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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49章

  顾母原本见顾苏鄂睡的不安稳, 想喊他起身, 可眨眼便听男人语气模糊, 口中喃喃着什么,舅舅之类的话。

  舅舅,顾母抬起的手一顿, 失了两三分欢喜之情。这男人近来陪小做低,日夜在情华堂里伺候, 倒是让她忘了往日里受过的苦处。

  宋姨娘可是老太太的亲亲侄女儿, 又是顾苏鄂的嫡亲亲的表妹, 这么一个人物,平白无故死在庄子上, 别说老太太得知这事儿如何,便是顾父,表面上不会说什么,可心底未尝不会难过。

  收了顾苏鄂的衣裳, 顾母沉了眉头往外间去。原先西院里住着宋姨娘她不踏实, 可这人平白无故死了, 顾母心底更是揪起来没个安生。

  宋小玉是何等脸皮厚, 心眼黑的人物,若说她因为顾苏鄂责骂而自杀, 顾母是绝对不会相信的。这么一个人物, 被亲生母亲送到男人床上,千里迢迢从青州赶到京城,甚至, 讨好顾老太太,让她不顾儿媳儿子意愿纳她为妾,若不是山穷水尽的时候,她怎么会好端端的选择自杀身亡。

  这背后,一定有被她忽视的地方。

  伴随顾母离去,顾父梦衾越发深了,他知自己在噩梦中,舅舅早就亡故,表妹也随舅舅去了,更何况,像舅舅这样忠厚老实的人物,若是知道表妹犯了如此滔天的罪行。

  不说把她挫骨扬灰,那也定是要把表妹责打一顿,怎么会来责怪自己呢。

  可饶是如何想让自己清醒,顾父越发觉得难以苏醒过来。画面一转,他腾空而起,俯身看向磅礴气势的学士府邸。

  白墙黛瓦的西院里,宋姨娘妖妖娆娆,一张脸涂的白白,眉尾上挑,凤眸里满是算计。顾苏鄂骤然见到死去的宋姨娘,仍旧是那般妖娆模样,心底闪过一丝悲悯,可转眼间,他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他看到了什么?!!!

  另外一个道貌岸然的自己,他竟然看见自己端坐在黄花梨木椅子上,眼神里满是无奈,叹了口气,道:

  “好端端的,你又招惹薇姐儿做什么?”

  这是什么事儿?顾苏鄂不明白,他从未和宋姨娘如此说过话,怎么这人语气里满是宠溺,甚至夹杂着顾父一听便知的暧昧情绪。

  若是宋姨娘得罪了薇姐儿,他只需要秉公处理便是,怎么会背着人,偷偷的来和表妹说话呢?

  表妹那样的人物,若是语气稍微和缓些,她定是要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果然,只见画面中的宋姨娘先是委屈的擦了下眼睛,装模作样的把手帕收起来,扭着腰,慢悠悠端了茶给他,目光左右闪躲透着股心虚之情,掐着嗓音矫揉造作,只谄媚笑道,

  “我们是见不得光的妾侍,比不得她们正室娘子们来的正派。可我现在名义上也是表哥的女人不是?那大小姐看不上我们,说明也看不上老爷呀。

  更何况,表哥可是答应过爹爹,这辈子要护我们宋家子嗣安好。爹爹绝了子嗣,日后没有香火继承,可我也是爹爹的闺女,难不成,表哥因为我是个女人家,便要欺负我不成?”

  狡辩!顾苏鄂看着镜像里的宋姨娘,只恨不能戳穿她。他是答应舅舅照看宋家不错,每旬送回去的银钱米粮不说,但是舅母来信索取银钱,他收到就没有不给的。可偏偏舅母yin贱,好端端的银子都捧去给外人,害得舅舅身死。

  表妹身为舅舅的嫡亲闺女,他就不信,表妹不知这事儿。

  可饶是顾苏鄂如何嘶吼,也触动不得那堂内二人分毫,只见堂里的顾苏鄂先是内疚,随即宽言安慰,

  “她一个尚未及笄之年的小姑娘,能害了你什么不成?

