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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5章

  残月泠泠自高墙背后升起, 青白的光,映照墙头纵横虬结的藤蔓,像一张张落满尘埃的网。夜鸟“呱呱”哀叫, 墨色翅尖掠过月下浮云, 散开几缕铁青色薄雾,凝在蔓草尖, 似阴气盘旋。

  当真是个连鬼都不会来的凶煞之地。

  可偏偏,人来了。

  “果然是你。”

  戚展白直视着雪藻的眼,火光倒映在他眼眸。面容半明半昧, 神情说不清是什么况味,像是愤怒, 却又透着失望至极的痛苦。

  雪藻垂了眼睫,没说话。

  沉默在两人中间凝结, 山海一般难以跨越。

  最后一列王军也赶到此处,紧随其后是宇文均、王容与和沈黛,各个都面沉如水。

  虽说早已料到会是这结果,可亲眼目睹后,沈黛心底还是隐隐牵痛了一下, 看向戚展白。

  这家伙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再大的痛苦也独自含在心里消化。面上沉默淡然,心底其实早已涌起惊涛骇浪了吧!

  明明只要雪藻出身清白, 戚展白是愿意稀里糊涂认下他的, 连祠堂都准他拜了。

  却偏偏......

  沈黛眼里不禁起了哀致, 举步行至他身边,握住了垂落在身侧的手。

  温厚的掌心覆满了汗,粗茧之上,隐约可摸到几枚月牙型的甲痕。像是心底的伤, 外化到了护在周身二十年都牢不可破的铠甲上。

  沈黛心里一抽,由不得抬起他的手,放在颊边心疼地轻蹭。

  宇文均也觉察到了戚展白此刻心绪的变化。

  听说劫走凤澜郡主的人已抓到,宇文均原是怀着滔天怒意赶来的,恨不能亲手将这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贼人碎尸万段,可现在他也难办了。

  觑觑戚展白,宇文均权宜再三,压着火,扬袖给雪藻一个解释的机会,“说,你为何深夜来此?”指了指地上的死鹰,“这又是怎么回事?”

  只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事情还有转机。

  然,雪藻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

  孤瘦的身影被火光拖长,随风在荒烟蔓草间细细打颤。

  半晌,他紧绷的双肩一沉,从肺腑深处吐出一口气,像是知道自己已在劫难逃,便泻了气,依稀还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松快,“大妃就在宇文沁寝宫的地下室里,你们现在赶去,应当还来得及。”

  “宇文沁?!”宇文均额角青筋蹦了蹦。

  这两日为了找人,他们几乎把王庭翻了个底朝天,甚至都有些怀疑,他们之前的猜想是不是出错了。万万没想到,竟是在宇文沁那里!

  仔细一想,也合情合理。

  这几年,宇文沁一直在大邺为质,大家都快忘了有这么个公主存在。那日凤澜郡主罚她抄经文,她便一直待在寝宫里没出来,连新王继任仪式都没参加,存在感便更加淡薄。

  王军虽有去她寝宫,但她毕竟是西凉的公主,加之这几日都没出门,大家对她的防备便低了不少,并未仔细搜查。反而将注意力全集中到了过去和宇文涟、奈奈交好的人身上。

  没成想,竟真就是她!

  宇文均恨恨咬牙,扬手道:“走!”便携了王容与的手,领着王军着急忙慌往宇文沁寝宫赶。

  把雪藻留给戚展白处理。

  到底是没忍心将事情做绝。

  可戚展白却没打算受他这份情。

  雪藻忐忑地磨蹭过来,“哥......”

  惊觉自己已无资格再这般唤他,雪藻抿了唇,哽咽着改口道:“王爷......”

