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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幻象


第62章 幻象

  荀少琛垂眼看着谢锦依。

  少女眼角都还挂着泪水, 脸色苍白,唇瓣泛着血色,纯白的衣裳上被溅了点点血迹, 又染了一些药汁, 看起来好不狼狈,却又透着点诡艳。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 衣结自手中滑落。

  “去请程先生过来。”

  大晚上的,程方都已经睡下了,突然又被人叫起,她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

  她匆忙穿好衣服, 赶到昭华公主的房间。

  那荀大将军正坐在榻边,听到声响后朝她看过来。他阴沉着一张脸, 颊边还带了道血痕,一看就是被指甲抓出来的。

  而公主则是衣衫凌乱地倒在榻上, 双眼睛闭, 看样子是昏了过去。

  看到这般情形, 程方一惊,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 快速地查看了下谢锦依的情况,发现她没受什么伤之后,才暗暗松了口气。

  不能怪她多想, 实在是这荀少琛看起来太不正常了。

  程方看向自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男人, 皱眉说道:“荀大将军,公主这般情况, 别说是行这种事, 便是多走几步路气都不顺的。若是将军再这样, 另请高明吧,我治不了。”

  荀少琛的目光终于从谢锦依身上挪开,转到程方脸上,眼神冰冷:“公主这些日子根本没有每天喝药,程先生竟然看不出来么?”

  这药用的药材不少,熬出来的味道自然不轻,但花盆里的药味不算浓,加上被撒了香灰,所以花匠才一时间没认出来是被倒了什么东西。

  这意味着,星儿并没有把全部药都倒掉,加上身体时好时坏,他估计她就是喝两三天倒一次,说不定还兑水一起倒。

  若云若雪注意到花有问题,星儿为了不让她们把花撤掉,所以故意跟她们说那句话,就是料准了她们不敢跟他说。

  其他人不是大夫,看不出来也就罢了,但病人喝没喝药,程方竟然看不出来,这就很让他怀疑。

  程方脸色不变:“我有问过她有没有按时趁热喝药,她跟我说喝了,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好,听起来也很真诚,看起来又那么可怜,这谁顶得住?”

  说着,她又捏了捏鼻子,道:“我是不太能闻得了你们这些贵族用的香料的,每次来过出去后,鼻子都要失灵了。”

  她一番话无可挑剔,不管是有意无意,都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荀少琛知道她能说会道,也暂时不想跟她撕破脸皮:“程先生,我知道你与诸葛川从未断过联系,也知道离谷在什么地方,否则你以为我的人为什么能埋伏到你。”

  “程先生既是离谷传人,也该看当今清局势才是。你若真是可怜她,便更该治好她才是。”

  程方皮笑肉不笑道:“局势这种东西,瞬息万变,谁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光景呢?我又看不到。”

  荀少琛:“那先生便只当是行医救人。”

  程方反唇相讥:“那大将军为何又从不听我这个大夫的劝,总是激得公主动气吐血呢?”

  荀少琛被踩到痛处,脸色一凛:“我自有分寸,程先生继续替公主救治便是。”

  说着,最后看了仍是昏迷中的少女一眼,转身离开房间。

  *

  出了谢锦依倒药这件事之后,除了花匠受到奖励之外,其他所有服侍谢锦依的人都受到了责罚。

  尤其是若云若雪,更是被告知是最后一次,若有再犯便是性命不保,以后需寸步不离地跟着公主,盯紧她的一举一动。

  荀少琛知道,这次之后,他与谢锦依之间连那层假和平都被打碎了。若不是如今他手上也没多少东西用来牵制她,他早就处死了花铃。

  她倒药,若说花铃不知情,他是不会信的。

  一轮新安排下来,后院的气氛愈发紧张压抑,所有人都生怕再次出什么问题,互相之间甚至连多余的交谈都没有,若不是还有呼吸,只怕外人看了都觉得像个雕塑。

  然而这一切,昭华公主是不知道的。

  若云若雪重新进到房间里面,与她们一样贴身伺候公主的侍女,也增加了两名,四人两两一组,轮流值守,要十二时辰都看紧公主,就连公主睡觉时,都需要站在房间中。

  按程先生最新开出的药,除了每天正常的用药之外,新增的还有每日清晨一杯解忧散,用来分散公主白日时的注意力。

  只是,这第一天的解忧散还没用,便先出了其他事——

  当日公主醒来后,看见她们在房间里,竟然也没让她们出去,也没说要花铃进来,只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梳妆台上摆着几个木匣,里面整齐地放着各种精致奢华的首饰,唯独一支木簪与其他首饰格格不入。

  今日是新来的两名侍女轮值,分别叫若风和若雨,两人都非常谨慎,跟在谢锦依身后,见她脸色平静,也没放松警惕,只道:“殿下,奴婢若风、若雨,今日起与……殿下!”