  你便是和她多说些软话,她还能揪着不放不成?娘娘赏赐的蜀锦,是何等珍稀的东西,花姐儿到底不是我亲生女儿,娘娘不赏赐,也说的过去。”

  这是皇后娘娘赏赐蜀锦的时候?顾父冷静下来,察觉到不对。明明,娘娘赏赐下蜀锦便被薇姐儿做了衣裳,他从未听宋姨娘说过什么不满,甚至为了补偿,他还见老太太指使青橘送了些云锦苏绸送到西院里,价值千金,虽比不得蜀锦珍贵稀有,可算起来并不比蜀锦差到哪里去。

  这不是真实中发生的事情。顾父立即就有了判断。他少年科举得志,又是三元及第,朝廷里有名的儒臣。心思细腻自然不必多说,但是他入朝为官二十多年,一人对抗敬王并没有什么下风便知道,他是个沉稳颇有能力的人物。方才的失态无非是骤然见到这样的场面失了体统,现在好了,倒是要好好的来筹谋一下。

  顾苏鄂索性放弃挣扎,既然这事儿和现实中的事情重合,说不定就有什么机缘在等自己。索性沉思片刻,坐看事情发展。

  果然没让他失望,坐在宋姨娘对面的顾苏鄂面露惭愧,问道,“花姐儿呢,她去哪里了?”

  宋姨娘装模作样的揉揉眼睛,内心涌起一阵欢喜,她就知道,对表哥装可怜永远有用。你是官家嫡女,堂堂的皇后胞妹又如何,哪怕自己和表哥没有夫妻之实,也会把你踩在脚底。

  心底窃喜,面上越发泫然若泣,甚至嗓音都带了两三分抽噎,

  “我们孤儿寡母的,在府里面也没个依靠。老爷一心只想着正院里那两位,我们若不是老太太救济,怕是早就饿死了。”

  “难为你了。”

  顾父一眼便看穿宋姨娘的小心思,这个表妹素来如此。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不说和老太太装可怜,便是自己面前,也都是向来哭哭啼啼的,总而言之就是,若达不到她的目的,那她便一直纠缠下去。

  可他知道,坐在宋姨娘对面的顾苏鄂不知道,眼底的疼惜越发深了,甚至,还从袖口里掏出个地契来递给宋姨娘,“这是城外一个小庄子,鱼米颇丰,你拿着贴补家用,别让老太太烦心。”

  小庄子?顾父懒得去看愚蠢的自己,倒是对顾苏鄂说的小庄子极为好奇,他能有什么小庄子,还不是自己早年购置的。可除了宋姨娘身死的庄子外 ,旁的也没什么庄户是京城外的。

  见宋姨娘欣喜的打开地契,顾父按耐不住好奇,索性飘到宋姨娘身侧,离得远远的打量了地契,地址和手印倒是让他恍然大悟。

  难怪他不记得这块儿地,这是傅仲正转给他的,除了这庄子,还有个笔墨铺子,庄子不大不过十多亩地,和宋姨娘所在的千亩庄园没法比。可这庄子虽小样样俱全,除了粮食外,庄子西小坡上,可是知名的梅花林,恭王亲自选培育的良种,每年单是梅花梅果的收益就有万两。

  这可是个金饽饽,能挣钱的庄子。顾父低头回忆了下,这庄子他后来给了老太太,让老太太留着日后给薇姐儿添妆,听说二月间老太太早就给了薇姐儿,可怎么这个顾苏鄂,给了宋姨娘。

  不满的眼神再次落在顾苏鄂脸上,顾父又一次觉得这个自己实在是愚蠢。往好的地方讲,这是心底慈善,见不得旁人受苦受难,可往难听的地方讲,这便是宠妾灭妻,没有人伦纲常的东西。

