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天启盛世,一段野史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58章


第58章

  远在千里之外的赫图阿拉却是另一番光景。

  努尔哈赤自野狐岭重伤逃回之后便一直缠绵病榻, 弹丸虽取了,伤口却反反复复地化脓溃烂。

  随军的大夫使尽了法子,烧红的烙铁烫过, 煮沸的草药水洗过,甚至从深山老林里寻来的熊胆和虎骨也磨成粉敷了上去, 伤口却总也不肯好好愈合。

  他的元气已折损了大半,加上这些日子伤口的反复折磨,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原本魁梧的身躯如今只能佝偻在榻上。

  神智倒还清醒, 只是说话时气息短促, 说不了几句便要停下来喘一阵, 那双曾经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了浑浊幽暗的火, 燃着不甘和执念,以及对那个少年天子的刻骨恨意。

  这一日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些, 竟能半靠在榻上喝下半碗肉粥,又让代善将几个在赫图阿拉的贝勒和大臣召到大政殿来议事。

  代善、阿敏、皇太极中间缺席的空位让殿内的气氛微妙得很,谁都知道莽古尔泰叛变投了明军, 如今被关在京城的大牢里, 虽未处斩,却也与死了无异。

  努尔哈赤不提他,旁人更不敢提,只是偶尔目光扫过那张空着的位子时,眼神里各自藏着不同的心思。

  努尔哈赤靠在铺了熊皮的榻上,目光从诸人面上扫过, 最后落在皇太极身上停了一停,用一种沙哑而迟缓的声音说道:“老八,你把范文程叫来。”

  皇太极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便领着范文程走进来。

  范文程面色比从前又憔悴了几分,眼下乌青一片,显然这些日子也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他跪下行了大礼,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努尔哈赤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范文程,野狐岭那一仗,你的情报是怎么说的?大同晋商的内应万无一失,莽古尔泰的人马足以接应。”

  范文程的额头抵着地面,冷汗顺着鬓角淌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还在勉力维持着镇定:“汗王明鉴,奴才的情报句句属实!大同晋商确实为奴才提供了出关的路线和通关的文书。只是……只是奴才万万没有料到,明国的新皇帝会亲自出现在野狐岭,更没有想到莽古尔泰贝勒会临阵倒戈,这些变数非人力所能预料,求汗王明察。”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伏在那里不敢动弹。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努尔哈赤忽然笑了一声,短促而沙哑,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帕子上便多了一抹暗红色的痕迹。

  他将帕子攥在掌心里,目光越过范文程的头顶落在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杀你。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关于明国的情报,关于明国皇帝的一举一动,你要用你的命去核实!再有半点差池,我便不只是要你的脑袋了,你的妻儿老小,你范家留在辽东的那一大家子,我一个都不会留!”

  范文程浑身一颤,伏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战栗:“奴才谨记汗王教诲!绝不再犯。”

  努尔哈赤摆了摆手让他退下,又对皇太极道:“老八,你写一封信给蒙古科尔沁部的明安贝勒,告诉他,我愿意把最小的女儿嫁给他儿子,让他明年开春之前带五千骑兵到赫图阿拉来。”

  皇太极目光微动,躬身问:“父汗是要对明国用兵?”

  努尔哈赤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靠回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架老旧的风箱在拼命拉扯。

  过了许久才重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久违的锐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这一生,从十三副遗甲起兵,统一建州,吞并海西,大败明军于萨尔浒,从来没有输得这样惨过!那个明国的小皇帝,我原以为不过是另一个只会躲在深宫里享乐的废物,没想到……没想到他竟敢亲自上阵,亲手打伤了我。”

  他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这两枪之仇,我一定要报!不是今年便是明年,不是明年便是后年,我便是爬,也要爬到北京城下!让那个小皇帝跪在我面前,亲手把这笔账还清!”

