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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狭路相逢 人生何处不


第177章 狭路相逢 人生何处不

  十月末, 寒渚烟霏,萧萧木落。到处都是白茫茫的,芦苇枯痩,顶上的芦花灰白疏淡, 像顶着一簇簇蓬松的云, 风一吹, 芦絮飘散, 宛如一场寂寥的雪。

  孙先生站在船头, 呵了呵手, 道:“前面就是宿州了, 宿州一直归武宁军管辖,不是霍征能调遣动的。等过了宿州,就安全了。”

  距离落江之夜已过了五天,这五天他们昼夜不歇, 全速前行,有惊无险过了宋州, 现在已到达宿州境内。

  唐嘉玉看着漠漠水面,摇头道:“未必。宿州乃运河必经之地,城外设有专门的巡院, 运河刚刚通航,恐怕有不少人想趁机大宰一笔。我们船上有粮草,根本经不起盘查。何况,我担心霍征拼着自损八百也要报复我, 将假公主一事捅出去, 让武宁军严查往来船只。届时我们满船人和粮草,想跑都跑不掉。”

  孙先生皱眉:“应当不至于吧,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唐嘉玉沉默不语。孙先生还是不够了解霍征, 霍征此人吃苦耐劳、沉默寡言,就像村里的老好人,无论谁求他他都会帮忙,被坑了也一声不吭,似乎最忠厚老实不过。然而一旦冲破了那条线,那么杀人放火、屠城灭寨,什么事他都敢做,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身后传来周婆婆的吆喝声,饭菜做好了。唐嘉玉不想让村民担惊受怕,她深吸一口气,掩去脸上的忧色,对孙先生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我这个人天生命好,总能逢凶化吉,说不定等吃完饭就有办法了。”

  唐嘉玉也没想到,她本是调节气氛的一句话,竟然成真了。

  入夜,唐嘉玉睡得正沉,忽然船猛地一晃。唐嘉玉骤然睁眼,披衣起身。孙先生也起来了,朝她走过来,脸色凝重:“我去前面看过了,此处本就河窄水浅,河面上不知为何多出一排木筏,像堵墙一样,将水路截断了。”

  “不能撞过去吗?”

  “怕水下有蒺藜暗桩,而且,木筏上有水草,万一缠住船桨和舵,进不得退不得,反而更麻烦。”

  唐嘉玉沉了脸,说:“把大家都叫起来,拿好武器。李五,李六……”

  李五、李六早就赶过来了,立刻道:“卑职在。”

  “随我去船头。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劫我的船。”

  船头围着许多人,众人看到唐嘉玉来了,自发让开道路,唐嘉玉左边站着孙先生,右边跟着李五、李六,不疾不徐走到前方。

  唐嘉玉扫过河岸,沉着冷静说道:“前方是哪位英雄,为何不敢露面?”

  一个蒙面男子跳上木筏排,声音阴沉凶悍,道:“这河是本大王的地盘。今夜本大王心情好,给你们网开一面,留下十袋粮草,就放你们过去。要不然……”

  他挥手,河岸两边骤然出现一群黑衣人,拉弓对准船上。村民有些慌张,孟婶连忙捂住孟小鱼的眼睛。唐嘉玉不动声色在心里估量他们的人数,盘算如果动手是否有胜算。

  他们要的不多,十袋粮草换个平安,算是有良心的劫匪了。但问题在于,她交出去后,这群人是否会守诺?

  唐嘉玉不敢轻易相信别人的良心,道:“大王,你也看到了,我们船上都是老弱妇孺,家乡遭了灾,去投奔亲戚的,哪有什么粮草。”

  “灾民坐得起商船?”蒙面男子沉声道,“别废话,将粮草扔下来。要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

  唐嘉玉微微拧眉,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她仔细看了眼蒙面人的身形,不露痕迹道:“我们船上确无粮草,唯有人命数条。英雄练了一身武艺,不去行侠仗义,何必为难老人孩子?”

