置气,道:“无妨。白伯可知如今扬州是什么情况?”

  “听纪斐说,娘子要去扬州寻人?”白鹤泽道,“老夫屋里有舆图,进里面说吧。”

  唐嘉玉和白鹤泽进里面议事,其余人在外面忙活。纪斐出门一趟,带了好几车粮草回来,孩子们围在粮车旁边,兴奋得不得了。温慧用力弹了为首男孩一个脑瓜崩:“小五,你又逃学,看我怎么收拾你!”

  叫小五的男孩捂着额头嚷嚷:“不是我!是将军说今日有贵客来,学堂放假一日。”

  温慧还要打他,被纪斐拦住。纪斐从腰上解下一柄刀,在孩子们面前晃了晃:“我从外面得来一柄刀,谁想要?”

  孩子们争先恐后伸手:“我要,我要!”

  “帮我把这些麻袋搬到仓库里,谁搬得最多,这把刀就给谁!”

  男孩子们一拥而上,你争我抢地搬粮袋。纪斐对孟小鱼几人挥了挥手,问:“你们不想要吗?”

  孟小鱼蠢蠢欲动,回头看孟婶。孟婶犹豫,说:“我们搬进来本就够麻烦人了,怎么好拿人家的东西。”

  “没事。”纪斐走过来,将孟小鱼牵走,“大家都是一样讨活路的老百姓,分什么你我?淮南多河,过两天去河上打渔,还得叔婶教我们呢。”

  有了纪斐这句话,孟婶忐忑的心情和缓很多,没再拦着孟小鱼。在孟小鱼的带动下,湋川里的孩子也加入搬粮袋的队伍中,没一会孩子们就打成一片。温慧看着不好说话,其实面冷心热,走过来对孟婶等人道:“寨子里还有空房子,我带你们去。”

  如纪斐所说,寨子里都是讨活路的老百姓,有逃饥荒的,有逃兵乱的,孟婶原来觉得他们是外地人,结果一问才知,许多人自己或祖上都是从外地逃来的。大家各自说了遭遇,都是一般命苦之人,越说越近,不消多时就亲如一家了。

  屋里,唐嘉玉推开窗,见湋川里大人和小孩各忙各的,和寨中原住民相处融洽,也安了心。唐嘉玉对白鹤泽说道:“白伯庇佑这么多百姓,尤为可贵的是无偿庇佑妇孺,不似其他人那般只要青壮,居功至伟。”

  白鹤泽挥手:“娘子将一村人从渭北千里迢迢带至淮南,才叫仁心义举。那日没吓到娘子吧?此事怪我,这个主意是老夫提议的,纪斐不愿意让我为难,才应承下来。枉老夫读了一辈子书,最后却行如此强人勾当,实在有愧圣贤呐。”

  “读圣贤书是为生民立命,白伯和纪斐此举全是为了百姓,何错之有?我相信以白伯和纪斐的品行,但凡还有办法,都不会行此下策。”唐嘉玉道,“何况,要不是纪斐拦船,我如何能找到你们?阴差阳错,歪打正着,也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白鹤泽叹道:“娘子说的是,老夫沉浮半生,竟还不如娘子通透,惭愧啊!”

  再这样说下去,倒像互吹互擂了。唐嘉玉没再纠缠这个话题,指着淮南道舆图问:“这份舆图,可否暂借与我一会?”

  白鹤泽不假思索:“自然,娘子请便。”

  唐嘉玉将舆图收起,徐徐道:“白伯这里屯田扎寨,庇佑妇孺,必然会招致其他藩镇嫉恨。白伯可想好以后怎么办?”

  白鹤泽长叹一声,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道:“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乱象,原本我觉得是宦官作乱,只要杀了宦官就好了;后来我以为是神策军无能,才让圣上不得不倚重小人,只要练兵强军就好了;最后我终于明白,暴政横行,非圣人不能管,而是他不想管呐!如今这个朝廷已经烂到根里,非人力所能回天,要想改变这一切,唯有破旧立新,重建天地。”

  话是没错,但想做成,谈何容易?唐嘉玉问:“白伯,你们有多少人手?”

  “如今寨里男丁约五百人,妇孺四百二十人,老人一百五十七人。”

  唐嘉玉听着这个比例,深深皱眉:“要想自立门户,得有大量兵员,五百人能成什么事?”

