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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

  这一夜, 注定漫长且难捱。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该问的问题也都暂且有了答案,举头遥望, 月亮都已经从中天斜向西去。

  神经紧绷了几日, 大家身心皆疲惫不堪,寒暄几句便各自散去。

  沈黛撑着额坐在椅上, 想着凤澜郡主的话,想着爹爹的事,脑子里混沌一片。

  关山越见她脸色不好, 泄了盏温茶递去,“沈姑娘, 王爷还得再留一会儿,同西凉王商量提升王庭戒备之事。属下先派人送姑娘回去吧。”

  沈黛点点头, 短短几日,王庭上下就发生了这么多事,还放跑了宇文沁,的确是该好好整顿一下。

  换做从前,戚展白不陪自己回去, 沈黛定会留在他旁边死缠到底,可眼下,她反而松了口气。

  眼下这局面, 她当真不知该怎么面对戚展白, 只道了声:“好。”

  便快步逃跑似的离开了这里。

  早间下了一场雨, 草原的秋意被浇灌成了冬寒,一丝丝从空气中渗出来,透着浓郁的刺骨感。

  回去住处,沈黛身心俱疲。

  这几日夜里, 都是她睡床,戚展白睡地毡。每晚入睡前,沈黛都爱缠着他逗上一回,让他同自己一块睡床上。今夜她是没这兴致了,更没这胆子。简单梳洗罢,她便仰面倒在床上。

  春纤恐她着寒,想给她添一个汤婆子。她只摇头道不必,侧身背对她们,合上眼睡过去。

  却是根本睡不着。

  凤澜郡主的话,就像噩梦一样,在她脑海里萦绕不绝。

  沈岸,字泊舟。

  他是沈家赖以泊舟的港岸,亦是整个大邺的赖以泊舟的港岸。

  宦海沉浮这么多年,他一向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对朝廷、对百姓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直都是她和哥哥的骄傲。曾经那么多政敌都想打压他,都从来没找到他任何破绽污点。

  可这回,他怎么就牵扯进了二十年前戚家的事情里头?

  还跟皇嗣扯上了关系。

  到底是谁指使他这么做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当时真的很需要一个刚出生的男婴,那为什么会选中戚家?

  戚家那时候虽然已经没落了,但毕竟还是官身,祖上的萌荫还在呢!他怎么就敢抢他们家的子嗣?就不怕戚家报复么?

  多可笑啊。

  她活了两辈子,和爹爹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了两辈子。到如今,她这个做女儿的,竟生出了一种从未真正认识过他的感觉。

  倘若这事坐实,那她和戚展白......

  沈黛咬住下唇,狠狠闭上眼,不敢再往下细想。

  长风裹挟着秋夜的寒意,从窗棂上滚过,朝着她扑去。白色帐幔如浮云般横飞,笼罩了她娇小的身躯。

  沈黛身上有薄薄的冷汗,针尖般一颗颗咬牙切齿地往肌骨里钻,一种难以言说的疼痛。

  沈黛由不得蜷起身子,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夜色笼罩在她身上,整间屋子一片死寂。

  这夜戚展白是何时回来的?沈黛不知道。早间他又是何时走的?沈黛也不知道。

  或许,他根本就没回来过。

  望着地毡上叠得跟豆腐块一样的被褥,沈黛眼眶微微发涩,脸埋进被子里,迷迷糊糊又睡过去。再醒来,她仍觉头昏脑胀,浑身绵软无力,张嘴想唤人进来,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音。

  显然是发烧了。

  春信着急忙慌跑去给她寻医官,春纤留下照看她,雪藻也跟在旁边帮忙。这期间王容与来瞧过她,给她带来了凤澜郡主和宇文均赏赐的滋补品。都是西凉顶顶尊贵的药材,宫里头也未见得有。

  可戚展白还是没回来。

  沈黛昏一时醒一时,就这么恍恍惚惚过了一日,直到夜里,烧才将将退去。

  她抱着本书坐在桌案前,本想等戚展白回来,可她身子骨实在虚,这一病,又带起从前许多病灶。一本书看了没多久,她便昏昏睡去。

  再醒来,她已经从椅子回到床上,昨日那卷书好端端放在枕边。

  可地毡上还是空无一人。

  接下来几日也都是如此。

  无论沈黛熬到多晚,都见不到人,想早起守株待兔,可偏偏,都没他起得早。

  倒像是他刻意在躲着她似的......