  伸手去拽戚展白的衣角。

  戚展白却先踅了身,寒着嗓子吩咐关山越:“交给你处置。”便头也不回地紧随宇文均离开。

  袍角从雪藻指尖剐过,带起的罡风混和了秋夜的苦寒,宛如实质般,咬牙切齿地往骨头缝里钻。不消片刻,便有血珠渗出,“嘀嗒”砸得地上的草尖抬不起头。

  也砸得雪藻抬不起头。

  关山越躬身领命,却有些犯难。

  王爷虽没明说,要他如何处置,但照以往的规矩,但凡是让他处置,都意味着此人已毫无利用价值,大可处死了事。

  到底是相伴了几个月,关山越心里也难受,叹道:“自作孽,不可活,莫怪我。”边说边抽出腰间的佩刀,朝雪藻走去。

  雪藻料到会是如此,眼里噙着泪,也不躲闪,抬袖抹里把眼角,便认命地闭上眼扬起脖子。

  利刃闪着寒芒,即将落下的一瞬,沈黛忽然开口:“且慢!”

  关山越指根一收,那刀便将将悬在了雪藻颈侧一寸距离,悠悠飘下几根断发。

  “沈姑娘,这......”关山越知她心中不忍,但王爷的命令不可违背。

  沈黛淡笑,“你放心,我没说要饶他一命。”视线缓缓转向雪藻,平静道,“只是还有些事情,我想向他询问清楚。”

  *

  因凤澜郡主有了下落,王庭几乎倾巢而出,一窝蜂似的往宇文沁住处涌去。

  素来最热闹的前殿,反而空无一人。

  沈黛领雪藻进去,隔着张桌子同他对面而坐。

  关山越不放心,架刀亲自在雪藻旁边守着。

  “这是我从帝京带来的碧潭飘雪,你吃不惯西凉的酥油茶,喝这个能解解腻。”沈黛卷了袖子,点好一壶茶,沏了三盏。一盏自己留着,另外两盏分别递给雪藻和关山越。

  关山越是个粗人,不懂茶道,道了声谢便牛饮般喝完,将茶盏还回去。一双锐目犹自在雪藻身上徘徊,寸步不离。

  雪藻倒是略懂一二,达官贵人喜欢这个,人牙子为了把他卖个好价钱,自是特特训练过。

  然而眼下,他却没心思喝,双手捧着茶盏垂搭在膝上,眼睛盯着上头漂浮旋转的茶叶,鼓起勇气问道:“我自认伪装得不错,春纤和春信总和我待在一处,都没觉出异样,你们是如何发现我的?难道是因为那夜我执意要留在屋里奉茶,叫你们觉察出了不对劲?”

  沈黛却说:“不,早在逛夜市之时,我和王爷就觉出不对劲了,只是没有实证,便一直按下没提罢了。”

  “夜市?!”雪藻愕然抬头。

  关山越也皱了眉。

  “那日骆驼受惊,是你故意的吧?”沈黛拿杯盖刮着被杯里的茶叶,从容的模样,仿佛所有乾坤都在她手中。

  “你看见宇文涟和达玛活佛在明月楼吃酒,怕王爷发现,便故意让骆驼发狂,撞上宇文滋,闹出动静提醒楼上的人快撤,是也不是?”

  关山越瞳孔骤缩,恍然大悟般,惊愕地看向雪藻。

  雪藻樱红的唇瓣逐渐泛白,翕动着,却发不出声。

  显然是说对了。

  “但这事情还有一个疑点。这也是我今晚带你到这问话的原因。”沈黛抿了口茶,放下杯盏,双手交叠置在膝上,侧身直直望住雪藻的眼。

  “宇文涟和达玛暗通款曲,这事不假。但他们两个西凉人,实在没必要绕这么远的路,特特跑到大邺管辖的碎叶城去招摇。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当天晚上,明月楼上除了他们俩之外,应当还有第三个人在,且还是个汉人,身份极尊贵,尊贵到连宇文涟和达玛也要在他面前折腰。而那个人......”