  两人甚至都还没说完介绍的话,她们就看到公主拿起那支木簪,将尖刺那一端朝自己脖颈刺去!

  若风眼疾手快,一把拦下谢锦依的动作,夺走她手中的木簪,见她还要伸手去拿首饰匣里的其他东西,干脆将她的手腕扣到一起:“殿下,得罪了。”

  旁边的若雨已经去让人通知荀少琛了。

  等荀少琛过来后,谢锦依已经被下了软筋散,被安置在一张宽敞的椅子上,半躺在上面,眼角微红,披散着头发,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若风若雨都退了下来去,将房门关上,只剩下荀少琛和谢锦依二人。

  荀少琛慢慢地走近,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看着脸色苍白的谢锦依。

  他唇角勾起一个冰冷又嘲讽的弧度:“这就要寻死了?不是说不信我说的话?我不过说了一句重锐死了,星儿就相信我了?”

  谢锦依眼底涌起泪水,痛苦地闭上双眼,任由泪水划过脸庞。

  她不知道。

  也许不是相信荀少琛,而是她得不到确切的消息,看不到希望,要一点一点地陷入绝望了。

  她想到之前在梦中看到重锐的前世,看到他在逃出楚宫后东山再起,即使失去双眼,也能继续纵横沙场。

  他是那样强悍的一个人,可她为何就如此软弱呢?

  荀少琛抚上她的脸庞,着迷地看着她,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宣武王府原来的那些服侍过星儿的人,还有那个叫花铃的侍女,这些人的性命,也全在星儿的一念之间了。”

  “还有,陛下说甚是想念他的皇姐,想见见星儿。正好战事接连告捷,朝中有大臣建议陛下御驾亲征,这路上也会经过昀城,陛下似乎也觉得不错。”

  谢锦依惶惶然睁开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眼中满是痛恨不甘,却又绝望。

  荀少琛很熟悉这种眼神。

  前世在楚行宫里,她在清醒的时候,便是经常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如果那时他能将重锐继续困住,她就会一直任他摆布。可当时他失算了,没想到她放走重锐却没跟着一起走,而是将救重锐当成最后一件事,完成后便自尽。

  那时她心里已经没有牵挂,所以才会这样。

  他将谢锦依的唇瓣揉红,看着那原本苍白的眼色渐渐娇艳起来,他眼底泛起着迷的神色,脑中却冷静清晰:“星儿的软肋太多了。”

  哪怕当初在搜山追捕时,她跟着重锐跳下去,但她本就是个意气用事的人,当时她也没法多想。

  他就不信,若现在将花铃等人押到她跟前,将他们处以凌迟之刑,让他们哀嚎求饶,她能无动于衷。

  还有她那懵懂的亲弟弟,就像谢云贺疼爱她一般,她也疼爱小皇帝。

  御驾亲征岂是小事,更何况皇帝年纪还那么小。她当然也就知道,她皇弟之所以会想御驾亲征,不是知道御驾亲征意味着什么,而是单纯因为能来看她。

  前世她皇弟死在她出使燕国期间,但这辈子还活着——如此,她还要舍弃自己那年纪尚小的亲弟弟么?

  谢锦依声音微哽:“到底要如何……你才能放过我……”

  荀少琛握起她的手,她想挣出来,可身上中了软筋散,她使不上半分力气,眼睁睁地着他一点点地与她十指相扣。

  “除非我死。”荀少琛轻轻地替她拭去眼泪,力道温柔,可声音却是冷酷又决绝,“星儿,除非我死,否则你这辈子别想摆脱我。”

  *

  在昭华公主试图自杀之后,房间内所有尖锐的东西都被收走了,每日的用药清单中,不但加大了解忧散的用量,又多了一味软筋散。

  荀少琛显然下了狠心,将原本就不多的那点自由全都收了回来,侍女们全天都在房间里,甚至就在谢锦依身旁,若她不愿喝药,她们还会硬灌。

  一天下来,该用的全都用了,甚至因为用了软筋散,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也闹腾不起来。

