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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同榻


第32章 同榻

  谢锦依有点犹豫了。

  她不自觉地抬了抬手, 指尖轻轻抵在花瓣般的双唇上,缓缓地眨了眨眼,漆黑的瞳仁中星光点点, 映着柔和的烛光, 显得愈发无辜,正纠结地看着重锐。

  重锐迎着那澄澈的眼神, 头一回真正觉得,自己确实像狼,像一条眼馋小白兔的大尾巴狼。

  尽管在来之前,他是想着, 今晚小公主跟荀狗直接见面了,说不定晚上会做恶梦。要是像之前那样, 等她睡了之后再过来,指不定她根本害怕得连闭眼都不敢, 于是他今晚就这样直接来了。

  但现在看来, 她已经开始从荀狗的阴影中走出来, 尽管还没完全脱离,但已经越来越往好的方向走了。

  她刚才甚至还能反问他害怕什么,显然已经不需要他再小心翼翼地守着, 也能自己一个人进入梦境。

  可即使现在没了那理直气壮的理由,他也厚着脸皮赖着不想走了。

  他承认的,他最开始确实没动什么歪心思的, 但现在他就是想粘着小公主, 守着她长开,然后看准机会把她叼走。

  他是狼, 天生的狩猎者, 本性如此。

  重锐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毫无心理压力地开演,惆怅地轻叹了一声:“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重锐就不该有害怕的时候?”

  这个“也”字用得十分巧妙,谢锦依本来还在纠结,一听到他这么说,微微一愣,然后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连忙道:“不是的,我没有这么想。”

  她看到了刚才重锐脸上失落,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她还是看到了。

  谢锦依心里顿时十分愧疚,重锐是天机铁骑的主帅,外面都在传他嗜血暴戾,人人惧怕,是各国民间用来小儿止哭的鬼故事,可重生以来一直陪着她的人,是他。

  她明明知道,他跟外面传的是不一样的,可她竟然也觉得,强悍如他,应该只有别人怕他的份,哪里轮得到他怕别人。

  他陪着她,从来都没骗过她,现在不过是偶尔反过来一次希望她陪着他,她竟然在犹豫。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重锐呢?谢锦依一时间觉得自己真是坏透了。

  重锐笑了笑,站了起来,朝谢锦依道:“夜深了,殿下早些休息。”

  他喊她殿下。

  谢锦依更后悔了,觉得重锐一定是心寒了,所以他才用这么生疏的称呼。

  重锐转过身,正要朝往房门走去,谢锦依手比脑子快,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时,已经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别……”

  重锐背对着她,不由自主地翘了翘唇角,又飞快地压了下去。他配合地顿了顿脚步,微微偏过头,看到小姑娘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正紧张地互相抵着。

  “嗯?”他声音低缓,尾音轻扬,像溪底缓慢流动的白沙,沉稳又干净。

  也不知道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那钩子般的尾音,谢锦依脸上发烫,声音像小奶猫一样细软:“你别走呀……我又没说要你走……”

  如果她现在抬起头来,就可以看到重锐脸上那奸计得逞的笑意。

  重锐明知故问:“那我今晚可以留下吗?”

  谢锦依点了点头,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她让花铃进来把剩下的甜汤收走,花铃领着侍女们进来收拾一番后,又伺候她漱口,见重锐还在,极有眼色地什么也没问,安静地退了出去。

  谢锦依爬到床上躺下,拉高被子,连鼻子嘴巴都挡住了,只露出双眼以上,看着仍站着的重锐道:“该睡觉了,你去吹蜡烛。”

  重锐笑着点了点头,把蜡烛吹灭了。

  房间内顿时暗了下来,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一切都只剩下了个模糊的轮廓。

  他往榻边走去,坐在了下面的踏脚处,谢锦依这才想起漏了个事情,低声惊呼:“我忘了让花铃给你拿被子!”

