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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配角的爱


第109章 配角的爱

  兴元四年, 冬。

  那年冬日,秦禅月为了掩盖柳烟黛的事情,与楚珩一道儿去了南疆, 长安这头便没人了。

  没人在这了, 但宅院要打理, 府内的银钱要有人掌管,总得留几个放心的心腹才行。

  一直被钱副将丢在外头的周海终于得以回府,继续任总管一职,替主子看管忠义侯府之事。

  提起来“莫名失踪”的这一段经历, 周海忌讳莫深,任谁都问不出他为什么走,他只老老实实在周府当总管。

  后来, 秦家军从南疆拨了一个孤儿过来,继承了忠义侯府的担子, 他除了当总管, 偶尔还要带孩子, 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 撑着一整个忠义侯府。

  随着秦禅月再婚,忠义侯府的地位就显得有点尴尬了。

  秦禅月以前嫁的就是忠义侯, 侯府里的人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之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儿媳妇撑门面,现在她又嫁了,连带着一个儿媳妇也去了南疆,一直没回来, 就剩个忠义侯府的爵位空落落的挂着,现在又给了一个小婴儿,难免有人犯嘀咕。

  但是不管旁人再怎么嘀咕, 也没人敢凑上来吃一口,周家人更是老老实实,从来不出来冒头。

  秦禅月养女可嫁给了兴元帝啊!那是皇后,皇后!也不知道秦禅月是哪儿冒出来的一个养女,竟然一步登天了。

  因着皇后的缘故,镇南王府本就广阔的府门又添了三分底气,秦禅月连吃带拿一个人占两个府门位置这种事儿当人家兴元帝不知吗?人家只不过是不提罢了。

  当朝皇上都不提,他们下面这群人上杆子提也没什么用,不仅得不来什么好东西,还容易被皇上厌恶。

  忠义侯府背靠大树好乘凉,也没人敢来招惹忠义侯府,府里又没有主子看管,周海身为周总管,俨然就是半个主子,在府里的日子过的十分悠哉。

  他过去的苦可算是没有白吃啊!

  他可是差点跟镇南王一起演武然后被镇南王演死的男人啊!有今天这种福气日子,都是他自己拿命赚来的,这都是他应得的!

  周海在忠义侯府里心安理得的享受,偶尔还拿忠义侯府的名头出去办点事儿。

  侯府名下有不少田地店铺,每年都要上缴税收,这些都是周海亲自去验收,自然有一帮人追着他吹捧。

  周海日子过的美美的,人都吃胖了两斤,正是无忧无虑的时候,突然听有人来忠义侯府上门求见。

  “是美妇人,说是以前的姨娘,要来见侯夫人。”门口的侍卫前来通报,小心翼翼的跟周海道。

  周海当时正在院子里练功,闻言愣了一下,问道:“姨娘?”

  这忠义侯府里还有姨娘吗?

  “总管忘了。”侍卫低声说道:“原先咱们府上不是有个霞姨娘吗?”

  周海后知后觉,记起来这个人是谁了。

  忠义侯死之前也是放纵过一段时间的,在府门里抬了两个姨娘,一个方姨娘,一个霞姨娘,方姨娘死了之后,就剩下一个霞姨娘。

  秦禅月对这霞姨娘还算体面,不曾去迫害,甚至后来,忠义侯府的人被牵扯下了牢狱,霞姨娘被抓之后,秦禅月还给了人家补偿,又放了人家出府。

  秦禅月不是那种对下人凶残、生了恼就去处罚下人的主子,她一向端正严明,待人虽不算温和,但绝不会故意欺压,霞姨娘在她地盘上只要够听话,她不会去特意给霞姨娘难堪,反而颇为厚待。

  再后来,霞姨娘就再也没回来了。

  这一别大概有一两年了吧,怎么现在来了?