  侍女们以为,第二天起依然也会差不多是这样过的,可让所有人都意料不及的是,昭华公主第二天没醒来。

  就连程方都看不出是什么问题,荀少琛面无表情地在旁边看着,也不再管程方此前的那些看诊规矩,就是要看着她施针。

  然而,一轮下来,榻上昏睡的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即使扎进令人疼痛的穴位,谢锦依却依然没什么反应,那么怕痛的一个人,眉心连皱一下都没有。

  程方坐在榻边,已经将针都收了回来,又伸出两指搭在谢锦依腕间,听着身后荀少琛的声音就跟从雪山上传下来一般——

  “程先生,星儿到底如何了?”

  程方凝神皱眉,细细诊察,半晌后收回手,将公主的手塞回被子中,扭头看着荀少琛道:“与昨夜时差不多,甚至脉象更加平和。”

  荀少琛“呵”地笑了一下,只是笑意没有直达眼底:“言下之意,是说星儿如今醒都醒不过来,倒是比之前还要更好了?”

  “确切来说,”程方道,“是因为解忧散和软筋散的作用。大将军既然想到增加解忧散的用量,应该也清楚它本身就会让人嗜睡。”

  “另外,昨夜公主是什么情形,大将军应该最清楚才是。”

  荀少琛当然清楚。

  原本星儿之前将药倒掉,病情反复之下,身体就已经有所损耗,昨夜他本不该那样对她,可他明明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她却看不到他哪怕一丝一毫的示好。

  或者她看到了,却毫不在乎。

  他虽然不精医术,但脉搏强弱还是能摸得到的,也分得清普通人的脉搏强弱快慢是如何,自然就知道星儿的脉搏比起普通人来说有多弱。

  程方又道:“我昨夜就已经说了,切不可再让公主受到哪怕一丁点的刺激,从昨夜她昏过去到昨日醒来期间,大将军是否又和她说了什么?”

  “说了。”荀少琛见程方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冷声说道,“那依程先生看,如今要怎么治?”

  程方:“若是大将军能忍住不惹公主的话,不用解忧散与软筋散,如何?”

  荀少琛冷哼一声:“不用是等她寻死觅活?她昨日才想用簪子自尽。先试着减少用量,让她醒过来。”

  程方这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出,于是点点头道:“行。”

  毕竟,若是一直这样昏迷下去也不是办法,无法正常进食,若是只靠米水汤水,早晚都要被耗死。

  她仍是不放心,道:“大将军,或许你可以考虑像公主第一次醒来时那样,暂时不来见她。”

  荀少琛:“这点不必程先生担心。”

  星儿她早晚要习惯的。

  他之前就是因为太纵容她,所以才会让她有机会将药倒掉。

  *

  在减少解忧散与软筋散的用量后,谢锦依隔天才醒过来。所有人都暂时松了口气,并且时刻注意她,以免她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

  花铃被放回谢锦依身边,用以安抚她的情绪。

  然而,所有人都发现,公主似乎也不怎么需要人安抚,因为她自从醒来后,便经常一个人发呆,就连花铃哄着她与她说话,她也几乎没什么回应。

  就好像她与其他人之间都隔了一道屏障。

  对于其他侍女来说,这样的公主好伺候多了,也只有花铃才打心底里担心谢锦依。

  不过,这一切在荀大将军来到时,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沉默了一整天的公主,将身边能拿起的东西都往他身上砸,若云连忙挡在他身前,而若雪则是直接上前制住突然发难的公主。

  “滚!我不要看到你!”

  有了之前的教训,若雪下手是毫不留情,花铃也连忙上前,一边轻轻拍着谢锦依的脊背小声安抚,一边又朝若雪说:“你能不能别那么用力,你抓疼殿下了!”

  荀少琛看着被按在贵妃榻上的谢锦依,微微皱了皱眉,话都还没说,谢锦依又闹着要他滚,说着说着又咳了起来。

  花铃忙不迭拿出帕子替她,然后就接了一帕子的血沫,慌忙道:“血……血!是血!殿下咳血了,快请程先生来!”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吓坏了,荀少琛原本都还没走近,见谢锦依这般模样,他也再近不了一步了。

  荀少琛脸上不显,但心中已是起了火气:这算什么?明明她的软肋也都还在他手上,连看都不许看了,还让他滚?

