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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新年来客


第325章 新年来客

  夏天的水蜜桃绵软, 简直可以当成饮料吸。

  冬天的桃子就要硬实很多,大概是因为生长时间长,光合作用做的多, 积累了糖分也足, 所以口感相当甘甜。味道很不错。

  屋子里烧了炉子,炉子上炖着锅子, 里面煮的是野鸡肉, 放了酸咸菜。

  其实叫高女士讲,野鸡肉比不上家鸡香,野鸡有种土腥味,身上那点肉柴得狠,一点都不嫩。

  可架不住小孩子们喜欢呀,他们对世界充满了好奇。隔三差五就能吃到的鸡肉对他们来说已经早就没吸引力, 比不上野鸡有意思。

  高女士笑着直摇头, 感慨不已:“你们这是赶上了好时候, 想你们爸妈想我小时候,哪有这样的好日子哦。”

  卢小明脱口而出:“我妈说她小时候过得比现在好多了, 用的都是进口的好东西, 现在什么都没有。”

  话音落地, 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其实这话是那个人看《红楼梦》的时候,电视上的人说大观园里的小姐们日子已经过得不成样了,林黛玉的母亲当年才是真正意义上金樽玉贵的大小姐。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刚才会说这个话。

  小男孩下意识地握紧了手, 忐忑不安地低下了头。

  他犯错误了,他不应该说这些。

  周秋萍抱住他, 蹭的蹭他的脸, 笑着道:“但是我们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以前只是少部分人过好日子, 能吃得上白面馒头, 大米饭。现在好多人都能吃了是不是?以后大家可以顿顿有鱼,餐餐有肉,过得比以前好,人家的日子还要好。”

  卢小明放松下来,用力点头:“一定会的。”

  他想了想,重复老师的话,“等我们实现了四个现代化,就能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了。”

  大人们都笑了起来。

  “哎哎哎,吃饭吃饭,锅子滚了。”

  周秋萍已经好长时间没在炉子边吃饭了,感觉还挺新鲜。

  除了野鸡肉之外,土灶里还煮着饺子,用的就是从野地里挖的荠菜,包出来的饺子咬一口下去,散发着一股独特的清香。叫人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就干掉了一大碗。

  周秋萍又去盛饺子的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方泽儒突然间开口了:“好,我去学校办停薪留职手续,当你们的顾问。但我有个要求,就是要解决我的住房问题。”

  作为曾经的大学教授,现在的大学教师,他开这个口实在是有辱斯文。但他真的没办法了,他不可能真的让父母和妻子一块儿留在岛上。

  二老身体不好,动不动就要进医院。

  江心洲四面环水,连座桥都没有。万一老人要去医院,还得撑船出行,哪里耽搁得起?

  但继续留在学校的话,校方肯定会逼着他搬宿舍。规定执行不执行,弹性太大了,需要他配合的时候就是秉公办理。需要他让步的时候他就得考虑人情。

  他玩不过他们,也不想再陪他们浪费时间。

  到了他这个年纪,能够做事的时间也不多了。不如干脆停薪留职,出来做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方家二老却吓到了,本能地反对:“你怎么能不在学校呢?慧芳是被开除了,你又没被开除。”

  他们完全没办法接受儿子离开大学。

  这是种非常微妙的心态。

  这个家庭,现在收入最高的人是儿媳妇。工资加奖金外带生活津贴加在一起,吴慧芳拿回家的钱是丈夫的三倍。他们老两口的医药费也靠儿媳妇承担。

  难听点讲,就是他们儿子吃软饭。

  这对于一辈子以大学教授儿子为荣的老两口来说,其实是件很别扭的事。但好歹大学教师听上去清贵,也能勉强拉一拉夫妻之间的强弱关系。

  如果儿子连大学老师都不干了,那又算什么呢?

  老头急了:“你让我们的脸往哪儿摆?”

  方泽儒同样心里憋着气:“还有什么脸面,里子都没有了,还要这点脸面干什么?”