  更何况,他宠的还不是妾,是害得自己一家不能团聚,夫妻心生嫌隙的恶人。

  宋姨娘得了这庄子,笑的越发谄媚,眼神滴溜溜一转,见顾父并没有走的意思,索性继续给顾知薇和顾母上了眼药水,语气听着倒是谦卑,可实际上都是拱火的话,

  “表哥倒是对我们有心,我实在是心疼表哥,朝廷上日夜忙碌也就算了,回到家里连个安生饭也吃不上。

  太太因为表哥纳了我,给我们母女一片遮风挡雨的地方,处处看老太太和您不顺眼,在家里闹的天翻地覆也就罢了,这临近年节也不说回家,您说说,堂堂的官家太太夫人,哪里有在外头寺庙里过节的道理。

  我实在是为表哥难受,表哥,回头,您好好和太太说说话,千万别为了我们这等人物,起了什么不愉快。”

  顾父听了这话,心底暗骂过去自己的蠢笨。娘说什么给表妹一块儿安生的地方养老,又说她破了身子怀了身孕,若是打了一辈子也作不得母亲。自己一时心软,倒也应下了。

  可还没来得及和顾母说这事儿,满府便传出什么他要纳表妹为妾的话,甚至,连他强了表妹、有了子嗣这样的污言秽语也传了出来。

  顾父如何不知自己被算计了?可偏偏当时镇北王不过三五岁,恭王一心只顾花草,素来不理会朝政。陛下成亲多年无子,辅政大臣们日日催着,敬王势大,他朝廷上越发艰难。

  后陛下为平息风波,连夜召他入宫商量此事,先平息后院等日后再做打算,这一等,就是十五六年。

  这期间,陛下身子骨一日不日一日,娘胎里带出的弱症,哪怕是娘娘每日让他调养着,到底也没有生出子嗣来。反倒是敬王,嫡子虽然只有一个,可庶子庶女加起来十多个,能生,也就意味着多子多福之外,皇嗣不会断了传承。

  更别说陛下无子,恭王府仅有一位嫡子的情况下。无论是朝廷中的哪位,都认为将来皇位一定是敬王的,自然朝臣们待他也不同。

  可满朝文武大臣哪怕都知道,陛下和恭王一母所生,那敬王爷是太妃娘娘生的。哪怕敬王子嗣再丰,陛下没这个打算,可不朝廷中就不安生了。

  再说,恭王世子傅仲正如今才几岁,便被陛下养在身边儿,陛下的打算不可谓不明显。那群人为了图安生,去巴结敬王,焉知他日后境况如何呢。

  意识到自己想的太远了,顾父索性去看镜像中的自己,果不其然,听了这话的顾苏鄂眉头紧蹙,浑身透着股沉沉郁色,垂头丧气的不是很高兴,

  “太太不过是心情不好,我回头和她说说就好了,唯独你,往后不必常常往老太太哪里去,老太太年纪大了,至善媳妇进门也没个子嗣,你只把后院用度安排妥当了,不许亏待薇姐儿,别的都由你去!”

  说着,顾苏鄂起身便要离开。见镜像中的自己要离开,顾父索性也闭起眼睛不再去看,左右他知宋姨娘的真面目,这些东西,除了提醒自己愚蠢外,没别的好处。

  一见顾苏鄂要走,宋姨娘不知所措的站起身,丹凤眼一眯就有了主意,

  “表哥不留下吃饭?花姐儿今日写了几张大字,等会儿您瞧瞧给她改改。她年纪小,知道表哥来了又走,定是要哭闹着要爹爹,我可哄不住她。”

  “花姐儿近来又胖了吗?”

  提起顾知花,顾父见镜像中的自己复又坐下,言语间倒是有了两三分喜欢,笑道,“你可不能纵她吃喝玩乐,她年纪小,正是爱东西的时候,性子骄纵可要不得。”

  顾父闻言倒是嗤笑一声,暗笑镜像中的自己天真。顾知花可是遗传了宋姨娘狠毒,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抱着宋姨娘遗留下天华阁的高利契书,拦了太妃娘娘銮驾,如今人在皇陵里伴着太妃娘娘。