  “没事,”重锐低声道,“我不冷。”

  谢锦依身体一向不怎么好,房间里烤着炭火,依然要盖着厚厚的被子,但重锐坚持不用拿,她只得道:“那……那好吧……”

  重锐身材高大,缩手缩脚地窝在床头,看起来就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谢锦依躺着软厚的褥子,枕着松软的枕头,盖着厚厚的被子,再看看重锐那模糊的身影,想起他平时对自己的照顾,根本不可能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睡觉。

  她只小小地纠结了一番,往里面退了退,让出了半张床:“重锐,要不你还是上来睡吧。”

  重锐“唔”了一声,听起来十分犹豫。

  谢锦依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吗?”

  重锐咳了一下:“那你睡觉的时候不要打我。”

  谢锦依:???

  她有点不高兴了:“我为什么会打你,因为你太讨厌吗?”

  重锐的声音里带了些尴尬:“花铃说你睡觉的时候踢被子的。”

  谢锦依一下子就不吭声了。

  她也知道自己睡姿有一点点不太好。

  正常来说,生在皇室,作为天之娇女,举手投足,言语体态,她都应该是贵族女子的典范才是,睡姿自然也是要优雅的。

  然而,在谢锦依很小的时候,她的父皇母后就已经不在了。她的皇兄谢云贺既当爹又当娘,照顾她和皇弟。

  谢云贺上朝时被一群大臣围绕,下朝时还得安抚整天闹着要找母后的弟弟妹妹,可他自己那时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晚上还得两头跑去哄弟弟妹妹睡觉。

  因为心疼谢锦依,所以谢云贺也从不约束她,没让宫人给她矫正睡姿,于是踢被子的坏习惯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谢锦依有点恼羞成怒,重锐已经听到了她提气的声音,眼看着下一瞬就要爆发了,他更快速地“啊”了一声,比她先一步开口:“我好害怕,太可怕了,简直一闭上眼就怕得不行。”

  谢锦依:“……”

  她一口气卡住喉中,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这个时候,她又想起了自己的皇兄。

  小时候的谢锦依其实是非常闹腾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要是让现在的她去哄小时候的自己,她可能会直接将自己扔出门外。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呼了出来,在心中暗暗对自己说:要像皇兄一样心怀怜爱,像皇兄一样温柔包容。

  她慢慢说道:“重锐,你上来,我不打你。”

  重锐动了动,撑起身子。

  谢锦依在黑暗中看到他朝自己看来,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选择相信她,像是已经做好挨揍准备视死如归的模样,然后撑着床沿,轻巧地翻身上来,躺在了她旁边。

  重锐无声地笑了笑,又听到小姑娘在安抚他:“我不会打你的,你不要怕。”

  他努力地憋着笑:“嗯,我不怕。”

  谢锦依记得他说是被荀少琛的狰狞面目丑到,想了想,试着安慰道:“你下回看到荀少琛的时候,要是怕被他丑到,你就看着他的眼睛好了,那个叫桃花眼呢,挺罕见的。”

  重锐继续心想道:啧,你这个花心小萝卜,明明说过我的眼睛像琥珀,很好看,你很喜欢的。

  谢锦依见他不说话,想到自己受惊吓时也是木木的,觉得他有些可怜。她慢吞吞地挪了过去,撑开被子,把他也裹了进来,两人盖了一张被子。

  被子被扬起时带了点风,少女身上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

  重锐发誓,他之前真的只是想窝在床下。小姑娘让他上来的时候,他又想着,她裹着被子,两人之间还是有点阻隔的,所以哪怕他翻到了榻上,也不过是刚才的距离再挪进一点点,其实是差不多的。

  然而现在,他已经不能再给自己找借口了。

  他感到有点热。

  重锐飞快地从被子里退了出来,堆到谢锦依那边,让被子将他们隔开,连话都不敢说得太大声,免得那点沙哑太明显:“我热,不用盖被子。”

  “喔,那好吧。”谢锦依也不勉强,却又往他那边靠去。

  那点香味虽然淡了,但依然若有似无,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细嗅,像小钩子一样一下一下勾着人的心头,简直比刚才直面而来更要命。

  重锐正想着要不还是滚下去算了,谢锦依已经从被子里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衣襟,提醒道:“你要掉下去了。”

  重锐顿时不敢动了:“咳,那你往后一些。”

  “为什么呀?我又没挤到你。”谢锦依觉得重锐这厮真是不知好歹,她撇撇嘴,又暗暗对自己说要包容受惊之人的无理取闹,继续往他那边挪。

  重锐:“……”

  小公主,你别过来了!!