  殿内无人应声,代善低着头,似乎想起了这些日子大妃阿巴亥的暗中示好,阿敏面无表情地望着殿外,皇太极垂着眼,目光落在手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他的心里飞速盘算着,父汗的伤势怕是撑不了太久了,一旦父汗宾天,这汗位究竟会落到谁的手里?

  代善是长子名分最正,可父汗似乎更属意于他皇太极,莽古尔泰叛变已不足为虑,剩下的几个弟弟年纪尚幼更无竞争力。

  他必须在父汗还活着的时候把兵权、财权、人事权一点一点地攥到自己手里,等到那一天到来时他才能稳稳当当地坐上那个位子。

  至于父汗说的报仇,自然是要报的,但不是现在,不是以父汗想要的那种方式。

  那个明国小皇帝能在野狐岭打出那样的胜仗,靠的不是匹夫之勇,是情报,是火器,是谋定而后动的耐心。

  要打败这样的人,就必须比他更有耐心。

  皇太极这般想着,面上却愈发恭顺了,上前一步低声道:“父汗息怒,养伤要紧,报仇的事儿臣自会替父汗筹划,绝不叫父汗失望!”

  努尔哈赤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簌簌轻响。

  赫图阿拉的冬天来得比关内早得多,才十月初,风里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从大殿敞开的门扉间灌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火苗齐齐往一边倒去。

  皇太极退出大殿时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雨幕沉默不语,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他脚边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

  范文程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弓着腰低低地唤了一声:“四贝勒。”

  皇太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范先生,方才父汗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你的命,你一家老小的命,都系在明国的情报上。从现在起,把你手底下所有能用的眼线都撒出去,京城、宣大、辽东、蓟镇,尤其是那个小皇帝身边,不管花多少银子,不管用多少条人命,我都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范文程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压低声音道:“四贝勒,奴才还打听到一件事。明国皇帝在野狐岭之后,从宣大一路西巡到了陕西,名义上是巡边,实际上似乎是在暗查什么。奴才在延绥的眼线传回消息,说米脂县的粮绅不知怎的忽然被锦衣卫抄了家,罪名是截留朝廷发下去的番薯、强买民田,还牵扯出了延安府同知和延绥巡抚。”

  皇太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范文程:“番薯?那是什么东西?”

  范文程道:“据说是从海外传进来的一种新作物,耐旱,产量极高,亩产可达千斤以上,明国皇帝在京城皇庄试种了半年便下令推广。”

  皇太极沉默了好一会儿,雨打在肩头和帽檐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他的声音着一股子冷意:“亩产千斤,耐旱。若是让这东西在陕西种成了,那里的饥民便不会造反,流寇便成不了气候。明廷便能腾出手来,把银子、粮食、兵力全都压到辽东。”

  皇太极转过身来盯着范文程,道:“范先生,你让你的人不管用什么法子,把番薯种子和种植之法都给我弄到手。”

  范文程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四贝勒的意思是,咱们也种?”

  皇太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雨幕中那片灰蒙蒙的山峦,似乎在自言自语:“父汗总说,八旗的勇士天下无敌,骑射才是根本。可野狐岭那一仗,咱们的骑兵不是败在明军的刀枪上,是败在火器上,那种连发的火铳,那种从天而降会爆炸的铁疙瘩。”

  他又看向范文程,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凝重,“范先生,我总觉得,这个明国的小皇帝背后还藏着什么东西,你让你在京城的眼线盯紧他,不管多小的细节都不要放过,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范文程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躬身应了,倒退着退出了廊下,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赫图阿拉城外的山峦被雨水洗过之后显出一种沉郁的青黑色,山腰上缠绕着乳白的雾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仿佛大地在缓缓吐息。

  皇太极登上城头,望着南边那片被云雾遮蔽的天际线,目光仿佛穿透了千里关山,落在了某个他从未到过却早已在心中描摹了千百遍的地方。

  努尔哈赤方才说,便是爬,也要爬到北京城下。他心里默默地想,父汗,你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我能。