  周海带着点狐疑,但也不曾将人拒之门外,而是道:“将人请进来,在后院见。”

  好歹是忠义侯府出去的人,大户人家讲究一个体面,不管是什么事,面子上不能难看。

  周海匆忙洗漱一番后,行到了后院的偏宅里,便见了霞姨娘。

  霞姨娘出了忠义侯府之后,凭着柳烟黛给她的银两置办了一处堂院,自己去一处做生意的坊市里支了个脂粉摊子,每日卖脂粉,她自己在侯府的时候就会做一手好脂粉,出去支摊子赚来的银钱也可以度日,虽然不如在忠义侯府里绫罗绸缎的供着,但是在外的人是自由的。

  她不必去忍着委屈伺候男人,不必去挨别的女人的白眼,她很珍惜在外面的生活。

  但是霞姨娘最近在外面过不下去了。

  她生的貌美,虽然不是什么惊人之姿,但在侯府里好歹也是做过姨娘的,比之外面的平民商户来说,她略美一筹。

  更要命的是,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还没有什么靠山,她本家人为了给哥哥娶妻把她给卖了,她现在回去,别说秦夫人给她的银钱能不能保住了,她连自己都保不住,还得再被卖一次,

  她便隐匿了自己的过去,只对外说是死了丈夫的女人,出来做生意糊口。

  大陈允女子从商,但是女子从商比男子更为卑贱,每日迎来送往,名声不好听,难以婚嫁,她便也不想着婚嫁,只想着养活她自己。

  可她不想找,却有人来找她麻烦,她所在的坊市中的坊主儿子偏要与她私通,连纳妾都不是,只是想馋她的身子,过来咬两口。

  她被逼的没法子,才回忠义侯府来求救。

  她知道秦禅月不在府里了,秦禅月要是在的话,她也不一定敢来找,她也怕秦禅月,但她不怕府里的其他人。

  侯府的管家,侯府的嬷嬷,都是下人,也最能礼节下人,她能跪下来求一求,说一些软话,求他们发发善心。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游鱼,只需要侯府挥洒下来的一点点光辉,就能保住她的命。

  她也知道自己是个卑贱的人,所以也没什么骨气,直接将所有过程缩减,听见有人进来之后,一转身就向前扑去,一边扑一边哭道:“还请嬷嬷救我——”

  她以为自己扑的是管家嬷嬷,因为秦禅月原先是有俩管家嬷嬷处事的,她自然以为秦禅月走了,会留下俩管家嬷嬷处理后事,但她没想到,她这么一扑,竟然扑到了一个男人的腰上。

  好巧不巧,她一头顶在了对方——

  对方惊讶低头,她诧异抬头,两人目光对视之间,都是一片震惊。

  “你,你——”周海先回过神来,忙退后两步。

  他认出来霞姨娘是谁了。

  上回,镇南王非要跟他演武的时候,他苟延残喘从厢房里逃出去,一路慌不择路,翻墙乱跑,竟然翻进了霞姨娘的院子。

  他们俩目光对视,彼此似乎都想起来那一夜,两个人猝不及防的相遇。

  比起来霞姨娘,周海更不好意思。

  霞姨娘是个有点市侩的女子,她已经摒弃了一些自尊心,只要能活下去,她不介意放软身段,甚至,当她看到周海的时候,第一时间涌上来的不是羞愧,而是欣喜。

  是周海啊,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呀!这可比那群精于算计的老嬷嬷好忽悠多了!

  对上秦禅月手底下那俩管家嬷嬷,她不一定能有什么优势,她不仅要求,说不定还要供奉一点银钱,让这两位嬷嬷心里高兴,才愿意打着忠义侯府的名头来帮她,但是,碰上周海可就不用了。

  忠义侯都被她给拿下了,周海又算得了什么?她玩儿周海跟玩儿狗一样!

