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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84章

  翌日一早, 段臣纲换了一身不打眼的衣服,独自去了定海当地最大的一家药铺。

  掌柜的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见来人虽着常服,靴面上却有一圈极细密的云纹暗绣, 哪里敢怠慢。

  他忙从柜台后绕出来。

  段臣纲也不废话, 将药丸往柜台上一拍。

  “这枚药丸里, 配了哪些药材,有什么作用, ”他的声压中有股压迫感,“一一给我报上来。”

  掌柜的托起药丸,凑近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小撮粉末在舌尖上点了一下。

  他的神色微微一动, 随即双手将药丸奉还, 躬身赔笑道:“客官, 这里头有当归、川穹、白芍、熟地黄, 都是补血补气的好药材,用来调养体虚之人的肾气,再合适不过。”

  段臣纲靠在柜台上,桃花眼里一层冷光:“就这么简单?”

  掌柜的笑道:“小人在此行医三十载, 识药的本事绝不会错。客官若是心存疑虑, 可以去对面善仁堂问问, 那边的许掌柜保管和小的是一样的回答。”

  段臣纲将药丸收回瓷瓶,冷冷钉了他一眼, 转身走了。

  他出门后, 掌柜的快步走到门口,从门帘缝隙里确认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后,招手唤来药童, “看着店面,有人来就说我去后头取药了。”

  他匆匆从后门而出,钻进一家小巷里。

  门外阳光正好,街面上人来人往。

  段臣纲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的荫蔽下,从袖中掏出那枚药丸。

  他眯起眼,对着日光仔细看了看。

  -

  定海县城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农家小院里,佛子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逗猫。

  院门忽然被推开,药材店的掌柜快步进来。

  “公子,”他顾不得喘匀气,压低声音道,“方才有人拿小的配置的那味药前来盘问。”

  佛子逗猫的手停了停,那只猫不满地“喵”了一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他才回过神,重新抚摸猫的后背。

  “问了什么?”

  掌柜的事无巨细地禀告了——来人穿什么衣服,靴面上那不同的绣纹,以及问了什么话,如何看的药。

  最后,掌柜的补充道:“小的没敢说那是补女子气血的方子,只说是给体虚之人补肾气的。”

  佛子已从中推测出来人是段臣纲,他冷笑声:“做得很好。”

  掌柜的却面露忧色:“可此事瞒不住太久,那位大人看着就不好糊弄,若是再去另一条街上的药铺问,便会知道小人是骗他的。”

  “无妨,”佛子将猫轻轻托起,他琥珀色的眼瞳和猫的蓝色眼珠对视着,平静地说,“冯文雍、吕元、陈四杰三人已相继露出马脚,她想查的案子都查清了。等左护法回来,便是我们收网撤回岛上的时候。”

  他抬眼看向掌柜,淡淡吩咐:“正好你来了,上次配置的迷药用完了,这两天重新赶制一份新的给我。”

  掌柜的沉声道:“是。”他躬身退下。

  院子里复又变得安静,只剩狮子猫被摸得舒服的呼噜声,和风穿过葡萄藤时细碎的响动。

  佛子捻着猫毛,轻道:“青儿,别怪哥哥。”

  葡萄藤动了一下,像是回答。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抱着猫往屋里去了。

  -

  十月初七,石泓从苏州赶到定海,带回了林泽天亲手写的验尸文书。

  上头写得清楚:卢明昌颈部有两道深浅不一的勒痕,一道是生前所致,一道是死后伪造,尸身上还呈现出中毒的迹象。

  这份勘验记录与陈四杰此前在杭州时的口供吻合,足以彻底推翻当初以“自缢”结案的判决。

  另外,那位叫“阿福”的家仆,已被从原籍提押到案,此人也招认了全部罪行。

  石泓又将一封林泽天的亲笔信呈到沈青羽案前。

  信上除了汇报案情,还絮絮叨叨地叮嘱她注意身体,末尾特意提到“石泓这些时日似乎心情欠佳,弟经常见到他在廊下独坐喝闷酒,听说师兄身边又收了个忠仆,恐怕石泓以为您不要他了,心里正不好受呢!愚弟以为,喜新厌旧不是好习惯,师兄说是不是?”