  这还不如之前那种假和平,但如今谢锦依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两人连之前那种假和平都回不去。

  正在僵持间,程方已经赶来了,一看这情形,皱着眉朝荀少琛道:“大将军,你又——”

  荀少琛冷着脸道:“我还什么都没说没做。”

  程方听出了这话里的恼怒,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委屈的意思。

  她可不会可怜这种狗男人,对着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毫不留情地撵人:“大将军,请吧!”

  荀少琛铁青着脸,转身离开房间。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只要谢锦依醒着时,荀少琛连房间半步都踏不进去,否则他进去看到的就是咳血,甚至直接昏过去。

  他将人夺回来,不是为了看她这样拼命抗拒、他无法靠近和触碰她的。

  于是在与程方确认过之后,他加大了解忧散的用量。

  几日后的一天夜里,他又让侍女提前多加了安神香,在谢锦依睡着后,他成功走进了她的房间里。

  侍女们自然全都退了出去。

  屏风外还燃着烛火,里间的榻上放下了罗帐,层层叠叠的薄纱后,荀少琛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来到榻边,挑起薄纱,挂在罗钩里。

  连着这些天以来,他终于看到了她。

  是安静的,乖巧的,不会朝他哭喊着“滚”的星儿。

  荀少琛慢慢褪下外衣,悄无声息地上了榻,在谢锦依旁躺下,然后将她揽入怀中,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香。

  睡梦中的少女似有所觉,无意识地挣了挣,发出不满的轻哼声,荀少琛却忍不住将人搂得越发紧。

  几乎是一夜无眠,在天亮前,他又悄无声息地起身穿好衣服,离开了房间。

  经此一夜,白天他在这里吃闭门羹,晚上就会趁谢锦依睡着后来。

  荀少琛晚上拥着她睡时,有时候会怀疑,她在梦中是否也会梦见他:明明无知无觉,却仿佛仍能感觉到身后的人是他,无意识地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他自然不可能松开,可她在昏迷中不安生,他也睡不好,最后只能让人再多添一点安神香。

  如此以来,她是不再挣扎了,任他抚摸拥抱,只是眉心仍是蹙着,又开始不时喊着重锐的名字。

  就仿佛她挣不开他,就想要呼喊重锐来救她一样。

  每每这两个字从她唇瓣逸出时,荀少琛心中的暴戾便增加一分,手上的力气又重了些,她便又开始无意识地挣扎了起来。

  荀少琛甚至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干脆用点药,让她说不了话,这样就不会再叫出重锐的名字了。

  但他几乎是马上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臂弯中白玉生香,他爱极了她被肆弄时的哭泣求饶,单单只是回想一下,便足够让他意动。

  而且,他还要再听她亲口喊他少琛哥哥。

  然而,他这念头刚冒出来,怀里的人却又开始梦呓:“重锐,重锐……不要……别走!带上我……重锐……”

  荀少琛一把攫住谢锦依的下巴,摸到了一掌心的热泪。

  程方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荀少琛一边理智上知道谢锦依如今是个易碎的瓷娃娃,一边是心里叫嚣着既然得不到,那就彻底毁了她。

  两相撕扯,让他的脑仁甚至开始隐隐作痛。

  为何……为何都这样了,那重锐还要阴魂不散!

  荀少琛努力地压制着心中的暴戾,呼吸沉重灼灼。他把脸埋在她肩上,嗅着那淡淡的香气,随后贴着她耳边道:“你只能留在我身边,星儿,你哪里也去不了。”

  怀里的人呜咽一声,微微发抖,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却无法挣脱梦魇,冷汗涔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荀少琛在黑暗中握了握拳,捏得指指骨作响,少女那细碎的哭声像沙砾一样,又轻又小,洒在他心头上,将他本该最细腻柔软的地方,磨出细浅的伤痕,隐隐作疼。

  半晌后,他把她一身汗透的衣衫除了下来,裹上被子,将人抱了起来。

  在门外守着的花铃一下子就被惊醒了,看到男人抱着公主出来时,她整个人都有点懵,几乎都要怀疑自己还在梦中。

  被子将她裹得严严紧紧,只是随着男人的动作,夜风将下摆微微吹起,尽管男人马上就调整了手势,将那处重新捂好,但花铃已经瞥见那之下的一双小腿,白玉一般,毫无遮掩。

  这被子之下,竟是什么也没有!