  “没有粮草,养活不起呐。”白鹤泽无奈道,“来投奔我们的人倒是很多,但粮草不足,养活不起这么多人。要是招大量青壮男丁进来,我怕他们聚起来闹事,所以前来投奔的老人小孩都收了,壮丁酌情收。如今寨子里的男丁大多是拖家带口来的,他们的家眷孩子都在寨子里,就不怕他们滋事。”

  这样做可以保证安全,但弊端也很明显,势力很难壮大。没有粮,就养不起兵;但没有兵,就占不了更大的地盘,无法种出粮食,如此形成一个死循环。

  所以难怪纪斐带队出去抢粮,白鹤泽如今有声望,却无粮草,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有解决了粮草,才谈得上招兵买马。

  唐嘉玉能理解,但依然不赞同,她道:“我知白伯心系百姓,但劫商船,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策。虽然商人逐利,谈不上忠诚,但这群人南来北往,消息最是灵通。未来无论打仗还是重建城镇,都要靠他们运送物资,繁荣经济。如今白伯觉得粮最重要,等之后就会明白,一国之计,钱最重要。有了钱,万事都好谈,没有钱,处处掣肘,多好的政令都推行不下去。农税关系着万民生计,不能重,能征的唯有商税。商人得罪不起呐!”

  白鹤泽当过文官,当过武将,却没和商人打过交道,不懂民生经济。他不解道:“这个时候来淮南的商人,都是利欲熏心的奸商,和他们有什么好话说!”

  “话虽如此,但事却不能这样干。”唐嘉玉道,“商人不辞千里,都是为了赚钱。这里赚钱分两层,一是指此地有钱可赚,二是指他未来的钱,也可以有多少带走多少。白伯打劫沿途商船,短期看是得了钱粮,但长期来看,以后还有谁敢来你的地盘上做生意?长此以往,岂不是失了信用,损失更多?”

  白鹤泽怔忪良久,恍然大悟,起身对唐嘉玉行礼:“听娘子一言,胜读十年书。老夫惭愧!”

  唐嘉玉赶紧扶白鹤泽起来:“白伯这是做什么?您是将军,待兵如子,赏罚分明,身先士卒,这些是我永远做不到的,是我该向您请教。”

  白鹤泽不肯起,忽然正了色,执着对唐嘉玉行礼道:“不知娘子日后有何打算?”

  唐嘉玉眉目微沉,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问:“将军此言何意?”

  “臣和纪斐一路走来,看到太多乱象。诸路节帅,各怀异心,民间义军,多是鸡鸣狗盗之辈。淮南乃一国赋税所出,岂能交到这群人手里?朝廷斥齐兴公主为假冒,其罪滔天;民间却感其忠义,洛阳多地都编了歌谣,传唱齐兴公主杀太监、赴龙门的事迹,民心可见一斑。泗州尚且易子而食,而扬州围城半年,惨状更甚。若娘子以齐兴公主之名,举义高呼,从者必云集。臣与纪斐愿辅佐娘子,重建淮南,斗米千文之灾,不能再继续了!”

  白鹤泽说完后,期待地看着唐嘉玉,唐嘉玉却久久没说话。

  其实唐嘉玉来淮南一路上,也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她的身份摆在这里,无论去哪里都躲不过当权者的猜忌。就算她想隐姓埋名、回归乡野,远离朝堂上的腌臜事,但那些腌臜是否会放过她呢?

  唐嘉玉想了很久,在白鹤泽期待的目光中说道:“这是将军一手搭建的庇佑所,寨子中的百姓也是仰慕将军的品德才赶来投奔,我一个外人,岂可鸠占鹊巢?”

  “娘子这是什么话!”白鹤泽道,“臣蹉跎了半辈子,一事无成,唯胜在有自知之明。臣资质平庸,无大智大才,惟以勤勉补拙,这辈子可做将,却不可为帅。臣从未有造反之心,只是不忍见百姓受苦,才在此结城扎寨,略尽薄力。娘子多谋善断,目光长远,素有胆略,仅凭商船一事便可看出,臣之才干,不及娘子十之一二。臣愿追随娘子,听凭差遣。寨中之人皆是良善忠厚之辈,臣会和他们说清楚,不会教他们误会娘子的。”

  唐嘉玉神色还是淡淡的,道:“成为一方之主,哪是那么容易的?何况我是一个假公主,欺世盗名,终难副其实。纪公因我而死,许多人也因我家破人亡。将军自称平庸之人,而我,何尝不是一个眼高手低的庸人?我难当此重任,将军不必自谦,自立为主吧。”

  “殿下!”白鹤泽着急,没忍住叫回了原来的称呼,“你能从宦官手中夺回兵权、重整神策军,哪是什么庸人!你若是庸人,天底下男人都不用活了!你是先帝之女,立下赫赫功劳,曾执掌神策军,和河东、幽州、剑南节度使皆有故旧,身份、名望、功绩、人脉都有,正是重整淮南的不二人选!也唯有你,才能镇住淮南层出不穷的野心之辈,让诸侯忌惮,令八方归心。天子不仁,朝廷无道,苍生蒙难,民不聊生,亟待明主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望殿下垂悯呐!”