  沈青羽看完信,有些莞尔:“口无遮拦的家伙。”

  石泓将手上提着的两盒桂花糕拿上来,比道:这是小的在苏州买的,大人吃。

  沈青羽道:“这一路来回你辛苦了,你也尝一块,看味道如何。”

  石泓放在桂花糕上的手一顿,摇了摇头。

  沈青羽于是拆开油纸,自己吃了一块,另拈起一块递到他面前。

  望向沈大人伸过来的那只青葱的手,石泓喉结稍稍滚动了一下。

  他接过,却不敢看她,只是将那块桂花糕拢进掌心。

  阿洲推门而入,见到石泓时微怔了怔,他道:“少爷,可以吃饭了。”

  沈青羽起身,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大门。

  石泓落在后头,他瞥着两人的背影,又低头望向自己掌心里那块还没吃的桂花糕。

  他将桂花糕捏为粉末,目光显出少许阴霾。

  用晚膳的时候,几人将这几日的收获相互通了气。

  陈四杰杀人贪赃的罪名已成铁案,定海县衙内的众小吏纷纷认罪,吕元被牵连下台,唯一的变数是冯文雍那边。

  沈青羽问:“彭伏虎那边有什么消息不曾?”

  段臣纲望向她,他今日看她的目光很不一样。

  是一种更深的、正在一寸一寸重新丈量她的审视,如同看一个他第一次见的人。

  他的目光从她执筷的指尖滑到她的袖口,又从袖口滑到她领口那一小截从不示人的肌肤。

  沈青羽叫了声“段同知”,他才收回视线,声音比平日温柔几分:“整个杭州都找不到钱幕僚这号人,冯文雍怕是早有准备。此人知道他这么多秘密,没被灭口也定被远远送走了。”

  自那夜在月下争执过后,沈青羽便没有怎么和他说过话。

  段臣纲忽然用这样的语气回复,别说裴时钰和阿洲看向他,沈青羽也拧着眉,觉得他有些古怪。

  “找不到钱幕僚,这桩案子就算不上铁证如山,冯文雍还有狡辩的余地。”沈青羽压下心底那一丝异样,转向尹嗣,“陈四杰在杭州不肯指控他,定是有把柄捏在冯文雍手里。我们之前推测过,最大的可能是他的家眷。你查了这几天,可有什么线索?”

  尹嗣放下筷子,正要开口,段臣纲已先他一步接过话头:“绍兴。”

  他将手中那把绣春刀往搁在桌角,“冯文雍的根基在绍兴。那里不仅是冯家老宅,而且离定海不过百余里,来回至多两天。冯文雍若想拿捏陈四杰,将人藏在绍兴最为合理。”

  他顿了顿,转向沈青羽,目光相比方才有所收敛,可还是很炙热:“钱幕僚这条线,短时间可能无法突破。与其空等,不如从绍兴打开缺口。让尹嗣带几个人跑一趟,陈四杰一旦知道自己的家眷已经安全,便再没有替冯文雍打掩护的理由。”

  坐在段臣纲对面的裴时钰弯起唇角,将一把崭新的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三下。

  ——他听出来了,段臣纲这是在支人,想把皇兄的眼线一竿子支去绍兴。

  这狗东西,背地里打着什么算盘?

  裴时钰面上的笑意加深。

  尹嗣微微皱眉,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段臣纲这番话有理有据,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迟疑道:“万岁给卑职的命令是保护沈大人,此去绍兴虽只需两三日,可沈大人身边——”

  “莫非我锦衣卫护不了她周全?”段臣纲截过话,他望着沈青羽,语气放缓了些,“陈四杰的家眷是你亲自定下的突破口,此事一直由尹嗣在查,派他去办最妥当。钱幕僚这边我会继续追查,如此双管齐下,冯文雍插翅难逃。”

  沈青羽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也好。事情不能僵持在这里,需要主动打破局面。尹侍卫,就劳烦你带几个人去绍兴,速去速回。沿途若有异常,随时传信。”

  尹嗣见沈大人已经拍板,他不再犹豫,起身抱拳:“是。卑职即刻动身。”

  他转向段臣纲,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郑重地道了句:“那沈大人的安危就拜托段同知了”。

  段臣纲点头,尹嗣转身退了出去。

  裴时钰见皇兄安插在沈青羽身边的这枚眼线走了,不动声色地弯了下唇。

  他优雅地举杯,目光像蛛网一样黏在沈青羽身上,笑说:“看来这趟浙江之行已胜券在握,岂不该当浮一大白?沈少卿,本王敬你。”

  “此言不差。”段臣纲难得与楚王统一战线,他端起酒壶,亲自为沈青羽面前的空杯斟满,“沈大人,‘你我’二人从京城并肩到定海。这一路,你离了我不行,我离了你也不行。这杯庆功酒,你总该赏脸喝一口吧?”