  若没有人指点,她一个小姑娘能做出这等事儿?顾父可不相信。可自己清楚是一回事儿,镜像中的顾苏鄂相信了。不止是相信,他甚至还抽空和宋姨娘说话,

  “娘娘赏了薇姐儿女官,我看她仪态大方端庄得体,甚是有大家闺秀的气派。不如让花姐儿跟着薇姐儿日夜在一块儿,也能沾染两三分皇家气派。”

  宋姨娘听了这话心底一咯噔,花姐儿如何她最清楚不过,日常的写字都是丫鬟代笔,每日里吃喝玩乐糟蹋东西到是在行,可若是学什么规矩,怕是没两日便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她也不敢直接拒绝,只道,

  “实话不敢瞒着表哥,大小姐那样的脾气秉性,怕是和花姐儿处不来。不说奴才们是个实在人,向来是没有什么花花肠子的。

  可大姑娘身边儿伺候的那些个人儿,除了太太从清河崔家带来的婆子丫鬟,便是宫里面娘娘赏赐的女官,个个都是人精一样的人物。

  花姐儿她又不是老爷亲生的,又是个庶女,到时候闹腾起来,花姐儿受了委屈便罢了,损了老爷名声,这才是要紧的事儿!”

  顾父这才见识到宋姨娘的能言善辩,不动声色间便给他的薇姐儿上了眼药水。先说薇姐儿身边儿人多势众,点出花姐儿庶女非亲生的难处,又说什么唯恐自己名声受损,不敢让花姐儿过去。好的坏的都被她说了,镜像中那么愚蠢的自己,怎么能不被蛊惑。

  果然,只见镜像中的顾苏鄂啪的一声把茶盏放下,茶水迸溅落在桌面上,水滴滚滚浸湿地面,宋姨娘慌忙跪下道,

  “老爷何必生气,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便是大姑娘不对,您好好和她说就对了,哪里用的着摔茶盏糟蹋东西。”

  顾父实在是气不过,明知那二人听不到自己说话,指着宋姨娘骂道,

  “她如何自然有她娘管教,你多什么嘴?即便是她娘不管,也有宫里面娘娘说话,你和娘好好的插什么话?”

  骂了后仍旧不解气,看向发脾气的自己,“你也是个蠢的,怎么和我一样模样,偏偏没有我机灵也就算了,也不做人办的事儿!!!

  谁好谁赖你分不清吗?!!”

  语气之中,是极其恨铁不成钢,只见镜像中,宋姨娘跪地也不忘继续使绊子,

  “我如何不知道表哥疼爱大姑娘,只是老爷心慈手软,不知道家里的境况。太太不管事儿,老太太因表哥纳了我,暗地疼爱我,可表面总是苛责责骂我和花姐儿,我给表哥说这些,也只不过看不得大小姐张狂。

  那蜀锦是多金贵的东西,除了老太太那里有两匹,余下的,竟没有给老爷留下,这样不孝顺的孩子,老爷以后还能指着她养老送终不成?”

  “即便是知薇不争气,我也有荣哥,顾至善可是我的亲生儿子,他还能为了什么外人和他老子离心不成?”

  顾父看见镜像中的自己脸色一僵,心中不愿意承认的隐秘处被宋姨娘说中,恼羞成怒,踢了跪在地上的宋姨娘一角,

  “知花闹腾了薇姐儿院子,花姐儿既然说她要抄经为太后祈福,这是求之不得好事,这几日,就让她在屋子里隽抄经书!”

  说着,也不理会倒地不起的宋姨娘,大步往外走去。

  顾父不受其控制,也跟着飘了出去,余光瞥见宋姨娘抬头,眼角眉梢都是得逞笑意,知道这个顾苏鄂怕是要去找顾知薇麻烦,额角开始紧绷,不由着急起来。顾苏鄂刚走到院门,便见顾知薇房里的徐妈妈捧着个榴花攒盒过来,顿住脚,问她,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徐妈妈倒是不慌不忙,笑着把顾知花争夺蜀锦不成,摔了顾知薇汝窑盏子这事儿从头到尾把缘由说了,而后恭敬道,“大小姐说,二小姐到底是因为蜀锦受了连累,蜀锦只有三五匹,孝敬了老太太和太太,再给大奶奶做了衣裳,便是大小姐,也只有一身衣裳的布料,实在是均不出给二小姐。