  花铃被气得浑身发抖:荀少琛这禽獣……殿下还昏迷着,他怎能……怎么能!

  荀少琛仿佛没看见一样,既没有计较她的不敬,也没有将她的愤恨当一回事,只淡淡道:“去浴池,备物。”

  若风和若雨都还在旁边,花铃也知道单凭她一个,根本成不了什么事,若是不听吩咐做,她甚至连公主的面都见不到。

  花铃咬了咬牙,道:“奴、奴婢来服侍殿下即可。”

  荀少琛不紧不慢地说:“你以为她身上哪处是我没见过的?”

  紧接着,他语气一冷:“认清自己的身份,别不自量力,我耐心有限。”

  眼看着若风若雨就要上前来,花铃僵硬着低下头:“是,奴婢这就去备物。”

  *

  一番敲打之后,花铃跟着其他侍女一起,很快就将浴间的用物备好,还替谢锦依先把头发挽好,免得被水打湿。

  这浴池本也是宣武王府特意为谢锦依打造的,为此当初重锐还顶着睿王潘明远的叫骂,截了好些本该是一众王公贵胄的东西,才弄了这么一个寸物寸金的地方。

  荀少琛第一次进来,看到这浴间也沉默了。

  比楚宫的浴池小,但用度竟然比楚宫的还要好,敢这么用,不怕燕皇怪罪,看来重锐重生之时,就没打算蛰伏多久。

  星儿确实自小就喜欢玩水。

  荀少琛心道,等回去楚国之后,就在宫里再引一道药泉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在池边,拆开被子,将她抱了出来,然后沿着池内的玉阶,一步一步走进水里。

  浴池上水雾氤氲,热气腾腾。

  荀少琛单手圈着谢锦依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他身前,另一只手抹了一下她额头,将她刚才在睡梦中出的冷汗擦掉。

  浴间没有其他人,非常安静,只有偶尔的水声。

  荀少琛垂眼看着怀里的人。

  谢锦依在热水中渐渐恢复血色,看起来鲜活了不少,虽然仍是闭着眼,但眉间已经舒展了开来,看起来安静又乖巧。

  荀少琛的思绪不由得又飘远了。

  此时的星儿,尽管模样已经长开了点,但他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与从前几乎是一模一样。

  小时候她闹腾得厉害,也只有在累了让他抱着睡着时,才难得安静下来。

  明明她人就在眼前,为何他总是要想以前的事?荀少琛心道,即使要想,也该是想他与她的未来。

  荀少琛看了谢锦依半晌,伸出手正想抚摸她的脸,不料她却忽然缓缓地睁开眼,他身体一僵,已经抬起的手停在空中,眼里的温柔转瞬消失。

  他脑中已经瞬息闪过种种可能,已经做好面对她大哭大闹的准备,以及算着是要直接用手刀将她劈晕好,还是只先按着,然后用药好。

  他也不想再增加药的用量了。可只用手刀,等她醒过来后又该如何呢?说到底,不过是早用还是晚用的区别罢了。既然是这样,还不如……

  荀少琛松了手,正准备离开浴池,不料谢锦依却拉住了他的衣袖。

  “别走。”

  少女的声音又轻又软,不安且害怕,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到荀少琛的心头,是与那些沙砾不一样的感觉,让他动作一顿。

  谢锦依见他不动,仿佛是怕他会消失一样,挣扎着要起来。

  可她本就没什么力气,根本站不住,踩着池底,就像是踩在棉花里一般,刚一动就往下倒,直直摔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荀少琛皱了皱眉,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捞起来。她仍是站不住,无力地伏在他身前,他走不开,只好又站着不动了。

  谢锦依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手里攥着他的衣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肌肤上的水珠随着她的动作轻颤,无声地滑落到水里。

  荀少琛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替她拍一下背顺气,却又在落下时犹豫了:自从两人之间那点假象打破之后,她又什么时候肯让他触碰过?