  他刻意咬重了“你我”二字,唯恐别人不知他们之间的亲密。

  阿洲坐在沈青羽身侧,原本只是闷头替她剥花生,他剥得又快又好,每颗花生都完整无损。

  听到“庆功酒”三字,他的手骤然停下。

  他抬起那双幽绿的眼眸,直直望向沈青羽,将面前那只酒杯往前推了半寸:“少爷,我兄长的案子,全靠你才查到这一步。这碗酒,我替兄长敬你,也替我自己……敬你。”

  他说完,一把扣住自己碗的碗沿,往喉中一灌,半碗米酿很快见底。

  段臣纲忍不住哼了声:“粗俗。”

  裴时钰也很瞧不起这如同水牛一般的饮酒姿势,但他城府更深,并不出声讨伐,只是嘴角衔着一抹轻蔑的笑。

  在这微妙的寂静中,一直沉默的石泓动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只从未动过的酒杯,沉默地推到沈青羽面前。

  随即,他也将碗中酒一口饮尽。

  一时间,四只酒杯齐齐摆在了沈青羽面前,如同四面无声的围墙,将她围在中央。

  沈青羽看着面前看着面前这阵仗,又垂眸看着自己杯中清澈的米酿。

  “怎么?你们这是串通好了?”她抬眼,目光从段臣纲脸上扫到阿洲,又从阿洲扫到石泓,最后落在裴时钰那张含笑的面孔上,语调微冷,带着几分玩味,“一个亲王,一个锦衣卫同知,还有两名我的贴身随从,联手对我一个文人灌酒,传出去也不被怕人笑掉大牙。”

  她举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隔着杯沿望了满桌的人一眼。杯壁在她唇边沾着,显得肌肤胜雪。

  薄红的一张朱唇微微湿润,这副画面,足以让在座所有男人心旌摇曳。

  四道目光瞬间都凝在了她身上。他们的目光中,各有各的渴望、痴迷、占有与阴暗。

  沈青羽仿佛浑然未觉,淡淡道:“这杯酒我喝,但庆功还早——等冯文雍正式落网,佛子归案,到时候我再陪诸位喝第二杯。”

  她正要饮下,裴时钰却用扇柄轻轻压住了她的手腕,“沈少卿只喝一杯啊,那你喝的是谁的酒?”

  他笑着,将自己那只精致的酒杯往前摆,“本王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定海,还为沈少卿受了伤,莫非不值得你单独敬我一杯么?”

  段臣纲当即将他的扇柄从沈青羽腕上挥开,像挥掉什么脏东西一样:“要敬也该是殿下敬我,谢我对你的救命之恩。此番浙江之行,我与沈大人并肩作战,同生共死。我尚且没有让沈大人多敬我一杯,殿下不觉得自己过于厚颜无耻?”

  他咬重了“同生共死”,桃花眼挑衅地望向劝酒的裴时钰,寸步不让。

  阿洲见这两人当着少爷的面推搡酒杯,拧紧了眉,出声说:“一杯就够,这米酒后劲大,少爷不能再喝。”

  “多事。”

  裴时钰和段臣纲几乎同时轻嗤出声,一个轻慢,一个冷厉。

  在这僵持之际,石泓忽然将那只空杯重新斟满。他没有推向沈青羽,只是自己端着,深深地望着她,用手比了个手势:小的再敬大人,这杯不用大人喝。

  沈青羽看懂了,她似是无奈地轻笑一声:“你也学坏了,石泓。”

  石泓凝望着她。

  沈青羽干脆地端起酒壶,亲自斟满手中的酒杯。

  “我姑且再饮半杯。这半杯敬定海县的百姓,敬那些至今不肯与贪官同流合污的人。案子查到这里,往后他们的日子,该好过一些了。”