  她心底里过意不去,这汝窑盏子是最珍爱的,又是娘娘赏赐下来的。二姑娘摔了后还留了一个,便吩咐我们,把最喜欢的汝窑盏子给二姑娘送过来,只求一家子姐妹和气。”

  顾父沉吟了下,汝窑盏子,昨日小茗来报西院的东西,倒是说多了汝窑盏子,是昔日里皇后娘娘赏给薇姐儿的。这怎么和这梦境对应上了,难不成,接下来,这人要去薇姐儿院子里不成?

  顾父顿时心急如焚,宋姨娘便罢了,眼瞅着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薇姐儿性子和善,又是个醇厚性子,梦境里都送了汝窑盏子给顾知花,若是见到这个假冒的爹,可不就吃了亏。

  当下忙拿手指掐揉自己,只恨不能早点儿醒来。可万般努力都无济于事,只见梦境之中顾苏鄂面色稍霁,捋了捋胡须,倒是缓和了两分脸色,道,“去吧。”

  这个薇姐儿倒是个受教的,既宽爱妹妹又舍得割爱,比西院里只知道讨东西的好上太多。

  当下也不去前院,脚步一转,往花园行去。既然薇姐在那里,定是极为欢喜见到他这个做父亲的。

  顾父见拦不住他,越发着急起来。不能让这人接近顾知薇,薇姐儿对父亲尤其信任,这么个人物一去,他怕是在薇姐儿那里,再也得不到亲近了。越着急,脑海越发绞痛,忙顿足捩耳,只恨不能缓解一二。

  “苏鄂,苏鄂...”

  顾母去而复返,见顾苏鄂躺在床上,面色狰狞,知他正在做噩梦,忙拍他肩膀,“苏鄂,苏鄂,薇姐儿要来了,快醒醒。”

  “薇姐儿,他的乖囡。”

  顾苏鄂原本愤恨情绪缓解两分,只见镜像中那人越发模糊扭曲,花院子里廊下花草也开始飘散,梦的闭上眼睛,心底默念,我要见薇姐儿,我要回来。

  迷蒙双眼下,顾苏鄂疲惫睁眼,见顾母满目忧色,神情紧张的看向自己。环顾四周,再也不是诡异的梦间,顾苏鄂不动声色的舒口气,

  “什么时辰了?”

  开口便被自己吓到,声音嘶哑,声带沉沉几乎发不出声音,不过是在西间睡了一晚,怎么如此憔悴模样。

  顾母见他醒来,心底也略微松快两分。她方才是真的吓坏了,顾苏鄂整个人宛如梦魇住似的,无论她如何喊也没有半点儿回应,直到她说薇姐儿快来了,这人才有两三分反应。

  也不去接顾苏鄂的话头,顾母让崔妈妈斟了壶滚烫的热茶来,倒了杯递给顾父,“先喝这杯水开开嗓子,你瞧瞧,满身的汗,知道的是你睡的踏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谁打了一仗。”

  茶香沁透倒是让顾父和缓两分,略缓了下嗓子,浑身的知觉才算是回来。顾父这才警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后背双腿满是汗渍,沁湿了寝衣不说,被褥也潮湿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下,避开顾母亲近姿态,唯恐自己体味被她察觉,

  “我的衣裳呢?小茗在哪里?让他挑选衣裳进来服侍?”

  嗓子仍旧是沙哑的,比起之前倒也略好了些。顾母白了他一眼,“你连自己发烧都不晓得,还要换衣裳不成?