  沈黛微微眯起眼,“才是你真正效忠保护的人。”

  “是他命令你和宇文沁合作,绑走凤澜郡主。也是他,在这次继任仪式上,借宇文涟和达玛之手,妄图除去王爷,是也不是?”

  屋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后殿,戚展白他们成功解救凤澜郡主的欢呼声。

  沈黛松了口气,抬眸重新看向雪藻,柔和的目光经牛油灯火勾勒,凛凛闪着寒光。有那么一瞬,雪藻直觉坐在自己对面的人不是沈黛,而是戚展白。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雪藻咬着唇,原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谁成想早就成了他们的瓮中鳖。

  他惨然一笑,“你能这么肯定,想来是连那人的身份也猜到了吧?”

  沈黛牵了下唇,悠悠吐出三个字:“苏含章。”

  这世上有能力做到这些,且会不惜代价去做这些的,也就只有他了。

  关山越已惊诧地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雪藻颤了下眼睫,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回忆,手用力抓着桌角,凝脂般的手背一根一根爆起青筋,宛如游走在皮下的毒/蛇。

  “大殿下说得没错,我最该提防的人,其实是你。”雪藻笑容惨淡,听不出是夸奖更多,还是懊悔更甚。

  “你既然什么都猜到了,又为要同我废这许多话?一个奸细,直接杀了不是更妥当?”

  “我想知道为什么?”沈黛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他非要致王爷于死地?为了阻止王爷见到凤澜郡主,都不惜得罪西凉的新王?”

  明明他们两人之间,根本没什么交集,在一块说过的话,有没有超过十句都是个问题。

  还有之前哑女的事......

  她实在想不通。

  对这事,雪藻只能歉然摇头,“你问错人了,我只有奉命办差的份,没有向他提问的资格。”顿了片刻,从牙缝里蹦出字眼,“更不能反抗。”

  风从窗缝泻进来几缕,牛油烛火轻晃,照映一地惨白。

  庞大的无助感笼罩下来,雪藻情不自禁抓紧了膝上的布料,指尖克制不住颤抖,像一只落入蛛网的小虫,挣扎半天,却被困得更紧。

  世间万物美好,而他却只有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生吞入腹的绝望。

  “不能反抗?那为何还要救我们?”

  雪藻“唰”地抬头,眼里盛满惊讶。

  沈黛微笑,“方才我说的,是王爷的推断,接下来是我的想法。”

  “那日在夜市,你有意让骆驼受惊是真。但比起通知楼上的人,你更想吸引周围人的注意,让当日来逛夜市的人都知道,我和王爷也在那。”

  “毕竟苏含章在暗,我们在明。倘若王爷真循着蛛丝马迹,找上明月楼。楼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双拳难敌四手,就算是王爷,恐怕也插翅难逃。”

  “倘若王爷真有什么闪失,苏含章大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宇文涟,自己全身而退。反正也没人知道,他去过碎叶城。更没人会相信,他会去害王爷。”

  “所以你才把事闹大,把街上的人都吸引过来。苏含章没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未免暴露行踪,只能选择撤退。如此,我和王爷才能平安。我说得可对?”

  关山越已经被这一通话绕晕,皱着眉,掰着指头,蹲在墙角整理思绪。

  雪藻呆怔了半天,等回过神来时,发现沈黛一直看着他微笑。眉眼弯弯,梨涡淡淡,烛火在她面颊氤氲开轻柔的光,剪影投在窗前桃花纸上,天然是一幅上好的仕女画。

  雪藻由不得红了脸,撇开脸,梗着脖子道:“你......你别自作多情了!我就只是想给我家主子通风报信,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话虽这么说,他眼梢的余光却偷偷瞟了过来,可怜巴巴,像是在告诉她:自己方才那番话是假的,别信。

  沈黛抿唇忍笑,不由暗叹了一声。

  说这两人不是兄弟吧,但这口是心非的毛病却是一脉相承。

  同时,她也有些惊讶。

  认识了这许久,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雪藻这模样,没有刻意伪装的乖巧听话,完全由自己的真性情说话。

  这才是真正的他吧。

  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报恩;被人说中心事,会脸红害羞,甚至还有自己的小脾气。

  这样多好啊......没有压抑,完全活成自己。

  “行!”