  等到谢锦依终于停了下来,重锐莫名地又有种可惜。

  他的下巴几乎抵着她头顶,然后就看到小姑娘从被子里伸出了胳膊,绕到他后背,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了起来。

  重锐老脸一热,心头滚烫。

  他是孤儿,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记忆中从懂事起就是跟着一帮流浪汉混,从没有人这般哄过他。

  他曾经恶犬嘴下抢食,早就习惯被人恶语相向。因为明白弱肉强食,所以从小就知道要比别人凶狠,不能露出任何弱点。

  后来燕国打仗,他所在的城破了,临城来支援,因为敌我战力悬殊,那来支援的将军原地征召,愿意去的就能吃一碗糙米饭。

  他就因为那碗饭投了军营,一直刀头舔血走到了现在,留了一身伤疤,立了一世凶名。他披坚执锐,本该刀枪不入,偏偏这小姑娘懵懵懂懂地撞进来,成了他的逆鳞。

  因为重锐刚才一直往后挪,谢锦依怕他掉下去,虽然嘴上说了两句,但还是没再逼着他,现在给他拍背,胳膊申得老长,拍了几下就有点手酸。

  重锐一边慢吞吞地往前挪了挪,一边心道,这可是有被子隔着的,他没磕碰到她。

  谢锦依小声地笑了一下,干脆手肘支在他胳膊上,顿时省力了许多。

  皇兄薨逝之后,轮到她照顾皇弟,就像当初皇兄照顾她那样。她把重锐想象成自己那小皇弟,连语气都不由自主地带了些命令的口吻:“乖,睡觉。”

  重锐咳了一声,感到脸上又热了一些,模糊地应了一声,心想幸好现在够黑。他闭上眼,感到后背那只柔软的小手一直在轻轻地拍着他。

  渐渐地,谢锦依拍得越来越慢,最后那条纤细的胳膊,搭在了他手臂上。

  重锐听着她的呼吸,知道她这是睡着了。

  他睁开眼,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胳膊放了下来,掀起被子塞回里面,又仔细地将被子压好,这才闭上眼开始睡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锦依动了动,踢开了被子。

  重锐早就有经验了,闭着眼都能摸到被子。他正要给她盖回去,忽然身前被撞了一下,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然后看到小姑娘不知怎的就拱到了他怀里。

  重锐:“……”

  他正要往后挪,谢锦依的手无意识地摸索了几下,像是在找什么。

  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她平时睡觉总喜欢抱个小软枕,就连在千机营的贵妃榻上,也得一直备着的,连看书的时候都要抱着。

  刚才她要给他拍背,把那小软枕扔到一边了。

  重锐抬头看了看,瞄到她后面的那团黑影。他稍稍抬起身,正要伸手去够那软枕的手,小姑娘的手碰到了他的腰,直接将他当成替代品,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

  重锐怕痒,狠狠地抖了一下,人直接砸在了床板上,整张床都都震了一震,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重锐:“……”

  谢锦依睡得正香,一下子就被吓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抱怨道:“真是的,重锐你在干嘛呀?这么大的人睡觉比我皇弟还闹腾。”

  重锐:???

  “我……”他噎了噎,半晌后道,“我做恶梦了。”

  谢锦依打了个呵欠,眼睛都睁不开,仍是下意识地把手伸到他背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拍了拍,声音含糊软糯:“不怕,我在呢……”

  重锐哭笑不得,趁着她睡着后,飞快地将那小软枕拿了过来,塞到她怀里。

  这一晚,是谢锦依重生以来,第一次没有梦见荀少琛。第二天睁开眼时,她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重锐似乎还没醒,她看着他,心里慢慢地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忽然,他睁开了眼,那琥珀色的瞳仁直直地看着她。

  她微微一愣,然后笑了笑,小声道:“重锐,你救了我,我还没跟你道谢。”

  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重锐,救命之恩,此生不忘,我会报答你的。”