  周海正是手足无措之间,突然听见面前的霞姨娘嘤嘤哭了两声,竟然又向前爬了两步,一头撞上了周海的小腹,还是原先那个位置。

  周海当时躲了一下,但莫名的腿上一软,没躲开。

  而这时候,趴在周海小腹上的霞姨娘抬起头,道:“妾身怕是活不下去了——当初妾身在侯府走时,秦夫人说日后若有困难可以上府来求,眼下,还请大人看在妾身也曾是忠义侯府的人的份儿上,给妾身做主啊。”

  周海僵着脊背,声线发抖的回:“你、你说。”

  霞姨娘三言两语说完了这些事儿,周海第二日便要随她一道儿过去坊间。

  当夜,霞姨娘宿在忠义侯府中,而周海在侯府中一整夜都没睡着,脑子里都是霞姨娘跪在他面前,用脸蹭他的样子,想的他下方亢奋不已。

  这都什么啊!周海啊周海,你堕落了!你怎么就跟这忠义侯的女人过不去呢?以后下了阴曹地府,忠义侯得挥着棍子来打你啊!

  次日,周海随着霞姨娘去了坊间,解决了那个坊主的儿子——坊主虽有官职在身,但是老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周海就算是侯府里的狗,也比坊主辈分大,坊主往上找最多找个五城兵马司,周海往上找找的可是镇南王副将,瞧着周海低,但真运作起来是周海高,所以这件事解决的轻轻松松。

  第二日,霞姨娘上门感谢周海,周海一夜没睡。

  他想,这娘们不安好心啊,她是馋他身子啊!

  第三日,霞姨娘上门来给周海做膳食,还给周海洗了一套衣服,周海一夜没睡。

  他又想,这娘们是要他的命啊!他也不能生孩子啊!但看在她这么贤惠的份儿上也不是不行。

  第四日,霞姨娘又来送刚酿好的酒,周海一夜没睡。

  他也没父母,哎呀,订婚找什么长辈呢?钱副将也不在啊!

  够了啊!整整四天晚上没睡了,周海现在每天白天无精打采夜里十分亢奋,且亢奋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第五天,霞姨娘没来,周海还是一夜没睡。

  这怎么不来了啊!

  周海迟疑很久,决定去找霞姨娘。

  成婚这种事还是他来吧,女儿家害羞也情有可原!

  ——

  周海从忠义侯府离开、奔向坊间时,正好撞上秦赤云进长安。

  他们虽然身处在同一个地方,但却并不认识,命运安排他们擦肩而过。

  熙熙攘攘的街头与人流,那擦肩而过的人并不是陌生人,他们同出一脉,都是秦家军,都是钱副将带出来的,他们迟早会认识,他们应该是袍泽,是兄弟,是未谋面的好朋友,但此刻的他们只是凭着习武之人寻找同类的彼此互相一望,随后又彼此错过。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一向有趣的很。

  ——

  这是秦赤云第一次进长安。

  之前在南疆时,他想方设法打探到了柳烟黛的去处,又想方设法,接着一个“护送蛊虫”的活儿来了长安,他那时候刚知道柳烟黛在长安,刚知道柳烟黛已经成婚,也刚知道柳烟黛和他不可能。

  但他还是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心底里揣了什么样的心思,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总之,他来了。

  他也如愿见到了柳烟黛。

  这个时候的柳烟黛在缉蛊司里忙公务,新来的一批蛊也由她来接收。

  她穿着官服出来,远远跟秦赤云打了个照面,当时秦赤云带着盔甲和覆面,她没看出来,就这样自然而一无所知的擦肩而过。

  那时候,秦赤云都没想到能这么轻易的见到她,他僵在原地,远远的追着她的身影看过去。

  柳烟黛根本没发现他是谁,她也许都忘记了这件事,她和其他人成了婚,她会有一个完美的一生,而其中并没有他。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成,先来者已经将爱演绎的淋漓尽致,所以后来者,连开口说爱的机会都没有,他在即将落幕的时候才堪堪登台,连柳烟黛的心都占不下,只能做一个匆匆掠过的配角,远远的看一眼,看一眼,再看一眼。

  但没关系,他想。

  月亮从不是他的,但月亮的光,真切的落到过他的身上。

  他曾经被她“爱”过,可抵孤独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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