  这念头一起,沈黛心底便克制不住涌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仿佛千万根银针同时扎过来,指根收紧,书页被捏出了一道极深的折痕。

  “姑娘,该吃晚饭了。今夜全是你爱吃的,还有一整只羊呢!”春信拍着自己衣上沾湿的露珠进来,见沈黛换了厚实的衣裳,疑惑问,“姑娘这是要出门?”

  “嗯。”沈黛囫囵点头,垂眸绑斗篷上的系带,“屋里太闷,我出去散散心。你们先吃吧,不必等我了,把那只羊也吃了吧,不用给我留了。”

  话音未落,她便跑出门去。

  所谓散心不过是借口,她主要还是跑出来寻戚展白的。

  经历过一世的误会,她不希望这辈子他们俩也这么稀里糊涂地含混过去。有些话还是要当面问清楚,哪怕戚展白真要因为她爹爹的事,与她一刀两断,她也要死个明白

  可这家伙近来的行踪实在诡异。

  沈黛在王庭问了一圈,大家都不知他最近早出晚归,是在忙活什么,就只瞧见他每日都往西去。

  往西?

  西边是一片戈壁......

  来西凉这几日,沈黛只在王庭附近转悠过,至多随戚展白去东边地草场骑过马,并未去过戈壁。

  踮足眺望晚霞底下的连绵沙丘,沈黛有些犹豫。但想想戚展白近来的古怪,她又不禁担心,他为何要去戈壁?会不会在里头出事?迟疑片刻,她捏紧手里的犀角灯,还是走了过去。

  不进戈壁,就在道边等他,应当就没事了。

  可老天爷似乎存心在跟她作对。

  才刚走到草原和戈壁的交界处,沈黛的脚就不慎踩进松软的沙土,崴了一下。撕心裂肺般的疼,她由不得咬紧了牙关,光洁的额上很快沁满了细密的汗。

  她想往回走,脚踝已一点点肿起,动弹不得;张口想唤人过来帮忙,可从这位置看去,王庭都缩成了豆子大小,她便是喊破喉咙,也没人能听见。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大概说的就是她现在这状况吧。

  沈黛苦笑了下。

  戈壁不比别处,气候就没稳定过,白日和夜里更是两副面孔。这会子太阳刚没入地平线,周遭的气温就跟掉入冰窖里头似的,迅速降了下来。

  是真的冷啊。

  一件斗篷已经挡不住这盛气凌人的恶寒,沈黛搓着双臂,佝偻着坐下来。

  视线茫茫望向天顶,阴云密布,一丝星辉和月光都没有,混沌苍黑一片。似有雪沫子落在脸上,犀角灯氤氲开团光,隐约能看见雪坠落的走势,沙沙的,跟撒盐一样。

  这样落魄的局面,更易叫人胡思乱想。

  沈黛抿了抿唇,有点想哭。

  大约是秋末冬初的草原太过萧瑟,也或许是生病的缘故,她变得格外敏感,心里沉重得像灌了铅。明知多思无益,她还是总控制不住,将戚展白的躲避,同爹爹的事联系到一块。

  努力想把这念头抛出去,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一轮一轮地,跟凿子用力刻在她脑子里一样。

  难不成......他们真就要因为这个完了?

  光是想想,沈黛悬在半空的心,便一阵阵痉挛收缩。

  前世那种孤寂感,又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上来了,她抽噎了声,脸在膝头辗转,央求地唤道“小白......”

  却也就在这时,草地上有“沙沙”的轻响。沈黛心里蹦了蹦,还未及抬头,顶上便“哗啦”罩下一片温暖,带着她熟悉的冷香。

  “这么晚了,你跑这里来做什么?”戚展白脱下自己的氅衣,焦急盖在她身上,两手捂住她纤细的双肩,上下细细地搓揉取暖。

  犀角灯毫无遮掩地照在他脸上。

  他瘦了,才几日没见,腮帮子都凹了进去。嘴巴一圈留了淡青的胡渣,原本俊秀的凤眼也布满憔悴的血丝。

  只是望着她时,依旧熠熠生着璀璨的光。

  但也仅是一瞬,他眉眼间便凝结冰霜,“这是戈壁!要是走丢了,我看你......”