  重锐早就醒了,只是不想起来,刚才闭着眼装睡。听到她这么说,他心道,小公主,是你先救了我。

  他低声道:“是我没保护好你,我以后再也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

  两人各怀心思。

  谢锦依以为他说的是昨晚花灯节时,荀少琛挑着他不在的时候来找她。

  可她知道,他不止昨晚救了她,还解开了她的心结。她觉得,身后有重锐,哪怕现在直面荀少琛,她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恐慌了。

  重锐则是想,他再也不会像上一世那样,让她一个人孤零零走入绝路。

  上一世出逃那晚,他什么也不知道,就连他的下属给她行大礼的时候,他还催促着说,来日方长。

  那时候的她,明明知道没有来日了,却也依然附和着,让他们马上离开。

  她当时一点求生的意志都没有。

  哪怕她等上一等,都能等到他将她接出去。

  “谢锦依,”重锐抬手抚上她的脸,拇指在她眼下轻轻摩挲,她那瞳仁中的亮光终于恢复如初,仿佛落入人间的星河,“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放弃自己的性命,可以吗?”

  他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吊儿郎当,眼里甚至带了点让谢锦依看不清的神色。

  谢锦依见过他上一世抱着手臂对她说“老子最喜欢看小美人儿哭”的不正经,见过他昨晚杀气汹涌的狠厉,见过他昨晚质问她“殿下,你有什么错”的强势,却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像是自责,又像是痛心,似乎还像怜惜。

  她眨了眨眼,眼神有些迷惘。

  重锐靠了过去,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瞳仁占满她的视野,她再次回过神来,觉得眼睛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地往后退。

  他手上一动,直接伸手按到她后颈上,不让她退:“回话。”

  他的手劲不大,却将谢锦依捏得死死的。

  脖颈是人的脆弱之处,她有些不安,下意识地推了推,重锐纹丝不动,她有些委屈道:“捏着我做什么,你松手。”

  重锐笑了笑,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散去了不少。

  谢锦依瞪着他,他低声道:“你说‘可以’,我就松手。”

  她嘟囔着说:“有你这样打商量的吗?”

  “可我不是在跟你打商量。”他又逼近了一些,隐隐透出身为上位者的威势,“谢锦依,快些说‘可以’。”

  谢锦依只得道:“知道了,可以的。”

  重锐笑着退开了,随后又道:“以后我教你几招防身的功夫。”

  谢锦依点了点头:“我会一点点的,不过你可以再多教一点。”