  沈黛哼了声,也不跟他端着了,着手收拾茶具,“那你同我说说,你为何非要‘给你家主子通风报信’?你就不怕他生气,惩罚你?”

  想起苏含章那只带血的板纸,沈黛不寒而栗。

  这家伙的惩罚,只怕一般人消受不起......

  雪藻又不说话了,本能地去咬下唇。

  多年被当成女孩子教养,这习惯他总是改不掉。戚展白说了他几次,他也在努力改。齿尖一碰上唇瓣,他便跟立马松开。

  迟疑了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根细长的竹签子,尖处透着浅红,像是被什么水果的汁液染透了。签柄为了美观,被雕成了朵精美小巧的海棠。

  沈黛眼皮一跳。

  她喜爱花草,最爱的便是海棠。她身边一应物什,也都带着海棠纹样,便是竹签子这么可有可无的东西,她也喜欢让匠人在上头雕出花。

  思绪散开又收拢,沈黛想起来了,“这可是你刚进王府那会儿,我同你吃西瓜时用的?”

  雪藻点了点头,下意识又要咬唇。想起戚展白的话,他忙抿了唇,手在膝上不安地搓揉着,还是不敢看沈黛的眼,“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扎西瓜吃......”

  所以他就把这竹签子保存到了现在?

  蚊呐般的声音,在静夜里回荡,沈黛心头不觉一震,心中泛起一丝难言的感觉。

  真像啊。

  即便不是亲兄弟,性子却像极了亲兄弟,连对亲情的渴望,都出奇得一致。奈何造化弄人......

  她正忡怔着,外间传来一串杂沓的脚步,夹杂纷乱的说话声。一群人的身影移过来,投在窗户之上的黑影从丈二金,缩成了正常大小。

  雪藻跟惊弓之鸟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惶惶不安地低头捏着衣角。

  戚展白先推门进来,瞧见他,眉心折出深刻的“川”字,瞪向关山越。

  关山越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不知该如何开口。

  “是我的主意。”沈黛替他解围。

  见后头宇文均和王容与搀着虚弱的凤澜郡主进来,她心惊了一跳,同戚展白说了句:“等会儿再同你细说。”便让出自己的位置,又沏了盏温茶递到凤澜郡主手中,让她暖身子。

  宇文均叉腰在地心里打转,“他娘的,还是晚了一步,让那宇文沁跑了。小贱人,以后别让我抓到,否则我一定扒了她的皮!”

  他边说边捋起衣袖,指天叫骂,冷不丁屁股上挨了凤澜郡主一脚。

  沈黛捧袖暗笑。

  这位凤澜郡主是太后身边的旧人,一看就是个重规矩的,怎么能容忍自己这个称王的儿子,说这般粗鄙的话?

  这想法才打她脑海里晃过,上首端坐之人就呷着茶,半合着眼,用一种极其威严的态度教训道:“骂人的时候注意些,她如今也在喊我娘。”

  沈黛:“......”

  好吧,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其实也是在端正规矩,嗯。

  “你们此番来这寻我,为的是二十年前,颐珠夫人的人事吧。”放下茶盏,凤澜郡主又恢复成了一贯雍容华贵的模样,视线平直望向他们。

  戚展白本以为,她会借故拖延会儿,没承望她竟毫不躲闪,还主动先提了出来。

  同沈黛对望一眼,他索性也不绕弯,上前长身一揖,执晚辈礼道:“倘若郡主知道什么,还请千万指点一二,晚辈感激不尽!”