  谢锦依满脸都是水,连瞳仁都像深夜时的幽泉,雾气蒙蒙又看不到底,只无声地溢出清泪,目光涣散,眼角泛红,却执拗地看向他。

  她什么也看不清,一如刚才在那仙境一般的白雾中时,追着重锐那高大却模糊的身影,不管她怎么喊,他都仿佛听不见一般。

  她委屈又害怕。

  看不清,怎么都看不清,好不容易她终于追上了,抓住了他的衣袖,却又感到手里的袖子在往外抽。

  他又要走了吗?她又要一个人了吗?

  她缩进男人怀里,明明手上没什么力气,却还是努力地想要抓着他的衣裳,小声地呜咽起来:“别走……重锐……为什么要扔下我……你明明……明明说过的……”

  荀少琛仍是不说话,低头冷眼看着身前的少女。

  这是自他前世失去她以后,在那之后的十数年里,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情景,里面有他的求而不得:她的情,她的心,还有她身体。

  是多年前那还没被他毁掉的星儿。

  可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过是她还未清醒时的错认——这简直太可笑了,他竟然只能借着重锐的身份,才能得到这片刻的抚慰。

  荀少琛垂在身侧的双手握了握拳,缓缓地抬起来,握在她的肩膀上。

  即便是已经精心养着,一路裹紧了被子进来,甚至放在了这热池中,掌心触到的这片肩膀,却仍是带着微微凉意。

  他恨她清醒时看他的眼神,更恨她此时不清醒时将他错认。

  明明那么恨他,换做是从前,也只能是满心满眼都是他,哪怕她心中眼里全是恨。可如今,她竟是连与他之间的一点牵绊都舍弃了,连恨都不恨,心里连半点他的影子都没有。

  他恨她心里只有重锐!

  荀少琛握着她,知道甚至都不需要多少力,他就能推开她,打碎她这可笑又可恨的梦境,叫她认清事实,然后奚落她连人都认错。

  ——连人都能认错,看来那所谓情意也不过如此。

  荀少琛也不知道这是想对怀里的人说的,还是他自己想说服自己的。

  谢锦依哭得愈发伤心,连日以来心中的委屈无人可说,在这一瞬间倾泻而出:“为什么还不来接我……你是不是也在骗我,连你也骗我……”

  也。

  荀少琛心头微微一紧,不由得心想这说的会是他吗?

  他也曾想过——或者应该说,是曾经后悔过:当初自己为何一定要将所有事情暴露出来呢?

  他贪恋她那颗完全属于他的、没有半点杂质的心,明明哪怕是不告诉她真相,哪怕是不杀她皇弟,他也能掌控楚国,也算是报了仇,为何当初就非要赶尽杀绝亲手毁了她?

  毁了她,才发现自己早就离不开她。

  可如今一切都晚了,她不会原谅他,他也不可能放走她。要他看着重锐代替他拥有她——这绝无可能!

  哪怕是只有恨,他也要占满她的心。

  或者……

  荀少琛不自觉地轻抚着掌心下那片白玉。那是纤薄的,脆弱的,他甚至都有种错觉,若是他稍稍用点力,她就会在他手中碎掉。

  她的气息已是及其不稳,急而短促,身体微微发抖,感到男人那点因松动而流露出的怜惜,像是想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往他怀里钻,是委屈又是撒娇:“冷……我好冷……抱抱我……”

  荀少琛眼中晦暗不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缓缓抬起手,轻轻地环住她,被热水浸透的衣袖覆在她身上。

  或者,除了恨,是不是还有其他方法。

  如今她真真切切在他怀中,她的呢喃和依赖也都只有他能听到,而骨血中的意动亦是如此清晰,让他无法放开手中的惑引。

  是真还是假,又如何说得清。

  哪怕她喊的是重锐的名字,可此时她抱着的,不还是他荀少琛么?

  谢锦依一直没听到男人的回话,既害怕这是幻境转眼消失,又满心委屈想要哭诉:“你为什么不理我……你说话……”

  荀少琛终究还是无法拒绝,缓缓低声道:“殿下的身子太弱了。”

  谢锦依终于得到回应,忍不住又撒起娇来,连声音都像掺了蜜糖的烈酒一样,甜得让人迷醉:“我不想喝药……苦……”

  荀少琛的声音更低了:“殿下好好吃药,我便来接殿下。”

  谢锦依抬起头,缓缓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水珠,那双漂亮的大眼仿佛不堪其重,只能半开着,瞳仁里目光仍是涣散着,脸上一片茫然:“真的吗?”