  两人就此约定,起床洗漱。

  重锐吩咐花铃给谢锦依做几身武袍,花铃知道自家王爷的安排后,马上去准备。

  *

  燕皇之前召重锐回帝都时并没有说明具体原因,重锐一向任意惯了,见皇帝似乎没有急事,加上当时又是准备过年,于是放慢了脚程,来到后才知道是要与潘明远一起招待荀少琛。

  毕竟,两国结盟是为了共同攻防,而重锐与荀少琛都是当世名将,结盟时需要当面商讨策略,所以由重锐跟他先行接触。

  重锐自然没打算去招待荀少琛。

  一来是燕楚结盟并不会那么顺畅——

  当初在千机营时,燕国这边派出梁振去接待楚国丞相,接收礼物,企图对谢锦依不轨,被他一刀捅了。

  那梁振是士族大家梁氏的嫡子,如今燕皇还宠爱着这家出来的梁贵妃,梁家不会咽下这口气,又因为动不了他,所以会将矛头转向谢锦依。

  而谢锦依又是楚国公主,梁家十有八九是会反对结盟的,燕皇说不定过段时间就要他去阳城,让他给梁家一个交代。

  重锐之前就命人搜集梁振强抢民女的证据,给交代可以,到时候直接将这些证据交代出来,顺便再给梁家整个大的,将梁司空前些年挪用修坝公款的事捅出来。

  朝中党派纷争严重,梁家能压住梁振强抢民女的事,但是挪用公款是大事,只要一捅出来,其他党派自然知道要抓住机会打压。

  他既然要谋那帝位,当然也要先让这些势力庞大的士族互相消耗一下。

  二来是即使要结盟,他也要可以选择跟钱泽朗去谈——

  荀少琛虽然掌着楚国的军权,但他只是养子,根基没有钱泽朗这些世家出身的人深厚,且朝堂中世家出身的臣子多,荀少琛一个人再厉害,也不可能完全不借助世家力量。

  因此,荀少琛与钱泽朗是互相合作和制约的关系,更甚者,正是因为荀少琛的势力不够大,所以他才会背着钱泽朗,突然来到燕国,以盟约谈判人的身份进行交涉。

  这样一来,急的是荀少琛,因为要利用时间差,在钱泽朗收到消息赶来帝都阳城前,跟重锐要回谢锦依。而盟约,若是梁家那边还在闹,则需要搞定两家之后再进行。

  所以,重锐要做的事情就非常简单了,只有一个“拖”字,拖到钱泽朗从昀城赶过来,让钱泽朗压制荀少琛。

  于是最近这段时间,潘明远受荀少琛所托,隔三岔五就来找重锐,苦口婆心地劝说。重锐只简单粗暴地直接不见。

  也因为这样,宣武王府最近都非常悠闲,重锐时不时带着谢锦依出去逛。

  几天后,谢锦依的武袍做好了,加上最近经常出去游玩,重锐觉得是时候收一下心,教一下自家小公主一些保命技能。

  侍女们严阵以待,生怕这位娇贵的小公主受伤,早早就提前布置,在院子中教练的地方铺了几张草席。

  谢锦依换了一身浅青色的窄袖武袍,头发只用缎带束成一条简单的马尾,脸上也不施粉黛,只扫了淡淡的一层桃花珍珠粉,小脸素白,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居然还能说得上有几分飒爽。

  重锐早就在院子中等着了,正蹲在席子上画了个直径三尺左右的圆,见谢锦依在侍女们的簇拥下来了,忍不住笑道:“哟,女侠来了。”

  谢锦依也忍不住笑了,蹦蹦哒哒地跳进了席子,问道:“你今天要教我什么?”

  重锐画好圈之后,拍了拍手再起来,迎着她一脸期待的目光,一本正经道:“那我得先看一下你会什么。”

  他右手折了根半尺长的树枝,站在圈子中,朝她扬了扬说道:“我站在这圈子里,不会出这个范围,树枝也不会举过头顶,不用左手,你会什么招式都用出来,抢我这根树枝。”

  谢锦依觉得好像也不怎么难,于是点了点头道:“好。”

  重锐随意地站着,谢锦依上前直接朝他手场抓去,他一侧身,谢锦依扑了个空。她愣了愣,随后又跟着他的方向调,他眼里忍不住带了点笑意,拿着根树枝就跟逗猫似的。

  这样一追一躲了好一会儿,谢锦依的头发都有些乱了,她脸上也有些急躁,重锐在她下一次靠过来时,抬脚一勾——

  谢锦依啪嗒一声,结结实实地扑在了地上。

  侍女们:“……”

  王爷!您这是怎么了?平时那么宠,下手也太狠了吧!

  那扑地的声音,听着就非常疼啊!!

  谢锦趴在席子上,那席子只有薄薄一层,只是为了不弄脏衣裳。她简直整个人都麻了,随后才是针刺般细细密密的疼。

  她倒抽一口冷气,眼圈当即就红了,眼底迅速浮起一层水光。

  重锐也懵了,毕竟谢锦依一直说自己是会点功夫,刚才虽然她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但架势还是有一点的,可是……

  小公主,说好的会点三脚猫功夫呢?这都躲不过,也太水了吧,哪有三脚,一只小爪子不能再多了!

  他一看她那随时都要哭的模样,头皮都麻了,赶紧蹲下来将人扶起,捏起她那小细胳膊,揉了揉手肘和膝盖,拼命地吹了几下:“不疼不疼不疼!”

  谢锦依疼得直抽气,生气地推了他一把:“重锐你真是讨厌死了!”

  重锐只得道:“那我脚也不动了,让你两只脚一只手?”