  却听一声极其细弱的呜咽,沈黛扬起一双通红的大眼睛,大喊一声“小白”,便钻进他怀里哇哇大哭。氅衣从她肩头滑落,她也顾不上捡。

  “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你怎么这么坏啊,我生病了,你都不来陪我......是不是因为我爹的缘故,你再也不喜欢我了......是不是?小白......”

  她没头没尾地一通哭,捏着小拳捶他肩膀。人哭得撞了气,一张苍白的面容仿佛夜风中的芙蕖,下巴莲萼尖尖,娇嫩的眼尾晕开薄红,纤瘦可怜。

  戚展白嘴里剩余的半截训斥,就这般堵在了嗓子眼里,再发不出任何声响。温热在他衣襟湿了一大片,蔓延至左边胸膛。腔子里微微抽疼,片刻,又化开一片异样的柔软。

  若说自己完全没有因为凤澜郡主的话,而心生波澜,那必然是假话。他不是圣人,吃五谷杂粮,自然有他自己的软肋。这几日,他也的确有躲着她的意思。

  但不要她,不喜欢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丫头表面看着大大咧咧,万事不经心,但实则比谁都敏感。养死一朵花,她都能难过十天半个月。他害怕自己没收拾好自己的状态前,会吓着她,惹她多想,这才尽量躲开她。

  没成想,竟适得其反。

  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现在却发现,到底还欠了些火候。

  戚展白气恨地捶了下自己的腿,为自己的粗心,让她伤心成这样。

  他捡起地上的氅衣抖了抖,披回沈黛身上。一手揽着她的肩轻轻拍抚,将她收入怀中,另一手轻柔地帮她拭泪。晶莹越涌越多,他也未显出半分不耐。

  此刻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空洞虚假,不及陪伴来得实际。

  渐渐,沈黛从崩溃的边缘勒马回来。

  哭够了,混沌的脑子清明不少。有些事光靠躲是没用的,藏着掖着地慢慢磨,比伸脖子干脆利落来上一刀更痛苦。长痛不如短痛,是分是合,摆在明面上说清楚了,对谁都好。

  拿定主意,沈黛坐起身,双肩还在打颤,却固执地从戚展白怀里钻出来,“我、我有话同你说......”深吸一口气,抬眸看他,“今日必须说清楚。”

  她还没说是什么事,戚展白忽然凑过来,唇落在她额头上,似一只蝴蝶轻触一朵初放的豆蔻,仅一瞬的接触,留下的却是无尽的旖旎。

  “想知道这几日,我都在做什么吗?”

  他微笑着,一瞬不瞬地望住她,声音迷离而带着一种摇曳的神思。面容虽染着薄薄的倦色,却奈何五官生得实在好,明玉雕琢成的一般。此刻被犀角灯些微的光照映着,投下金红色阴影。

  便是这阴影,也比寻常人好看百倍。

  边说,他还边拉住她的手,轻轻捏她手心,像只幼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可怜兮兮地摇着尾巴,低声呜咽着跟你道歉。

  沈黛呆呆地眨了眨眼,思路很成功地被他拐跑了。

  心里有些气,这家伙什么时候也学会用美□□惑她了!而更气的是,她现在,竟还真生不起气来了......

  鼓着两腮气哼了声,沈黛侧眸觑眼雪夜下的戈壁,“你的意思是......现在进去?可是天都黑了......”

  大晚上进戈壁,西凉经验最丰富的老牧民都不敢这么做,太危险了!

  戚展白却只是云淡风轻地一扯最近,“相信我吗?”

  沈黛眼睫一顿,怔怔瞧这他。

  也不知是今夜雪色太过迷离,还是只是她的错觉。她好像在他飞扬的眉眼里,看见了几分桀骜不羁。

  这可是戚展白啊!

  被戚老太太教导得,循规蹈矩了二十年,也稳重了二十年。

  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沙场之中,他都只按既定计划行事,一旦现实偏离计划,他都会立马停止,绝不冒险。似这般明知前方有危险,还由着性子胡来的事,可从来都不是他的做派。

  许是叫这目光感染,又或许,她心底深处本就和他一样,藏着一份不甘世俗的桀骜,沈黛弯了眉眼,毫不犹豫地点头,“嗯。”

  相信他吗?

  自然是信的。

  只因他是戚展白,她敢把自己的命,都毫不保留地交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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