  唐嘉玉起身,道:“此事非同小可,容我再想想。”

  白鹤泽不知道唐嘉玉在顾忌什么,恳切道:“君子当仁不让,娘子,这天下需要你。”

  唐嘉玉眼睫微敛,握紧了手,并未接话。若唐嘉玉不愿意,白鹤泽也无法强求,他只能圆场道:“怪老夫疏忽,娘子赶路一天,定然累了。天色不早了,老夫这就送娘子回房,其余事稍后再议。”

  唐嘉玉打开门,纪斐正站在门口,不知道是刚经过还是来了有一阵子。唐嘉玉扫了他一眼,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纪斐指着身后粮仓:“粮食都入库了,我来和将军回话。”

  唐嘉玉顺势道:“既然你找将军有事,那赶紧进去吧,别误了正经事。将军留步,不敢劳烦您,我自己回去就好。”

  “其实也没有别的事。”纪斐自告奋勇道,“将军,您好生休息,我送她回去吧。”

  白鹤泽见状,也不再坚持,道:“你好生照应娘子,若有缺漏处,尽管去库房领。”

  “我明白。”纪斐应下,熟门熟路指路道,“你的房间在这边,温慧已经帮你收拾好了。”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纪斐一边走路一边踢石子,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他的性子却丝毫未改,依然是那个热情仗义、快意恩仇的留守公子。反观唐嘉玉,一路沉默,心事重重。

  纪斐踹飞一颗石头,抱怨道:“今日我才终于知道,你的真名叫唐嘉玉。你瞒得我好苦,我还以为,我们算是朋友了呢。”

  唐嘉玉回神,道:“当然。你一直是我的朋友。”

  “是吗?”纪斐幽怨道,“可是这一路我叫你楚玉,你明明知道我是错的,却一次都没有纠正。”

  “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唐嘉玉道,“人都在面前了,称谓又有何区别?”

  纪斐幽幽道:“真的吗?要是李兄叫错你名字,你也会如此大度吗?”

  显然不会,唐嘉玉大概会打爆李昭戟的狗头。唐嘉玉怔了怔,试图解释:“我并不是有意骗你,之前是身份所迫,不好多说,在船上是没来得及纠正,之后一路都有人,特意纠正这一点,倒显得多事了。”

  纪斐叹了一声,她总是有道理。其实他知道,唐嘉玉没纠正,是为了避嫌。

  纪斐忽然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以前喜欢你。”

  唐嘉玉着实愣了愣:“这竟然是个秘密吗?”

  少年的喜欢莽撞赤诚,明显到所有人都知道,但纪斐确实不曾亲口认认真真告诉她。如今说出来,也算对自己、对那段感情有个交待。

  纪斐没好气瞪了她一眼:“这好歹是我第一次喜欢人,你就这样无视别人的真心?”

  “好吧好吧。”唐嘉玉不得不给他点面子,说道,“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一路上,我好几次差点给你们下药。”

  “为何?”

  “你们一队相互认识,同仇敌忾,还押着我的大队粮草,我谨慎些不是应当的吗?”

  纪斐笑了一声,轻声道:“我知道。”

  他非但知道她对他们有戒心,还知道除了她和村民,还有两个暗卫一直在后面跟着。纪斐完全相信,只要唐嘉玉起丝毫疑心,高声一呼,那两人就会出来将他们杀尽。

  鸦军杀人的能耐,纪斐亲眼见过,怎么敢小觑?

  纪斐没有拆穿她,就像在洛阳初遇那日,他没有拆穿她并不是真心救他,只是为了结识他的父亲。世间万象,人人皆有私心,人生难得糊涂,何必刨根究底?

  唐嘉玉却有些意外了,问:“你明知道,那我递给你水你还敢喝?”

  “因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唐嘉玉一怔,纪斐看着没心没肺,说出来的话却一针见血:“我认识的楚玉,自强自信,坚定勇敢,仿佛生来不知道屈服。但现在的嘉玉却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短短一段路,她叹气了五次。”

  唐嘉玉无奈,微微叹息,纪斐立刻道:“你看,六次了!”

  唐嘉玉忍无可忍,抬腿踹了他一脚:“滚。你烦不烦?”

  纪斐熟练地躲开,两人斗了会嘴,纪斐问:“现在好点了吗?”