  谢锦依从前在楚宫的时候,学功夫的时候都是轻轻松松的,连半点伤都不曾受过。在这里,她居然第一天就扑成这样,都不用看的,手肘和膝盖肯定有淤青了。

  她冷着脸,哼了一声:“不许再阴我。”

  你都这样了,他还哪敢啊……重锐做低伏小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的。”

  重锐这跟楚宫那帮小心翼翼的侍卫不同,他是真的要教谢锦依保命功夫,硬是一点水也不放。

  谢锦依抢了很久之后都抢不到,最后恼羞成怒直接扑上去,不管不顾地抱住了重锐的腰,几乎是将他当成一棵树了,八带鱼似的缠了上去。

  重锐先是一愣,随后乐不可支,腰间又痒,忍不住轻轻地推了推她:“小公主,你这可是耍赖了。”

  谢锦依连仪态都不要了,攀着他的肩膀要去抓他手:“你刚才又没说不可以!你不要推我,明明说好了那只手不能动的,你才是耍赖!”

  重锐有些无奈,两人正练着,谢锦依忽然听到“喵”的一声,愣了愣,随即马上转过脸,看到花铃抱着麦芽,正朝这边走来。

  麦芽在元宵节那天走散之后,谢锦依就一直惦记着,陆一鸣等人因为元宵节没保护好谢锦依,虽然重锐并没有怪罪,但他们都想着将功赎罪,最近一直努力想要把猫找回来。

  麦芽一直就在花灯船中,但是因为船体太大,陆一鸣等人费了不少功夫,朝知府那边借了点人,从里到外搜索了一番,这才将它找了出来。

  花铃给麦芽收拾干净,还往它身上套了件红底金丝小马甲,头上还戴了个小银冠,变得又仙又贵气。

  谢锦依还是头一回见到猫穿衣服,而且还意外的好看,当即“哇”地一声,毫不犹豫地扔下了重锐,转身就往麦芽跑去。

  重锐:“……”

  好家伙,他还不如一只猫?

  麦芽显然也十分想念自己的小主人,主动地跳出了花铃的怀里,轻轻地跃到谢锦依肩上。

  它对其他人一直都是高贵冷艳的模样,却对谢锦依十分亲昵,亲昵地歪头蹭着她的脸,还伸出舌头舔了舔。

  谢锦依抬手将它抱了下来,伸出食指勾了勾它的下巴,它眯了眯眼,一副销魂的模样。她忍不住捧起它,贴着它的脸蹭了蹭,笑道:“麦芽小宝贝,可算回来了。”

  重锐背着手走了过来,一把捏住了麦芽的后颈,提了起来,啧了一声:“哟,这小白眼狼回来了。”

  麦芽被抓住了命运的后颈,开始喵喵喵地乱叫,四肢狼狈地在空中比划。谢锦依顿时心疼了,锤了捶他的手臂:“重锐你真讨厌,你欺负它做什么呀!”

  小公主是真的急了,重锐只得抬起另一只手托了托,让麦芽趴在自己小臂上:“我跟你说,这种临阵叛逃的,搁在千机营里,这颗小猫头可是要不保的。”

  重锐轻轻地哼了一声,在麦芽脑门上弹了一下:“贪生怕死,还贪图富贵。”

  谢锦依想伸手去抢麦芽,不满地说道:“麦芽只是一只小猫,它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它这几天在外面已经吃了很多苦了,你不要再吓到它了,还给我!”

  重锐抬手避了避,继续把麦芽托在手里:“好好好,不说不说。别这么小气啊,抱两下都不给吗?我刚刚还陪你练了那么久的功夫。”

  花铃朝谢锦依笑道:“小姐,奴婢还挑了几个铃铛过来,您看要不要给麦芽挂个铃铛,这样以后就算跑远了,听着声音也比较容易找。”

  谢锦依无奈,只得让重锐先抱着麦芽,自己回头去挑铃铛。

  重锐正想伸手去戳麦芽头顶的小银冠,麦芽却突然发力,小脚在他手臂上踹了两脚,整只猫弹了起来,握起拳飞快地在重锐脸上揍了几下,动作迅速,几成幻影,糊了他一嘴猫毛。

  重锐:???

  他娘的,这欠收拾的傻猫!

  作者有话说:

  麦芽:大尾巴狼,吃本喵一记猫猫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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