  荀少琛忍不住抚了抚她的脸,她闭了闭眼,也攀着他的手,轻轻在他掌心蹭了蹭,又偷偷睁开眼去看他。

  是主动的,也是温顺的,更是乖巧的,像一只黏人的小动物,是他最喜欢的模样,哪怕明知道是毒药,这一刻也让他甘之如饴。

  他心道,不过是做戏,他分得清楚。出了这浴间,该是什么还是什么,他也绝对不会对她有丝毫的心软。

  既是如此,那片刻的放纵又有何不好?

  荀少琛轻声道:“自然是真的。”

  谢锦依又攥着他的衣袖,有点急切地说:“你不要骗我。”

  荀少琛:“不骗你。”

  谢锦依这才放心地又抱着他,鼓起勇气一般,嘟囔着道:“那好吧……你要快些来,不然我就不喜欢你了……”

  荀少琛:“好。”

  少女仍是攥着他的衣服,只要他稍稍一动,就能感到她手上在用力,看到她委屈又不安的目光。

  他抚了抚她的头发,低声道:“殿下该睡了,要好好修养,身体才能好起来,我才能来接殿下。”

  这简直是拿捏住了她的弱点,原来她怎么也不肯闭眼,听到这句后终于肯乖乖闭眼,但仍不忘小声地说:“嗯,我要快点好起来。”

  荀少琛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掌心触到一片细腻,可那突起的脊骨却又是如此的明显,让他清晰地知道,她这段时间到底消瘦了多少。

  少女的呼吸逐渐平稳,荀少琛在一下一下的轻拍中,感到一种莫名的微妙。

  他仍在意动,血液还在沸腾,却没有想过借着这机会做点什么。

  来日方长。他心中想道,以后有的是时间。

  侍女们已经准备好了衣物,荀少琛先替谢锦依整理之后,才褪下自己的湿衣服,换上干爽的衣裳。

  他不时就看一下谢锦依的脸,想着安神香的时效,连自己都没发现动作愈发快了,更不会去想自己为何不想她在这个时候醒来。

  好在,也不知道是安神香的效果太好,还是被“重锐”安抚到,她睡得十分安稳,比之前的每一个晚上都要沉,就连回到房间后,她都没再梦呓一句。

  *

  尽管谢锦依一夜都非常安静,甚至在荀少琛隔天醒来时,她还一副安然熟睡的模样,但荀少琛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他起身穿好衣裳后,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间,朝侍女们道:“今日看紧公主。”

  平日所有人都已经在“看紧”了,今天大将军还特意吩咐了一下,只能是昨夜在浴间大概又发生了什么,才让大将军觉得公主或许又要闹起来。

  花铃与其他人一同低头应着,心中却恨死了这男人:这恬不知耻的荀少琛,一定是又欺负殿下了!

  她不明白,为何这男人要这样折磨殿下,明知道殿下不喜欢他,而殿下身体已经这么虚弱了,经不起半点刺激,他竟然还朝殿下下手。

  一边说着要殿下好起来,一边又这样对殿下,真是虚伪至极!

  花铃愤愤不平地想着,满脸忧色地等着谢锦依醒来。

  按照荀少琛的吩咐,谢锦依身边需要时刻有人看着。因此,他一离开房间后,若风和若雨就马上进了房间,而花铃正担心着谢锦依,自然也一起跟着进去了。

  等走近了之后,三人脸上都有点惊讶。

  之前公主每天睡得都十分不安稳,连在睡着时,眉心都经常是没展开的,然而今日公主整个人都显得很柔和,连眼皮都没有颤动,说明此时无梦。

  不过,三人也不敢因此掉以轻心,依旧在沉默中守着。

  小半个时辰后,谢锦依的眼皮动了动,随后慢慢张开眼,然后一动不动,只看着帐顶,又缓缓地眨了眨眼。

  “殿下,”花铃放轻了声音,柔声问道,“花铃伺候您起身?”

  按照往常,公主是不会回应的,但她上前服侍,公主也会随她伺候,但不准荀少琛的侍女们碰她,所以花铃平时就住在耳房,有什么事都能随时候着。

  花铃放轻手脚上前,公主果然还是没说话,但花铃还是看出来,公主今日确实是有点不一样。

  比起往日眼里没有半点亮光,公主现在眼里似乎更多的是……疑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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