  沈黛看着他弯折的背脊,心中隐隐做痛。

  论身份,他其实不必行这么大的礼,可为了至亲的事,他还是弯了腰,可见这事的分量,在他心中究竟有多重要。

  恐怕连她都比不上......

  沈黛眨着眼睫,慢慢垂覆下去。

  凤澜郡主亦在看他,眸子里云遮雾绕,辨不清情绪,“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先答应我一条件。将你们陛下赏赐给你的封地,转让给我们阿均。我也不对要,就要碎叶城附近那一片,如何?”

  此言一出,所有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疆国地域,岂能说给就给?她这是想让戚展白当卖国贼啊!

  沈黛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宇文均替他不平道:“母亲,展白才刚救了您,是咱们的恩人,咱们不能恩将仇报,更不能趁火打劫。这样得来的领土,儿子宁可不要!”

  “住口!”

  凤澜郡主大喝一声,“他是救了我不假,但这事难道不是因为他那个假弟弟而起?功过相抵,我们之间谁也不欠谁的。就算不计较这秘密的酬劳,那我这几年替大邺百姓在这受苦受难,难道还不值得他赔我几片地吗!”

  宇文均自是想反驳,但碍于母亲威严,只能咬牙忍了。

  “湘东王殿下觉得呢?”凤澜郡主重新睨向他,嘴角噙着讥诮,“我该不该得这几片地?我守了二十年的秘密,又值不值这几片地?”

  戚展白亦淡淡瞧着她,眉眼凝在光线暗处,情绪难辨,像是在斟酌这笔买卖到底划不划算。两人视线在空中连接,隐约有火星子“滋滋”闪烁。

  雪藻急了。

  归根结底,凤澜郡主还是在为劫持之事生气,假若没有他无端掺合一脚,王爷根本不至于这般被动。倘若王爷真因这事,一世英名毁尽,像达玛活佛一样遭万世唾弃,他便是死一百次,也偿还不了这份罪孽。

  心一横,他上前一步,要跪下磕头认错。

  可膝盖还未触及地面,就听戚展白讥笑道:“本王方才敬你是我大邺的郡主,方才这般客气,现在想来,竟是我自作多情了。西凉生活二十载,你早已不是我们的凤澜郡主。”

  目光一凛,他语气陡转直下,“但我戚展白仍是大邺的戚展白!”

  “我一生粗陋,身无长物,不值一提,唯有三样乃此生挚爱,珍之重之,九死不悔。其一、乃我大邺万里河山;其二、是我血脉至亲;其三、亦是最重要一样......”

  他眼眸忽而柔软,望向沈黛,撞见她呆怔娇憨的模样,冷硬的声音不禁化作了水。

  “便是昭昭。”

  “三者皆不可背弃,倘若要我舍其中一样,去谋求旁物......”他冷笑,一字一顿铿锵道,“毋宁死!”

  说罢便不再多言,扭头去牵沈黛的手,打算离去。

  这番话还在耳中激荡,沈黛腔子里似涌起一股血潮,催得她转向上首面色已然煞白的凤澜郡主,纳了个礼。

  “这礼是敬我么大邺曾经的巾帼,凤澜郡主的。也是我们为近日之事,向您赔的罪,如此我们也算两清了。至于我方才为您斟的茶,全当是替您清洗近来口中积攒的污秽了。”

  说完,她便仰头,亮着眼睛看戚展白。

  戚展白忍俊不禁,小丫头的嘴还是这般凌厉,到哪儿都不让自己吃亏。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默契尽在不言中,携手正打算离开。

  身后响起一声爽朗的笑,“你这倔脾气,当真说不清到底像你父母亲中的哪一个,倒是和太后如出一辙。”

  戚展白蹙眉,不知她作何突然说这个,迟疑着回头,就见她瞧着桌角的那只牛油蜡烛,长睫搭落下一片浅淡的弧影,乌瞳藏在里头,微微失焦,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

  “当年的事,我也只略知一二。”

  “那时颐珠夫人快要临盆,太后打发了几个得力的人手,去戚家帮忙,其中就有我。那一对双生儿来得艰难,夫人几乎是拿自己的性命拼来的,还闹了血崩。”

  “大家进进出出都在忙着救人,却有一个小宫人,趁乱抱着其中一个孩子,偷偷出了产房。我当时刚倒完一盆血水回来,瞧个正着,便跟了上去。就看见她在后门,同一个官员说话。”

  戚展白眼皮蹦了蹦,脱口问:“说什么了?”