  说完,她微微仰头饮尽,酒液入喉,她的脸颊浮起更深的酡红,如同三月最艳丽的桃花。

  她将空杯搁下,酒杯触桌时放出一声脆响。

  这声脆响震得席上所有人心头一震。

  裴时钰望着那只空杯,又望向沈青羽因酒意而泛起桃花色的面颊,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他一向玩世不恭,从不将谁真正放入眼底,可方才沈大人仰头饮酒的那一刻,竟让他心口生出一丝陌生的悸动。

  他忍不住想:若他喝的是我喂的酒,应当会更醉人。

  段臣纲的目光钉在沈青羽脸上,一刻不曾移开。

  他见她脸红成这样,却还端坐如仪,心里像是被钩子狠狠勾住了。

  方才灌下去的酒全都化作了心头的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她……这般媚人……她到底是不是……

  阿洲不懂沈大人话里的那些家国大义。

  他只是看着少爷仰头喝酒的样子出了神,等意识到时,才发觉自己竟然起来。

  他不禁赧然地并拢了腿。

  整张桌子上,只有石泓依旧面无表情。

  他的视线落在沈青羽微红的耳廓上,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沉静,五指紧紧掐着掌心。

  沈青羽站起身。

  这米酒后劲大,她起身时便觉出脚下有些发软。

  阿洲和段臣纲同时起身,都想伸手去扶。

  裴时钰坐着没动,目光牢牢盯着她,他用指腹摩挲着那只空杯的杯沿上,她方才用嘴唇碰过的地方。

  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沈青羽谁也没看,只喊了一个名字:“石泓。”

  石泓是全场唯一一个看着沈大人失态,还好似无动于衷的人。

  忽然被点到名,他整个身子有些僵,像是既期待被她点名,又万万不愿意这个时候被她点到。

  “你扶我回房。”沈青羽将身体的重量微微靠向他,但没有与他发生过分的肢体接触,还强撑着站稳。

  在迈步之前,她回头,目光淡淡扫过身后那三个男人。

  此刻的沈大人似醉非醉,似醒非醒。

  眸光里既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风情,又藏着几分清醒的疏离。

  三人如狼似虎地盯着她,几乎都要溺死在这片春水之中。

  “都早些歇息。明早各司其职,谁若因为贪杯误事,休怪我不讲人情。”她以冷冷的声音说。

  然后,她在石泓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无人应声,亦无人离席,三人的视线没有一个收回来。

  裴时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丹凤眼中掠过一抹深思。

  段臣纲盯着石泓那只扶在沈青羽臂弯上的手,眸光格外幽暗。

  他发现这哑巴扶得极有分寸,甚至可以说是克制——手掌托在她肘弯下方,连她肩膀都没碰到,整个人与她腰身之间留了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显然是不敢冒犯!

  这样的细节,自己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所以,是不是说明,前日,那个药材铺的小掌柜没有骗他——那粒药丸中的当归、川穹这些药既可以用来固本培元,但更多是为女子调养气血!

  她根本就是女人!

  而且,哑巴也知道她是女儿身……

  可这样隐秘的事情,连他都是这两日才谈查清楚,那个佛子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还送上这样的药丸?

  段臣纲的指节在酒杯上无意识地收紧。

  裴时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展开扇面慢悠悠道:“段同知看哑巴的眼神,比米酒还酸呐。”

  段臣纲垂眸,没搭理他,举起酒杯饮尽。

  “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意思,”裴时钰道,“段同知既然想喝,本王陪你不醉不归。”

  他望向阿洲:“绿眼大个,你要不要加入?”

  阿洲摇头:“少爷醉了,需要人照顾,我回去。”

  他转身就走,却被段臣纲伸长脚绊住。

  阿洲转过身,用那双绿眼睛盯着段臣纲。

  “让开。”他说。

  段臣纲没有让。他一条腿横在门槛前:“你急什么?沈大人有哑巴守着,那哑巴跟在她身边的时间不比你长?你去了也插不上手。”

  他提起酒壶,斟满。

  阿洲低头看着那杯酒,没有接,闷声道:“少爷说过,不能贪杯误事。”

  “少爷说过?”段臣纲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桃花眼里浮起一层冷嘲,“你是她的什么人,这么听她的话?”