  对面的人犹豫了,没有说话。这时河岸边站起来一个蒙面女子,拉着弓道:“不要听她花言巧语,速战速决!”

  唐嘉玉看着蒙面男子的反应,猛不丁道:“纪斐。”

  男子一愣,唐嘉玉确定了自己没猜错,都气笑了:“可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狗东西,你上前看看,我究竟是谁。”

  唐嘉玉的语气将蒙面男子震住了,这个声音,尤其是这个女子说话的口气,似乎有些熟悉……

  这时船上点亮火把,火光摇曳,照亮了为首女子的脸。

  方才还端着江洋大盗、蒙面悍匪架势的男子浑身一怔,不可思议道:“李楚玉?”

  唐嘉玉冷笑一声,她原本还担心纪斐受她牵连,走投无路,没想到纪斐的路宽广得很,如今山大王当得风生水起!她咬着牙道:“真是失敬,长安一别,堂堂留守公子竟做了水寇?”

  岸边黑衣女子皱眉,此人竟知道纪斐身份?她用力拉弓,正待永绝后患,被纪斐止住。纪斐拉下面罩,道:“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放下,是自己人。”

  黑衣人朗眉星目,唇红齿白,正是许久不见的纪斐。黑衣女子扣着箭不动,纪斐跳到她身边,亲手按下她的箭:“温慧,这位是我的故人,不可失礼。”

  说罢,纪斐对着船上喊道:“方才多有失礼,可否靠岸,容我上船一叙?”

  纪斐实在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了唐嘉玉,唐嘉玉亦始料未及。唐嘉玉扫过他身后那群人,并未靠岸,而是命人抛下绳索,拉纪斐上来。

  叫温慧的女子剑眉大眼,颧骨微高,眉宇间有一股英气,是队中另一个主心骨。她看向船上,正好和唐嘉玉视线相对,唐嘉玉亦冷冷审视着他们。

  温慧看出唐嘉玉在防他们,她嘴唇紧抿,劝道:“纪斐,不可,万一她对你不利怎么办?”

  纪斐却毫不犹豫接住绳索,绑在木头上,对温慧道:“她不会的。你带着他们去将木筏撤了,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温慧见纪斐再三回护船上的女子,用力瞪了他一眼,骂道:“是我多事了,你爱死不死,随你便!”

  说完,温慧就冷着脸走了,纪斐无奈地挠挠头,在后面喊道:“你们小心,晚上看不清,别掉水里!”

  温慧理都不理他,等上了船,还有另一个女子的冷嘲热讽等着他:“呦,这不是大王吗?失敬失敬,还请大王高抬贵手,饶我这一船老少的性命。”

  纪斐无奈道:“姑奶奶,我错了还不成?我也是没办法,要不是淮南横征暴敛,大家实在活不下去,我们也不会出此下策。不信你看,我只布了木筏,没放铁钉。”

  唐嘉玉朝前面扫了眼,纪斐倒也没说错。她脸色稍微好看了些,纪斐暗暗松了口气,继续道:“我并不打算破坏船,只是想和过路商船征些口粮。现在经过的船都是去淮南做生意的,发国难财的,能是什么好人?对这等奸商没什么好客气的,十袋粮不影响他们赚钱,却能救很多老人、孩子。”

  唐嘉玉让其他人先退下,她也不邀请纪斐进舱,就站在船头,教所有人看个分明,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她问道:“姑且再信你一次。你为何在此处?这些人又是谁?”

  纪斐想到这段时间的事,叹了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晁家二房上京告御状那天,我本在家中养伤,听到有人污蔑你是假公主,气得不轻,连夜出城给你传信,没想到阴差阳错逃过一劫。我走到半路,听说你和李昭戟坠崖死了,我终于意识到这桩事从头到尾透着不对劲。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怕是那位要卸磨杀驴,清算和你有关,或者说僖宗有关的人。我赶紧回洛阳找阿父,在城门外被白将军拦住。”

  “白将军?”唐嘉玉惊讶,“可是白鹤泽?”