  凤澜郡主瞧他一眼,沉吟片刻,接上,“我离得远,就只看见那官员从她怀里接过孩子,警告她说,娘娘吩咐了,这事不得声张。”

  戚展白像是被焦雷击中,霍然往前两步,不小心撞翻旁边的木凳,也不见他瞧一眼。双目瞪得滚圆,直勾勾望着前头,坚毅的身形在烛火中隐约飘摇。

  “母亲的意思是,宫里有位娘娘,把展白的弟弟给抱走了?!”宇文均惊到失声。

  沈黛也跟着攥紧了手,掌心的汗濡湿到了帕子上。

  虽只听见了这句话,可这话的分量却赛过一切。原以为只是一件普通的拐子拐人之事,没想到会牵扯出一桩皇家秘辛。

  到底是谁,敢这般大胆!

  屋里鸦雀无声,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凤澜郡主的答案,她却只能支着头,无奈地摇了摇。

  “其余事,我就不晓得了。自那不久,颐珠夫人便重病不治,去了。当时一道去戚家的宫人,也都被以不同理由杀的杀,撵的撵,我一直装傻充愣,才勉强躲过去。但没多久,我就被封我郡主,嫁来了西凉。”

  沈黛不由唏嘘。

  母亲从小就跟她夸赞,凤澜郡主高义无双,乃大邺人人敬仰的英雄。却不想这所谓的英雄,竟是这般诞生的?也怪道她提起大邺,就只有满腔的怒火......

  “不过......”

  凤澜郡主稍稍抬头,眉心微蹙,“我想起来,当时那二人说话时,还有一人过来。有树挡着,我瞧不清他的脸。但看那衣制,应是朝中二品以上的大员。那官员似乎很是怕他,但唤他名字倒唤得亲切。”

  “我记得,他喊的好像是......是......泊舟兄。”

  砰——

  茶盏被人不慎扫落在地,碎成千万片。浅赭色茶水飞溅到沈黛衣裳上,泅出难看的深色,她却恍若不知,双目愕然。

  泊舟。

  是她爹爹沈岸的表字......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爹爹竟然和戚家......

  记忆的丝缕被人勾起,牵扯出无数过往的画面,时而是爹爹送她去帝京城外的别院前,欲言又止的模样,时而又变成戚展白上门提亲那日,爹爹咄咄逼他起誓的样子。

  无数画面交织,从前茫然之处逐渐显出清晰的脉络。

  沈黛脑袋昏昏沉沉,喉咙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用力攫住,人忽然有些喘不上气,不得不扶住桌角才不至于昏厥过去。一双眼睫在稀薄的烛光下簌簌轻颤,仿佛风中不堪催着的蝶翅。

  边上有视线灼灼望过来,烫得她耳根发热。沈黛知道是他,却无法像从前那般给予他回应。

  而屋子另一角,雪藻听完整个故事,人亦踉跄了下,无意踢到后头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滋啦——”

  戚展白正当心烦意乱,不由扭头呵叱道:“你要做什么!”

  雪藻双肩哆嗦了下,垂首抿唇迟疑了会儿,抬眸道:“方才你们说宫里的娘娘,我突然想起......”

  手缓缓搭在肩头,“我这处的胎记,正是大殿下命人,按照他自己肩上的那枚,给我刺的。”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吧,感情线绝对不虐。

  事情也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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