  诺,先换了寝衣。崔妈妈让来福去请了太医,先诊治脉络再说。”

  顾父闻言心底甜滋滋的,自己撑起身子把寝衣换下,见顾母忙来忙去张罗,目光跟随她左右移动,暗骂梦境中的自己蠢,怎么那宋姨娘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和顾母生了嫌隙也就罢了,还觉得他薇姐儿不是个好姑娘。

  正想着,帘子微动,外间传出母女俩细碎说话声,顾父一听便知道,这是薇姐儿来了,他梦中正要去找她麻烦的薇姐儿。

  两三下套了枕头旁的外衣,顾父原想强撑着下地,可手脚酸软倒让他认清事实,他怕是生病了,难怪,昨夜会梦见这等邪悚之物,又暗道宋姨娘果然和自己犯晦气,她一死,自己连个好梦也做不得。

  八仙桌上,各色小菜佳肴陈列,顾知薇打了帘子进屋,便见顾母正挑拣菜蔬往匣子里装,好奇问道,

  “娘,不是说用早膳,怎么好端端又要装起来?”

  顾母见顾知薇进来,笑道,“你嫂子早起爱乏,我也不舍得折腾她,仍旧让她回去睡着。这些鹅油胭脂卷儿还有粳米粥倒也适口,让丫鬟送去尝尝。”

  顾知薇走进餐桌,见桌面上还有西北来的野鸡,油亮亮拿油炸了,又用辣子鹌鹑蛋等物拌了,看起来倒是香辣入味,笑道,

  “嫂子是北地长大的,也爱吃这个,哥哥也爱吃,也放进去。”

  旁有丫鬟忙撤下送过去,顾母忙道,“这是给你留的,你哥哥早起才送来,说是同僚送的风腌凤鸡,你近来饭食用的少,味道重些好下饭。”

  丫鬟忙又摆在桌子上,顾母见顾知薇神色,知她不爱吃独食,笑道,“你哥哥他还能亏者自己不是?你放心,你哥哥嫂子早就有了。”

  顾知薇闻言心底一甜,她许久没见哥哥了,没想到倒是惦记着自己,一道野味也给自己留着。如此又挑拣了两三道小菜,等各色东西都收拾好,丫鬟送走后,顾知薇环顾四周,只见丫鬟婆子倒是林立,鸦雀无声。

  可唯独不见顾父,往里间去的帘子又垂着,顾知薇自己看了两下,隐约见有人影,才道,

  “不是说爹爹也在?该不会,在赖床不起吧~”

  说着,话语间倒是多了两三分促狭之色,顾母回身拧了她鼻头下,“你个小促狭鬼,样样都瞒不住你。”

  看了下里间,道,“昨儿个宋姨娘在庄子上没了,你爹和镇北王在一旁瞧见。你爹自打挨了板子后,身子骨越发弱了起来,不如往年康健。

  昨儿个夜里便不舒坦,早起昏沉沉的,只等过会儿御医来瞧了,看看什么症状。”

  顾知薇担心的皱起眉头,眼底满是担忧之色,如今好些事情和前世不同了,前世宋姨娘可是和顾知花狼狈为奸,坑害爹和哥哥性命后,又谋夺了顾家不少产业。

  可今世,不说宋姨娘早早就没了,顾知花也不在府里面。难不成,真的是她重生产生的蝴蝶效应,让整个事情发生逆转。

  那父亲呢,这次生病是简单的生病,还是会谋害了顾父性命。顾知薇心跳加快,未免有两分心慌意乱。

  顾父可是如今顾府的顶梁柱压舱石一般的存在,不说顾父在,她便是朝廷里学士的女儿,堂堂的官家嫡女,若是顾父没了,便是有姨母能护住顾家,娘名义上的荣华郡主怕也没什么用。

  心一慌,顾知薇也没了分寸,掀开帘子便往里间去。顾母来不及拦她,忙道,“你可离你父亲远些,他如今病着你可不许近前,你若再病了,那可真真要了娘半条命。”

  顾知薇屏气凝神,看向半躺在塌子上,朝自己看来的顾父。为了不让她担心,顾父强打起精神,和顾知薇道,

  “不是什么大事儿,略微有些高热,等太医来,抓两服药便好了。”

  语气仍旧是云淡风轻,顾父朗朗半躺床榻,形容虽憔悴,可依稀仍旧是端庄君子模样,风流俊郎虽不如往日神采,可也比旁人好上太多。

  顾知薇略微平缓了下呼吸,见顾父一脸温柔哄着自己,心底一酸,道,

  “爹好好的怎么生了病,丫鬟婆子到底是怎么伺候的?!”