  我会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不急,不躁,走到那个小皇帝面前,让他知道这天下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谋定而后动。

  底下的校场里,八旗的骑兵正在操练,马蹄踏碎了积水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喊杀声震天动地。

  皇太极从校场边经过时停下脚步看了一阵,忽然对跟在身后的亲卫说了一句:“从明日起,加练火器。让范文程想办法从明国弄一批新式火铳来,弄不到成品便弄图纸,弄不到图纸便弄工匠。”

  亲卫应了一声,领命自去。

  陕西那边,艾万有既已落网,田千总便依着朱笑笑的吩咐,将那一干人犯连同账册证物连夜押往延绥镇。

  艾万有早已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他与周应奎之间的勾当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原来那周应奎在延安府同知任上已待了七年,七年里经艾万有之手倒卖的军粮不下五万石,克扣的赈灾粮也有两万余石,两项合计赃银近十万两,周应奎独得了六成,余下四成由艾万有与经办的书吏、仓大使、卫所军官层层分润。

  周应奎又借着延绥巡抚是他妻兄的由头,把艾万有的两个儿子一个塞进了延安府的盐运司做书吏,一个安插在米脂县的税课局当了大使,父子三人把持着米脂一带的盐、粮、税三条财路,便是贺县令那样的正印官也动他们不得。

  秦良玉得了实据,点了三百白杆兵,亲自带着往延安府去了。

  周应奎正在府衙后堂与几个幕僚吃酒,忽听得门外一阵马蹄声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兵甲碰撞之声,他还未来得及起身,白杆兵已破门而入将他按在了地上。

  周应奎吓得面如土色,酒意登时醒了大半,嘴里兀自喊着:“你们是什么人!本官乃是朝廷命官,你们岂敢无礼!”

  秦良玉从门外走进来,将艾万有的供词与那叠账册往他面前一掷,冷冷道:“周同知,这些年来你替你那亲家经手的军粮和赈灾粮数目都在此处,你若觉得有误,大可一条一条与艾万有对质。”

  周应奎抖着手翻开账册看了几页,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秦良玉顺藤摸瓜,将延安府与艾万有往来密切的一干书吏、仓大使、税课大使尽数锁拿,连夜审讯之后又攀扯出延绥镇的两名卫指挥使和巡抚衙门的一个经历司经历。

  她也不含糊,一面派人将涉案文官的名单与罪证快马递往京城,一面以皇帝授予的临机专断之权将那两名卫指挥使就地革职拿问。

  这一番雷霆手段震动了大半个陕西,延安府上下官员人人自危,那些与艾万有之流有过往来的更是寝食难安,生怕哪一天白杆兵便敲了自己的门。

  但也有平日为官清正、苦于豪强掣肘的官员暗暗拍手称快。

  秦良玉在延安府停留了十余日,一面清理周应奎一案的余党,一面分派人手将艾万有这些年强占的田产逐一核实发还。

  白杆兵办起这差事来已是驾轻就熟,从大同到宣府再到延绥,核田发还的章程早已烂熟于心,每至一村一镇便先张贴告示晓谕百姓。

  有主之田发还原主,无主之田则分与无地农户耕种免租三年,被艾万有强拉去抵债的人口也一并解救出来,或遣送回乡或就地安置。

  艾万有一案虽已尘埃落定,但想把陕西这积重难返的局面彻底扭转过来,单靠杀几个豪强、撤几个贪官是远远不够的。

  朱笑笑在米脂县这些日子走乡串户,亲眼见了那些佃户过的什么日子。

  一家人挤在四面透风的土坯房里,全部家当不过一口铁锅两床破被,一年到头打下的粮食倒有七八成交了租子,余下的连糠菜都掺不匀,孩子们饿得皮包骨头,挺着个大肚子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眼神空洞,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

  他问那些佃户为何不去别处谋生,回答他的只是一片茫然的沉默,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刨食,离了地他们还能去哪儿?