  说实在的,这半年时间的煎熬,让他越来越后悔当初自己没选择离开。他早就知道留下来的日子不好过,但没想到会如此艰难。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出国的话他又有种种顾虑,没办法真的像那些人一样一刀两断。毕竟到今天为止,他痛恨的是魑魅魍魉的小人,长袖善舞的政客和两面三刀的伪君子。

  而不是这个国家。

  他怎么会恨国呢?他是国家培养的,他只希望国家更好。

  但国家好就意味着他必须得过得差吗?如果觉得他有罪,请用法律惩罚他,而不是如此卑鄙的公权私用。

  方泽儒的个性相当的犟,比李东方有过之而无所不及。他下定了决心,10头牛都拉不回。

  “我在学校也是浪费时间,今天上的课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那些教材早就该被淘汰了,还要一天天的用下去,浪费课堂上每一个人的时间。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做一点我想做的事。”

  两位老人差点没跳起来。

  在这个时代给私人干活是一种耻辱。而且是大学教授啊,居然如此有辱斯文。

  周秋萍看了眼吴教授,突然间替对方不值。

  再和煦的关系,对方家二老而言,儿媳妇也始终是外人。

  不然,他们怎么不坚决反对她孤身在偏僻而生活不便的江心洲给私人打工呢。难道她曾经不是大学教授吗?

  她也是知名的农学专家。

  周秋萍不在理会方家人的争辩,只和吴教授说话:“现在蔬菜基地怎么样了?”

  吴教授收回心神,开始认认真真地汇报工作。她从来没觉得难堪过,于她而言,面对周秋萍和面对评审专家是一回事儿。她得证明自己工作的价值,才能从对方手上拿到经费继续干下去。

  钱都是一样的,那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现在有机种植初显成效,她后面进一步打算做的是立体种植,这样可以在有限的空间里节约成本达到更多产出。

  至于果树的种植,她准备请自己的朋友过来指导,因为毕竟不是她的专业。但这就涉及到经费支出的问题,她不可能叫人白干活。

  周秋萍点头:“正常的支出没问题,到时候把单据留好就行。还有他们过来需不需要住宿?房子够不够用?如果不够用的话,开过春就多盖点。省得到时候麻烦。”

  方家人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大约老头老太太也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现在住的还是儿媳妇的宿舍。

  是他们看不上的私人老板提供的。

  方泽儒给了准话:“等学校正式开始上班,我就去办手续。”

  他自己苦笑了一声,“大概他们也求之不得吧。”

  周秋萍没接这个话,只点头道:“好的,您办完手续之后直接过来找余成或者李东方都可以。至于住宿的问题,我来安排。”

  本来她对投资这个时代的房地产没有太大兴趣。因为房子是死物,除非用来开店产生活钱,否则在等待房产升值的漫长岁月中,它也不能当成钱来花。

  有这个资本,她更加愿意投入到可以源源不断有产出的行业里。

  但现在看来,还是得多弄些房子。衣食住行,其他三者都好办,唯独一个房子就是一个窝,是一个能够让人安定下来的地方。

  周秋萍再一次开口保证:“房子肯定不是问题,我会尽快找人解决的。”

  如果一时半会儿实在买不到房子,那长期租住也行。

  她还主动询问:“就是不知道你们对房子有什么要求,是喜欢住那种楼上楼下的家属楼,还是喜欢四合院,或者是平房?”

  她的语气如此轻松,让方家老两口都有些迷糊。好像有十几二十几套房子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挑选一样。

  她有这么多房子吗?

  方家老太太没憋住,脱口而出。

  周秋萍笑了笑,意味深长道:“那是因为方老师值得。”

  吴教授站起身,询问周秋萍:“要不要再来碗饺子?我再去下点。”

  周秋萍赶紧摆手:“我盛碗汤就行,原汤化原食。”

  她正要站起来,外面响起了狗叫的声音。这是吴教授从农场抱的土狗,特别好养,给它啥就吃啥,还忠心耿耿的,很乖。

  吴教授肯定道:“应该是有人来了。”

  她有些奇怪,大晚上的,江心洲又没桥,谁会黑灯瞎火跑过来。

  难道是因为农场领导听说周经理过来了,特地和她打招呼?

  外面还真响起了场长的声音:“周经理,在吗?看我把谁给你请来了。”

  周秋萍好奇,赶紧出去见人。这屋子廊下装了灯,这会儿打开,倒是照亮了石场长乐呵呵的脸。

  但站在他旁边的是谁呀?一对应该是夫妻的人,年纪看上去跟阿妈差不多大。

  为什么石场长的语气如此自豪,好像他们很重要一样。

  石场长笑容满面:“哎呀,你公公婆婆火车早到了,就自己找过来了。”

  余成跟着出了屋门,看到两位老人,大吃一惊:“爸,妈!”