  顾父这病自认为来的蹊跷,他昨儿个还好好的,今早便声音嘶哑头痛难忍,偏又做了那样的噩梦,见者顾知薇又是另一番感慨,也不说丫鬟婆子的罪过,只和顾知薇道,

  “昨儿爹爹做了个梦,梦见我们薇姐儿大了,爹爹做错了事情,看待顾知花比薇姐儿更重要,伤了薇姐儿的心。

  薇姐儿一生气,不理会爹爹,爹想见薇姐儿也见不到。

  想着等日后薇姐儿嫁了人,爹想见你,怕也比往日不方便。”

  顾知薇闻言喉头微酸,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来。她自重生来和顾父的确不亲近,一个月也见不了几面。更何况他们这样的世家大族,男人们不说忙着朝政,便是顾母,若不是崔妈妈来请,也都是各在自己院子用餐。

  行走间又丫鬟婆子伺候,饮食用度自有丫鬟婆子张罗,甚至夜间□□,乃至生病伺候,都是身边儿得心人伺候,这种情况下,儿女和父母不亲近也不是什么稀奇得事情。

  更何况,顾母生在清河崔家这样的大家族,顾知薇甚至还听崔妈妈提前过,说是表哥早年只愿意和奶妈妈在一起,看见舅母都不认得。顾家虽不至于到这样的地步,可一家人不尝尝见面倒也是常事儿。

  “爹何必说这样得话,若是您和娘不嫌弃女儿烦人,我便是住在清华堂的西间也使得。”

  说着,便见顾父捂住口鼻欲咳嗽,忙上前服侍,先是拿了靠枕在后背顶着,又拿了巾帕递给顾父,等咳嗽完毕忙端了杯茶水给顾父润嗓子,轻拍他后背辅助下咽。

  行云流水一套动作下来,不说顾父心底觉得熨贴,便是顾母也觉得贴心,只她的薇姐儿何尝伺候过人,忙接了茶盏,朝顾知薇道,

  “你快去净手用膳去,仔细冷了粥品。至于你爹爹,御医想必快到了,他听医生嘱咐,不跟咱们一起。”

  一听说薇姐儿还饿着,顾父也忙催促她用膳去。顾知薇没法子,只得去外间略吃了两块儿酥皮点心,用了点儿粳米粥便让人撤下。

  饭后茶叙不过一盏,来福带着太医上门,顾知薇避客去了东间,帘子拉下只听顾父问胡太医,

  “这是什么症状?可是撞了邪祟之物?”

  胡太医略把了脉象,又看了顾父舌苔面目,这才道,“学士大人不必忧心,想来是昨日吹了风,是寻常伤寒症状。

  这里开了药方,三碗煎成一碗,多则半月,少则五天便好了。”

  顾知薇这才放下心,不是什么要人命的大事儿便好。刚放才心,只听顾父又问,“不瞒胡太医,昨日家里小妾没了,我夜间便梦到她,可有什么说头不是?”

  “这,”

  胡太医一时也愣住了,他一个看病的太医,哪里懂什么阴/阳生死之道,至于星象这些更是不懂,顾学士想知道,去钦天监一查不久明了?

  可他到底不好明说,只敷衍道,“若学士大人有同行着,不妨看看他人可有疾病,若是撞了已故人的魂灵,也该二人一起发作才是。”

  顾知薇一听,心猛的揪起,她可记得清清楚楚,从庄子上来的,除了顾父,还有傅仲正。那个人,难不成和爹爹一样,也在庄子上撞了不干静的东西,如今正在难受吗?