  “是。”纪斐点头,“白将军奉阿父之命,在城外拦我。我才知,原来那把火是父亲自己放的。父亲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提前变卖了家产,安排纪家的女眷搬到别院,等风头过后返乡。父亲以死相护,我岂敢糟蹋这条命?洛阳是容不下我们了,听说淮南战乱,什么地痞僧道都敢扯大旗起兵,意图效仿李鸦儿。我和白将军一合计,就往淮南走去,寻找新的机会。”

  然而进入淮南,他们却看到尸骸枕藉,饿殍遍野,人肉之价,廉于犬羊。

  兵罢淮边客路通,乱鸦来去噪寒空。

  可怜白骨攒孤冢,尽为将军觅战功。

  数日不见,纪斐似乎成熟了许多,平静讲述着他们在路上看到的惨状:“我们路过泗州,城里屠割活人以供朝夕,我们问此皆君之邻里,朝夕相见,何心竟下此手?答曰,我不食人,人将食我。我们看不下去,带着不忍食人的乡亲百姓,一路辗转求活,在都梁山找了一个易守难攻的山口,安营扎寨。贺阙为了钱,秋收后掠走大量粮草,囤货居奇,操纵粮价,泗州亦无粮可食。白将军带领寨子里的人开荒垦田,但麦子刚播下去,还没收成,我们只好出来为大家寻找过冬的口粮。”

  唐嘉玉想到纪晏自焚而死,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闷闷得喘不过气来。唐嘉玉垂下眼眸,默了片刻道:“怪我思虑不周,连累了纪家。”

  纪斐虽然悲痛,但也知道事理,这件事怪朝廷、怪皇帝、怪宦官,唯独不该怪唐嘉玉。纪斐拍了拍唐嘉玉的肩膀,道:“这是父亲自己的选择,与你何干?还没有问你,你为何在此处?”

  唐嘉玉三言两语,简单说道:“我坠崖后侥幸没死,被周伯所救,藏在渔村里养伤。但我们不慎暴露了踪迹,刘景祁的追兵追了过来,我不想再连累人,带着全村人一起逃。多次辗转,到了这里。”

  短短几句话,其中又有多少凶险艰难?纪斐叹气,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周伯的儿子被征走了,我要带他去扬州寻家人。”

  “之后呢,可有去处?”

  唐嘉玉不语,反问:“你想说什么?”

  “同为失乡之人,去我们寨子怎么样?”纪斐道,“你不能一直带着这些村民流浪,总得安稳下来。寨子里都是一样流离失所的百姓,大家彼此照应,亲如一家。白将军还办了学堂、医馆,村里孩子都可以去念书,分文不取,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也可以去医馆取药,一应花销都从公田走。”

  唐嘉玉确实想过如何安置这些村民,如果有安全和睦的村寨,搬过去也未尝不可。最重要的是……唐嘉玉问:“你说你的寨子在都梁山?”

  纪斐不知唐嘉玉为何此问,点头应是。唐嘉玉想起凌云图,按她的破解方法,宝藏在北山紫金峰北麓。都梁山离北山不远,正好她可以去探一探宝藏。

  唐嘉玉心念微动,道:“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纪斐却有些不高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们之间,还用这么生分?”

  “交情是交情,办事是办事。”唐嘉玉道,“若只有你自己,我定然白用你,但如今你们建了一个寨子,有公田有学堂的,账自然要算清楚,你回去后也好支用。我用三十袋粮,请你们为我护镖,护送粮草和人到寨子,如何?”

  纪斐知道唐嘉玉就是这种公事公办、当面算账的性子,最初他很不习惯,适应了之后倒也痛快。他道:“成交。不过你们不是有船吗,为何还要走陆路运粮?”