  周秋萍瞬间想掉头走人。她知道这个念头很不对,但她真的难以控制住自己。她不得不捏了下拳头,才勉强站在原地。

  石场长两边嘴角都要挂到耳朵上了,得意洋洋:“哎呀呀,你看看,你们也不跟老人说清楚到咱们农场来了。叫他们还白兜了个圈子。”

  周秋萍开口道:“麻烦你了,石场长。对了,我们从京城带了点特产,刚才忙忙碌碌的都忘了给您了。来来来,您千万别客气,一直都麻烦您照应呢。”

  石场长也算见过世面的人,并不稀罕什么特产。但因为是从京城带回来的,倒别有一番意义。

  他搓着手笑,拎走了一盒点心。

  周秋萍转过头,看见余成和他爹妈还站在院子里,顿时无语:“你傻呀,这么冷的天,你不让爸妈进去坐吗?”

  青青和星星已经跑出来了,好奇地打量两位老人,还抱着余成的腿问:“爸爸,这个爷爷奶奶是谁呀?”

  余家老夫妻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吴教授一家人看周秋萍的婆家来了,加上他们也吃的差不多了,赶紧收拾东西,告辞回自己的屋了。

  只剩下高女士在旁边尴尬,干笑着招呼人:“来来来,坐坐坐,吃了没有?我们今晚吃饺子呢,我给你们盛两碗吧。”

  说着她也不容人家拒绝,直接点火,又开始下饺子。

  她知道自己的表现十分怂。但她真的不太敢面对余成的爹妈。毕竟在女儿跟余成的关系上,女儿是有耍流氓的嫌疑的。

  结婚吧,她是不肯结婚。

  这不尴不尬的同居关系,别说当年批.斗破.鞋,就是往前数几年,严打的时候,那也是妥妥的流氓罪。

  想想都无比心虚。

  彭阳满头雾水,两只眼睛盯着余成的脸,希冀战友可以为自己答疑解惑。

  朱莉到底是女孩子,在这方面要比他细心多了。她直接拿胳膊肘捅了捅彭阳,招呼道:“我们带青青和星星出去看放烟花吧。”

  现在并不禁止燃放烟花爆竹。手头宽裕的人家可以从小年夜一直燃放到正月十五,十分热闹。

  彭阳想说大冷的天,带着几个孩子出去吹什么冷风。结果挨了朱莉一个眼刀,搞得他愣是没敢再吭声。

  男同志在心中默念,自己是大陆人,要对香港同胞客气。不然他惯着她哦,动不动就给他脸色看。

  卢小明疑惑地看了下两位老人,直觉告诉早熟的小孩,余叔叔的爸爸妈妈来的蹊跷。

  好奇心驱使他想留下来一探究竟,可青青和星星已经在外面喊,于是他也跟着跑了出去。

  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周秋萍余成,还有余成的父母。

  周秋萍没吭声,只拿了杯子给人倒水。

  这杯子也是山上的产物,养鸭子大爷用竹筒做的,别有一种古朴粗拙的美感。吴教授觉得好,就问他买了几只。结果人家说这又不是值钱的东西,一口气做了几十只,愣是不肯收钱。吴教授就拿了一套过来给他们家用。

  包括茶叶,也是野菊花晒的,农场的人都这么喝,还有竹叶茶。

  周秋萍放下杯子,就坐在椅子上,保持沉默。

  这是余成的父母,要如何沟通?是余成的事,她不越俎代庖。

  余成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然而却极为尴尬。

  因为到今天他都没和父母说自己的事儿。二老甚至不知道他转业了。

  如果不是余成的老乡今年退伍,去他们家附近拜年,刚好碰上了余家二老,言之凿凿余成转业了。两人到今天还以为儿子在部队呢。

  但因为如此,他们才不奇怪儿子为什么过年还不回家?他们已经习惯了。

  但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直接把两人劈得头晕眼花。他们赶紧跑去县城人武部,跟人打听究竟怎么回事。

  值班的干部十分肯定,余成已经转业了,本来按照规定是应该由地方政府安排工作的。但他将关系抓在了手里,一直没过来报到,他们也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干部十分热情,还猜测余成可能是在执行特殊任务,所以不方便把关系调回老家。