  经过他一番打岔,唐嘉玉的情绪好转许多。她神色郑重下来,问:“白将军的话,你听到了吗?”

  纪斐点头:“当然。”

  “你如何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看你怎么想。”纪斐道,“若你愿意留下来,自然再好不过。白将军信你,我也信你。”

  “信我什么呢?”唐嘉玉自嘲一笑,道,“商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会吹嘘、会表演,哪怕只有三分,人前也要装出十分。我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装的。当初我踌躇满志去长安,一心要扭转乾坤,最后却撞得头破血流,狼狈收场。你家因我而蒙难,我知道你会说纪公是自愿的,可是,命只有一条,只要自愿,便可以心安理得了吗?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纪斐抬头看天,淮南的天总是淡淡的,白日是淡淡的蓝,夜晚是淡淡的暮霭,淡淡的星辰,淡淡的月光。纪斐道:“可是对阿父来说,这十八年,他一直在等这一天。十八年前他没能救下汜水关和僖宗,十八年后,他终于能为故人、为天下,做些什么了。”

  “可我根本不是僖宗之女。”

  “那有什么所谓?”纪斐道,“如果真公主在此,定也希望你继续走下去,不要被宫里那些人影响心志。公主无非是一个名头,只有无能之人才会拿血统说事,真正重要的,是能做多少事,能庇佑多少人。”

  唐嘉玉沉默许久,低不可闻问:“万一我做不到呢?”

  她表现得风风火火、自信十足,其实很多时候她都在害怕。她怕自己判断错误,怕自己运气不好,怕自己眼高手低。如果只有她自己,赌错了也就错了,无非从头再来。但如果背负了其他人,她凭什么让别人为她的错误受过?

  前面就是唐嘉玉的屋子了,纪斐停下,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们谁都做不到,没有谁生来就全知全能。但你有一句话,我觉得很对。”

  “不要回头,旧事念多了,人也会变老变旧,无法再做任何事。只管往前走,哪怕是天大的事,等天塌下来再说。”

  纪斐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精准地从草丛里拎出来一个小女孩:“晴娘,你又偷跑出来做什么?小心回去我告诉温慧!”

  正是傍晚抢了唐嘉玉干粮袋的那个小女孩。她悄悄跟着他们两人,一路藏在草丛里,以为大人没发现,然而孩童的把戏在大人眼里,稚拙得可爱。

  唐嘉玉笑了笑,问:“大晚上跑出来很危险,你为什么跟着我?”

  晴娘眼巴巴盯着唐嘉玉,片刻后从身后拿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递给她。

  唐嘉玉愣了:“这是什么。”

  晴娘声音细弱蚊蝇,道:“危险。”

  唐嘉玉皱眉:“什么危险?”

  纪斐看着晴娘,却懂了。他接过布包,掀开,里面正是唐嘉玉的炊饼。

  唐嘉玉怔住,纪斐说道:“淮南仗打了很久,粮食一直是珍贵而危险的。炊饼装在漂亮的香囊里,会被人盯上,被抢都是最好的结果。”

  纪斐将炊饼重新包好,递给唐嘉玉:“这样,就一点都不显眼了。”

  唐嘉玉愣了许久,俯身看着晴娘,认真道:“谢谢你。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做错了。”

  晴娘极小幅地笑了下,小得像是唐嘉玉幻觉。她结结巴巴问:“你是仙女吗?”

  唐嘉玉意外:“为什么这么问?”

  “阿婆说,只有仙女,才能在没饭吃的时候变出粮,在发洪水的时候变出船,在有坏人的时候赶跑坏人。”

  唐嘉玉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我不是仙女。世上本就没有神仙。”

  “是吗?”晴娘肉眼可见变得失落,低头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小黄要等好久了。”

  “小黄是谁?”

  “我们家门口的狗。”晴娘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小黑,小白……”

  纪斐轻声和唐嘉玉说:“她的外婆被乱兵杀死了,白将军是从煮锅里把她救出来的。从此之后,她就不敢和人说话了,唯有在温慧身边能放松些。她很喜欢你,这是我听她说过最长的话。”

  唐嘉玉心底被狠狠撞了一下,她看着面前的小女孩,无法想象一个孩子要如何面对这种事。

  唐嘉玉蹲身,正视着晴娘的眼睛,说:“世上虽然没有神仙,但有很多人,可以做成阿婆期盼的事。我向你保证,很快,你就可以回家了。”

  晴娘眼睛骤然变亮:“真的吗?”