  唐嘉玉轻描淡写道:“得罪了几个人,宿州那边可能有点麻烦。”

  纪斐了然,不禁好奇问:“你又得罪了谁?”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唐嘉玉挑眉,理直气壮说,“何况,是他们先欺凌我!我只是无奈反击罢了。”

  纪斐哦了声,心里已大概有了数,知道这一路得避开官差。能让唐嘉玉主动花钱,看来这次惹的祸肯定不小。

  已经议定,纪斐便让船靠岸,他好叫同伴上来搬运粮草。孙先生走到唐嘉玉身边,低声问:“他们可信吗?万一靠岸后他们见财起意,翻脸不认人……”

  唐嘉玉对着孙先生轻轻摇头,说:“此人是我旧识,能和他共事的,品性不会太差。何况,我这次同时得罪了霍征和楚文渊,现在这两人定气急败坏找我呢。宿州是运河必经之地,霍征和楚文渊很可能会勾结武宁军,在城外设关卡。我本就担心过不了宿州,正巧,今夜遇到了他们。不如顺势而为,我带着几个青壮年,和他们走陆路运粮,绕过宿州城;霍征没见过你,你这张脸是安全的,你和其他人乘船,带着不值钱的大件过检查。等脱险后,我们在前方渡口会合。”

  孙先生想了想,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无论这群人值不值得信任,都只能一试。

  船只靠岸,纪斐下去和黑衣人说了什么,那群人没有二话,纷纷上船搬运粮草。温慧一个女儿家,却能一次性扛起两袋粮草,健步如飞,面不改色。其余人眼睛里也都有一股悍劲,分开是一个个沉默冰冷的人,合起来就成了一股拧不断的麻绳。孙先生看着忍不住心里打鼓,将唐嘉玉拉到一边,小声提醒:“这群人看着怪吓人的,你要小心。”

  纪晏说这些人是他和白鹤泽从闹饥荒的城镇里带出来的,一路辗转,到自己安营扎寨,这其中要经历多少磨难?共同经历过苦楚,人群就会变得格外团结,唐嘉玉在云州见识过鸦军,倒不觉得有什么。她笑了笑,安慰孙先生道:“放心吧,我也不是好惹的。如果他们真对粮草起了邪心,我定不会心慈手软。”

  前方就是宿州,唐嘉玉怕生变故,趁夜就走了。第二日,孙先生带着船停靠到宿州。果然盘查得十分周密,官差索要过所,一个个核对,船舱更是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孙先生留意到他们格外注意妙龄女子和十七八的少年,心里冷笑一声。

  还真被唐嘉玉说中了。能将武宁军买通,那位可真是下了血本呐。

  ·

  宿州,巡院。

  “什么?”霍征坐在官椅上,紧紧拧着眉头,“你们说,渡口没发现她?”

  “是。”武宁节度使说道,“按你说的,我让下面人严加盘查。但来来往往的船我们都看了,没有画像上的老人和女子。”

  “不可能。”霍征道,“她最会乔装打扮,有可能扮成男子、奴仆,或者和那个老人假扮成父女。”

  “我主理漕运多年,岂会不知?”武宁节度使不耐烦道,“我们都查了,但并无年龄符合的老汉、女子。宣武节度使,该不会是你的消息有误,让水匪跑了吧?”

  怎么可能呢?霍征醒来后便亲自带船追在后面,同时立刻发信给武宁节度使,严查渡口。运河只有一条路,他没抓到,武宁也没发现,那唐嘉玉能去哪里?

  除非,她转陆路,中途下船了。

  汴州和宿州之间那么多渡口,一个个搜查,无异于大海捞针。霍征想到自己又差了一步,不由憋闷。但他知道如今不是生气的时候,越耽误,她就跑得越远。

  霍征深吸一口气,没有盲目搜查,而是站在唐嘉玉的立场上,思索她费这么多周折,目的是什么?