  然而余家老两口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当人爹妈的,肯定担忧孩子的处境啊。

  他俩赶紧又跑回去打电话,之前儿子留给他们的号码没人接。

  这一回,电话倒是打通了,但接电话的人是李东方后来招的,并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只知道余成的确已经转业,也一直在这个电脑服务部主持工作。

  更多的,他说不清楚了。

  二老越想越慌,干脆买了最近的火车票,大过年的跑到了江州来。

  他们在之前的电话里问了地址,找到了电脑服务部所在的小院。刚好不久之前周秋萍打电话过去问江心洲的房子收拾的怎么样了?所以就叫余家二老问到了他们已经往岛上来。

  两人人生地不熟的,又一番奔波,才跑到农场,刚好撞见了石场长。

  石场长一听他们是余成的爹妈,立刻热心地把人带来了,完全没意识到当二老听说余成带着老婆孩子一块儿来时,他们究竟有多震惊。

  两个老人又不是傻子,看青青和星星的年纪,就清楚绝对不是自己儿子生的。

  前年小儿子还回家过年的,那时候他连个对象都没有。他们还替儿子操心,琢磨着要不要给他在老家找个媳妇,以后能随军就随军,不能随军的话就转业回家,再找个工作好了。

  现在,他们又上哪儿凭空冒出两个这么大的孙女儿呢?

  余父沉默了半天,眼睛盯着儿子,沉声道:“余成,你说说看,这到底怎么回事?”

  儿子有老婆孩子了,他们当父母的居然一无所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小孩居然是这么稀里糊涂的人。

  余母吓坏了,怕丈夫压不住脾气,当场揍儿子,赶紧替他找理由:“你……你说实话,这是不是你战友的遗孀?”

  作为军属,她也听说过部队里的一些规矩。有些人在战场上牺牲了,临死之前就委托战友帮忙照应家人。不然孤儿寡母的,要他们怎么活?

  儿子上过战场,她是知道的。如果不是立了功,也不会变成军官,更加没机会去军校上学。

  周秋萍下意识地想否认。

  余成却抢先一步:“爸,妈,还望你们成全。”

  说着他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竟然是默认了。

  周秋萍瞬间无语,也没办法开口戳穿他的谎言。

  站在男友的角度考虑,他也很难。为了一个人与全世界为敌吗?可他为什么要跟全世界作对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想法。换成她在余成的位置上,她也没办法真正做到两全。

  父母根深蒂固的想法,岂是三言两语能够扭转的。一个人永远没办法改变另一个人啊。

  高女士煮好了饺子,端上桌,看到跪在地上的余成,顿时急了:“哎呀,你别跪地上,天冷,膝盖受凉了以后要吃大亏的。”

  老太太搓搓手,为难地看着余母,硬着头皮开口:“哎呀,老姐姐,你看孩子都挺不容易的,您二位就体谅体谅吧。”

  余母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娶战友遗霜,替人家照顾爹妈的事情,她只当故事听过呀,怎么会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爹妈不愿意自家闺女去给人家当填房做后妈,难道就欢喜自己儿子娶寡妇吗?还是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

  高女士慌了,赶紧拿手帕给她擦眼泪:“哎哟,我的老姐姐,别哭别哭,大过年的不能哭的。”

  余母心道:你当然不哭了,我儿子是个大小伙子呀。怎么算,都是我儿子吃亏。呜呜呜,真是命苦,咋就碰上这种事了?前面一声招呼都没打。

  余成自顾自地说下去:“秋萍对我很好,阿妈也对我很好,两个孩子也很好。爸妈,原谅儿子不能在你们膝下尽孝,我们打算留在江州。”

  他的世界是分成两部分的,也许江州是一个美好的梦,老家才是现实。但他想把梦变成现实。

  生活不就是这样一步步变好的吗?

  余母哭得更加厉害了。余父的脸则硬的跟石头一样。

  高女士下意识地希望女儿能够说两句好话,态度放软和点儿。也许这样就能够引起他们的怜悯之心,不再反对。

  这是她的生活智慧又告诉她,低头娶媳,抬头嫁女。如果女方在男方长辈面前一开始态度就卑微,那会被磋磨一辈子的。

  再说了,老太太心里有一杆天平。她家秋萍这么好,配谁,都辱没不了对方。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余成说话的声音和他母亲的哭声。

  这一瞬间,周秋萍忽然意识到,她其实是置身事外的。

  她甚至从未想过,要为男友做出任何改变。

  也许这对余成来说,很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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