  他将酒壶往桌上一搁,语气忽然冷下去:“坐下,喝。什么时候我让你走,你才能走。”

  裴时钰笑了声:“段同知的火气好大啊,人家小蛮奴也是担心家里的少爷,你何必为难他。”

  见他竟然在为自己说话,阿洲有些疑惑地瞥向他,只见裴时钰接着笑道:“你是粟特族的族人吧?”

  阿洲老实答:“我娘是。”

  “本王记得粟特族的男人通常都是海量,不过也许是你还小,算不得男人,不会喝酒也没什么。”裴时钰以一种无害的语气说。

  阿洲当然听得出他这是激将,他抿紧唇,看了看段臣纲那条横在门槛前的腿,又看了看裴时钰那张含笑的脸,终于伸手端起一碗:“我不是小孩子,酒,我喝。”

  “喝酒要有喝酒的样子,”裴时钰见他端的是碗,嘴角的酒窝隐隐显出来,“来,坐下慢慢喝。”

  段臣纲与裴时钰各怀鬼胎,一个打算灌醉另外两人后,偷偷探视沈青羽——尹嗣不在,今夜是最好探清她虚实的机会。

  另一个则打算灌醉两人后,单独回去探石泓的底——此人到底是谁的人?

  两头狐狸难得不谋而合,都想先把阿洲这个碍事的先灌倒。

  于是三人就这么比拼起酒量。

  这厢,石泓一路搀扶着沈青羽回房。

  沈青羽明显感觉到这米酒的后劲有些大,方才在席上她尚能做到不失态。

  此刻被夜风一吹,酒意非但不散,反而像一簇被风撩拨的暗火,顺着血脉翻涌上来。

  脑子有些晕乎不说,身上也烫得厉害,整个人都燥热不过。

  在房里坐了一会儿后,沈青羽忽然伸手解开衣领最上面的几颗盘扣。

  这身沉重的官袍似乎成了身枷锁,她蹙着眉:“好热,去打盆冷水给我。”

  石泓没动,比了个手势:我给大人弄一碗醒酒汤,好吗?

  沈青羽坚持道:“先打冷水。”

  石泓犹疑了一下,却没有依言照做,而是将她安顿在床沿坐好,倒了一杯冷茶给她:大人,先喝口茶,会舒服很多。

  沈青羽扶着梁柱,就着他的手直接大口饮下。

  她眼下是真的神智不如平常清醒了,不然一向冷静的沈大人,如何也不会这样借由别人的手喝茶。

  石泓低头望去,发现此刻被人喂水的大人,就像一个生了病的孩子——平常有多么镇定强大,这刻她就有多么脆弱无助。

  她的嘴唇碰到杯沿时微微张开,喉间迅速滚动了好几下,茶水从唇角溢出,顺着敞开的衣领淌进脖颈。

  她自己晕得厉害,没有发觉,石泓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滴水珠滑过她因酒意泛红的皮肤,他的目光亦跟着往下,在领口的边缘处停住,然后他像被烫了一样,狼狈地移开视线。

  沈青羽喝完茶,似乎舒服了些,呼吸比方才平稳几分,整个人却更加慵懒。

  她靠在床边的梁柱上,半阖上眼。

  石泓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那只空茶杯,就这么站在原地静静注视她片刻,他方离开。

  等石泓再进来时,沈青羽已经靠在那根冰冷的柱子上睡着了。

  她的领口微敞,呼吸浅而慢,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猫。

  石泓的脚步顿住,手指在水盆边缘攥得发白。

  他慢吞吞走上前,每一步像踩在刀尖上,他拿着方巾一点点帮她净面、擦手。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珍贵的梦。

  随后,石泓蹲下身,脱掉了她的靴子,一双穿着布袜的脚露了出来。他不敢多看,小心翼翼将她整个人挪在床上躺好,又拉过薄被,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些,石泓自己在塌边坐下。

  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漏下,将他黝黑的面庞映得分外深沉。

  他静坐不语,仿佛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又像是在等天彻底黑。

  过了约莫一炷香,石泓缓缓抬起头。

  他站起身,将手里那张已经被拧得全干的帕子丢开,如同丢掉最后的犹豫。

  正在这时,门外突兀地响起叩门声。

  石泓微顿,眼底的柔软与挣扎转瞬化为凌厉的警惕。

  他迅速放下床帐,确认沈大人的身影完全被遮掩住,才沉着脸,打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十分感谢这些天灌溉营养液以及安慰我的宝宝们,双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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