  她绕道宿州,甚至再早一点,她来汴州,想做什么?

  楚文渊提到了藏宝图,莫非,她破解了凌云图的解法,要去找宝藏?

  霍征隐有豁然开朗之感,是了,唯有宝藏,才能让唐嘉玉丢下李昭戟,穿越兵荒马乱,千里迢迢赶来淮南。

  但淮南这么大,谁知道藏宝之地在哪里?霍征从巡院出来,一路脸色阴沉,心事重重。

  足以复国的宝藏,谁不眼热?只要找到唐嘉玉,跟着她就能找到宝藏了。

  江山和美人,他都要纳入掌中。

  霍征思忖片刻,对心腹吩咐道:“你带着精兵,沿途打听,如果听到有人大量雇人、租车,立刻来禀报我。另外,匿名给贺阙送信,说扬州境内有太祖留下来的宝藏,让他盯着周围的山山水水,别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偷走了。”

  心腹应下,忍不住好奇:“节度使,宝藏真在扬州吗?你将这么要紧的事告诉贺阙,岂不是提醒他了?”

  “我岂会给别人垫路?”霍征道,“如今中原就属贺阙兵力最强,一旦发现宝藏,我恐怕争不过他。先放假消息疑之,让他空跑几趟。他回回扑空,等真宝藏现世时,也只当是假的了。”

  心腹了悟,瞬间佩服不已:“节度使高明!”

  ·

  山路上,日头渐高,温慧从前面探路回来,下令休息。纪斐对温慧发号施令毫无异议,安排众人停车歇息。

  天没亮他们就出发了,如今才能喘一口气,大家都疲惫不堪。唐嘉玉坐在车辕上,仰头喝水,但水囊空了。纪斐走过来,将自己的水囊递给她:“走山路辛苦,原本还担心你吃不消,没想到我才是那个拖累。”

  这话不假,唐嘉玉的容貌气质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哪像走得了山路的?但这几日唐嘉玉和大家一样,每日起早贪黑,忍饿挨冻,靠双脚走几十里山路,从没耽误过行程,也没叫过一声苦。

  温慧瞧见纪斐凑上前送水,脸色很不好看。唐嘉玉看了眼纪斐的水囊,说:“河东天寒地冻我都闯过来了,这点路算什么?魏章。”

  魏章应了一声,连忙拍拍土走过来:“娘子,您叫我?”

  “把我们昨夜煮好的水拿两罐过来。”

  “哎,好嘞。”

  魏章很快抱了两罐水回来,唐嘉玉将陶罐塞给纪斐,说:“行军第一大忌,喝生水。这是我们昨夜煮的开水,一煮好就密封了,保证干净。你拿去分给他们喝,我们这边还有干粮,要是你们的不够了,也尽管来要。”

  纪斐瞧了眼,收回自己的水囊,抱着两罐水回去了。温慧看见纪斐眼巴巴去献殷勤,人家还不领情,冷冷嗤了声。魏章几人自发围在唐嘉玉身边,而寨子里的队员亦簇拥着温慧坐,两个阵营泾渭分明,唯有纪斐这个神经大条的,乐呵呵在两边穿梭。

  魏章悄声对唐嘉玉道:“娘子,他们那个女领头对你很有敌意。我们这么多粮草,交给他们放心吗?”

  唐嘉玉看了眼树荫下,纪斐抱了水回去,大大咧咧给大家分。唐嘉玉不动声色道:“不要轻举妄动。她对我有敌意不要紧,只要她尽心尽力开路,就够了。”

  纪斐脾气好,没架子,和谁都能打成一片,他们队里反而是温慧发号施令更多。而村民这边,自然以唐嘉玉为主。因为两个女人隐隐不对付,两拨人也壁垒分明,互不往来。但运粮本就疲惫,一天下来倒头就睡,倒也相安无事。