  “真的。”唐嘉玉指向后山,说,“等桃花开放,等麦子变黄,你就能回家了。”

  晴娘看着山峦,终于像个孩子一样,眼中亮起期待的光。唐嘉玉看着心酸,纪斐暗暗叹了一声,将晴娘抱起来,说:“你早点睡吧,我得带她回去了,要不然温慧该担心了。”

  纪斐背对着她挥挥手,便抱着晴娘,大步走向破破烂烂的营地。风过群山,林木如浪潮般一层叠一层,沙沙回响,唐嘉玉站在风中,看着他们两人渐行渐远,晴娘趴在纪斐肩膀上,安安静静望着唐嘉玉。

  唐嘉玉没忍住,忽然道:“等等。”

  纪斐转身,唐嘉玉静了半晌,问:“你们很缺粮草吗?”

  “当然。”纪斐道,“你今日不都看到了吗?”

  “缺多少?”

  纪斐耸肩:“不知道。兴许,是十万石?”

  十万石?唐嘉玉皱眉,没好气道:“你可真敢想,你怎么不去扬州抢粮仓呢?”

  “我想啊,但我没法靠近粮仓。”

  “那你就敢靠近我的商船?”

  “你不是说这件事过去了吗,怎么还提?”纪斐无奈极了,捂住晴娘的耳朵,“晴娘不听,等你长大以后,可要做一个诚实、善良的女人。”

  唐嘉玉温柔地笑了下,拿出弓弩,纪斐连忙撒腿就跑:“一言不合就动刀动枪,能不能讲点道理!”

  纪斐抱着孩子,依然像个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富贵公子,哼着歌走远了。唐嘉玉看了一会,转身进屋。屋里果然被收拾得干净妥帖,唐嘉玉在屋中站了许久,点亮烛火。

  摇曳的火光中,她徐徐推开从楚文渊身上抢来的制书,和淮南道的舆图。三份笔墨并列放在一块,像赌坊台面上摆开的骰子。

  ·

  温慧早起练功,她出门时被房顶的黑影吓了一跳,她定睛一看,见是唐嘉玉,神色复杂起来:“你在上面做什么?”

  “看长安。”

  温慧满头问号,这里看得到长安?然而这位是白鹤泽和纪斐的贵客,不能怠慢,万一磕着碰着,她如何担待?温慧只能暂时放下东西,爬上房顶,看了看道:“上面什么也没有。您贵为公主,还是赶紧下来吧。”

  “是啊,什么也没有。长安到底在何处呢?”

  温慧看着唐嘉玉,觉得她怕不是疯了:“你和纪斐不就在长安待了许久?”

  “是啊,那是都城长安,却不是诗里的长安。”唐嘉玉坐在房梁上,拍了拍旁边,问,“你是不是喜欢纪斐?”

  温慧哼了一声,并不肯答应。唐嘉玉失笑:“你这一路,就是因为纪斐和我别扭?我和他只是朋友。”

  “是吗?”温慧将信将疑,“你不也处处防备我?”

  “那是我信不过你们,担心你们见粮眼开,和纪斐没有一点关系。”唐嘉玉望着都梁山濛濛冬雾,道,“他是个很好的人,值得被人全心以待。那个人不会是我,如果你喜欢他,尽可不必考虑我。”

  温慧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但还是介意:“可是他喜欢你。”

  “他已经放下了。”唐嘉玉道,“放心吧,他不是一个拎不清的人,我也不是,从此以后,我们只是朋友,不会有任何逾距之举。你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如果纪斐娶到你,是他三辈子的福分。”

  温慧微微迟疑:“但他乃名门之后,而我只是一个打铁匠的女儿。你不觉得我们之间门第有别?”

  “连他自己都不觉得。”唐嘉玉道,“若你喜欢他,尽可试试,若不喜欢了,也不妨碍你和我是朋友。”

  唐嘉玉拍了拍身侧的瓦片,再次邀请她:“快要日出了,你不想看看吗?”

  温慧看着晨光中唐嘉玉素净白皙的侧脸,恍然间明白纪斐为何会对她念念不忘,白将军为何想将寨子让给她。温慧看着逐渐明亮起来的东方,喃喃道:“我明白他为何喜欢你了。”

  连她,都忍不住喜欢她。

  温慧依然没有坐下,却对唐嘉玉伸开手掌,道:“你不觉得,站起来看日出更快吗?”

  唐嘉玉看向她,笑了笑,欣然搭上她的手,借着力站起来。两个女子并肩站在房梁上,看着东方既白,绮霞翻涌,旭日被许多东西束缚,但终于还是缓慢地、坚定地,冲破阴霾阻碍,将万丈光芒慷慨地洒向人间。

  唐嘉玉和温慧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说话。今日之前她们是情敌,但今后,她们有一个更长久的身份。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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