  更何况,旁人不知道,顾知薇知道的倒是清楚。那人睡眠最是不好的,前阵子还眼巴巴求了自己,说是抄什么心经辟邪,竹炭松香的熏香更是日日离不得,如此才能好眠。

  心一但揪起来,便是如何也松不下。只恨不能见到那人安好才踏实,浑浑噩噩的跟着顾母煎药,喂了顾父喝下后见他安眠,顾知薇实在按耐不住心底的渴望,借口和顾母告别,带着徐妈妈等人往沁薇堂去。

  她得找个法子,见傅仲正一面才是。

  话说的简单,可行动起来极为困难,不说傅仲正如今住在荣锦院里,虽说还是顾家的地盘顾家的院子,可顾知薇知道,那男人最是小心谨慎的人,暗地里从守门的门卫到院子里洒扫的婆子,早就换成那男人亲信。

  更别说管家何四,更是滑溜溜的泥鳅一般人物。前世男人在北地没了,何四带着那些暗卫守着顾府,若不是父亲和哥哥不愿意用何四手下的人物,但凡是何四手下的那些将士,也能护住父亲和哥哥。

  可惜,敬王派人来顾府的时候,何四他们拼死也只护得后院里她和嫂子安康,没受那些人侮辱。而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何四等人殉主,和爹爹哥哥一起血洒菜市口。

  想到这里,顾知薇握紧拳头,心底越发酸涩难受。她前世辜负了多少性命,才算是重活了这一回。今世,一定要好好珍稀这些人,才不算是辜负老天的美意。

  “徐妈妈,徐妈妈,我往日抄写的心经在哪里?”

  刚一回到沁薇堂,顾知薇顾不得坐下喝两口茶水,也不顾浑身走的略微汗湿,妆容略晕染了些。只一心问向徐妈妈,她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可是抄写了不少心经,如今都在哪里存着呢?

  “姑娘忘了?”

  徐妈妈跟在顾知薇身后,见她急的不知如何是好,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儿要用这些,姑娘忘了,咱们去水月庵接太太的时候,除了给大奶奶求了平安符,姑娘自己也重塑了金身,用那么些经书许愿来着。”

  “咱们府里面,除了前头荣锦院还有姑娘的手笔,别的地方可真真的是没有了。”

  荣金院哪个顾知薇自然知道,当下便沉了脸,“一副都没有,我怎么就记得,家里面还有呢?”

  “难不成老爷书房有?姑娘写字又快,若是着急用,不如,现在磨了墨水,直接写一副便是,如何在前园后院里来回找的,便是找到了也耽误功夫。”

  徐妈妈见顾知薇急着要,脸色也不似以往平和,整个人透着股急切的意味来,忙吩咐芍药准备笔墨纸砚,又亲自抬了条案出来,扑上上好宣纸,一切准备妥当才请了顾知薇出来,

  “姑娘快写了来,都准备好了。”

  笔墨下纸,入骨三分。顾知薇心底里急切,手上运笔如飞,不过一刻钟不到便写了副心经出来,不等笔墨干透,便想卷了送到前头荣锦院去。

  这会儿,顾知薇放才如梦初醒,恨不得敲自己脑袋,啊啊啊啊啊啊啊,她都干了什么蠢事儿!!!

  她想见傅仲正怕是想疯了吧,又是折腾着找心经,又是拿笔墨纸砚新写了一副,看看她写的是什么鬼东西,字字之间笔墨相连,潦草的不堪入目。

  那个男人那么厉害,单骑闯鞑子王庭,三万骑兵便破了鞑子十年来威胁,这人这么强大,民间可素来是有阎王爷的称呼,她怎么急的上心头,把这人看作雪团儿一样无害呢!!

  他可是比成年的大黄更凶残的人物啊!

  话是这么说,可顾知薇心底的犹豫两边儿挣扎,一时想见男人,一时又想要克制自己。

  徐妈妈虽不知为何顾知薇如此挣扎,可自小娇养的姑娘心底闷闷不乐她是知道的,试探着开口道,

  “姑娘,前头商铺的账本送来了,姑娘瞧瞧?”

  “商铺?”

  顾知薇喃喃出声,商铺,她知道怎么见傅仲正了。

  作者有话说:  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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