  连日赶路后,日头越来越短,空气也越来越湿冷。唐嘉玉成功和孙先生会合,两方看到彼此平安无事,都长长松了口气。再往前走,就是都梁山脉了。

  纪斐推着车,扬声道:“前面就是都梁山了,大家加把劲,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唐嘉玉手搭在额前,朝远处望去。前方群山连绵,淮南的山不同于北地,即便冬日都是青绿秀美的,火红的乌桕、金黄的梧桐、橙红的枫树和不畏寒的小花点缀在山间,山寒水瘦,层林尽染,美不胜收。

  孙先生走到她身边,道:“此处山清水秀,倒是不错。”

  这时,有人看到山上来人了,兴奋招手道:“是白将军,白将军带人来接我们了!”

  白鹤泽听到纪斐传信,连忙带人下山迎接。白鹤泽快步走到唐嘉玉面前,拱手道:“没想到在此见到了殿下,老臣有失远迎,实在愧怍。”

  唐嘉玉拦住白鹤泽,道:“将军,过去的事已不必再提,将军若信得过我,以后叫我唐嘉玉吧。”

  纪斐在后面听到,老远就伸长脖子问:“你原来叫唐嘉玉?你到底有几个名字,这是你真名吗?”

  唐嘉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白鹤泽道:“殿下不再提公主身份,却口口声声称老夫将军,岂不是臊煞老夫?长安那位猜忌多疑,昏聩无能,不值得效忠。朝廷的封号,以后我们都不提了。老夫虚承晁老将军提拔,若殿下不嫌,唤我一声世伯吧。”

  唐嘉玉笑着改口:“白伯。”

  她神色微微凝滞,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真假公主的事,想必白伯已经听到了。李昀虽是蓄意构陷,但有些话不算说谎。我其实和晁家并无干系。”

  白鹤泽看起来并不意外,挥手止住唐嘉玉的话:“此言差矣。古来天子称受命于天,皇位代代相传,也没人问过他们的血统是不是真的。你杀阉竖,平冤案,洗汜水之耻,救东都之危,公主当为者,悉为之矣。晁公与先帝若在,亦当欣慰。是你为齐兴公主增辉,而非公主给你荣光。”

  唐嘉玉自己不再介意身份,无论是真公主还是假公主,她都是唐嘉玉。可是面对僖宗的旧臣,她总觉得自己像个鸠占鹊巢的贼,偷了别人的身份才得到如今这一切。今日终于和纪斐、白鹤泽说开,压在唐嘉玉胸口的那块石头轰然落地,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了。

  唐嘉玉说道:“我船上有二十三户百姓,本是渭北渔民,受我牵连无法再留在本村,随我一路奔波至此。听闻白伯建了村寨,还请白伯收留他们。”

  白鹤泽连忙道:“娘子这是什么话?娘子携人丁至此,听纪斐说,还赠了三十袋粮草,老夫感谢还来不及呢。”

  如今粮食短缺,和粮草相关的事最好说在前面,唐嘉玉便当着众人的面说道:“白伯此言差矣,这三十袋粮草是给纪斐、温姑娘小队的谢礼,他们一路护送,劳心劳力,理应酬谢。至于其余粮草,我听闻淮南粮荒,特意从渭北带来秋粮,本就是要散与百姓的,均分给寨中众人便是。”

  白鹤泽听后大喜,道:“娘子宅心仁厚,老夫代寨中百姓谢过娘子!”

  唐嘉玉扶白鹤泽起来:“白伯不必如此客气。你我在洛阳并肩御敌,如今能在淮南再遇,可见是老天爷有意安排。我们是过命的交情,何须讲究这些虚礼?”

  纪斐清点完粮车,见他们两人还在谢来谢去,搭着白鹤泽肩膀道:“将军,外面风大,有什么话咱们到里面慢慢说吧。”

  “是老夫疏忽了。”白鹤泽也不介意纪斐没大没小,笑着伸手,“娘子,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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