  去县城做工没人要,去边镇投军没人引荐,便只有年复一年地给地主扛活,把血汗和性命一起熬干了,填进那永远也填不满的地租窟窿里。

  朱笑笑站在光秃秃的田地边沉默了很久,这世道从根子上便歪了,土地都捏在少数人手里,佃户们便只能世世代代替人做牛做马,永无翻身之日。

  要想让这些人真正活出个人样来,便不能只满足于杀几个艾万有、发还几亩田,得让土地能够流动起来,让佃户也有机会拥有自己的田地,让那些盘踞在土地上的吸血虫再也不能趴着吸个没完。

  他当夜便在行在的油灯下铺开纸笔,给皇后写信。

  信中先将艾万有一案的始末简略说了,接着便全是他对陕西土地问题的看法和构想。

  朱笑笑提出的法子说来也简单。

  清查隐田,凡豪强大户隐占不报的田产一律充公,抗拒不交者以抗旨论。

  核定地租,每亩地租不得超过年产的三成,违者许佃户赴官府首告,查实后地主加倍罚银。

  官田授佃,将查抄充公的田产由官府统一授给无地农户耕种,每户授田三十亩,免租五年,五年后按年产一成纳粮,永不追加。

  凡连续耕种十年以上且按时纳粮者,所授之田即归其永业,许其传之子孙。另设农官专司劝课农桑,每县设农官一人,由朝廷选派通晓农事者充任,专管推广新式农具、引进耐旱作物、督修水利诸事,不受地方官府节制,直接向户部奏报。

  这些法子放在后世或许不算什么新奇的主意,可在这大明朝的陕西却是实打实的石破天惊之举。

  清查隐田便要得罪那些隐匿田产的豪强大户,核定地租便要断了地主们的财路,官田授佃更是要从根本上动摇千百年来土地兼并的根基。

  朱笑笑知道这些政策一旦施行,势必会掀起一场远比大同查抄晋商更加猛烈的风暴。

  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反扑,从朝堂到地方,从明面上的弹劾到暗地里的煽动,甚至不排除有人会铤而走险勾结流寇兴风作浪。

  可若是不动,陕西这烂根子便永远也治不好,年年赈灾年年饥荒,银子粮米流水价地拨下去,到头来肥了的不过是艾万有之流的肚肠,真正的百姓依旧在饿死的边缘挣扎。

  既然穿成了这个皇帝,既然坐在了这个位子上,便不能装作看不见。

  他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命锦衣卫日夜兼程送往京城,信中只说这些法子是他这些时日在陕西乡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之后反复斟酌才定下来的,皇后若有不同见解尽管畅所欲言,不必顾忌。

  末尾的小脸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抿成一条线,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此事关乎陕西千万百姓生计,非朕一人之意气,望卿助朕。

  张居正看到这句,当即放下信笺,结合皇帝的意思,提笔写下了构思多时的几条政策。

  其一,清丈田亩,以鱼鳞图册为底本,逐县逐乡重新勘定田界,凡被豪强侵占的民田一律发还原主,无主之地则分给无地农户耕种,免租三年。

  其二,整顿卫所,将那些被军官私占的军屯田亩收回,分给军户自行耕种,每年只需缴纳定额的军粮,余者归己,不再受军官盘剥。

  其三,设立常平仓,丰年时官府以市价收粮,歉年时以平价粜出,平抑粮价,防止豪绅囤积居奇。

  其四,鼓励垦荒,凡新开垦的荒地三年免赋,五年半赋,十年后方按常额征收。

  她将这四条措施逐条展开,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具体的实施方案和所需钱粮的估算,预备先在陕西一省试行,观其成效再议推广。

  张居正没有急着发交内阁,而是先召了方从哲、韩爌、孙如游三位阁老到坤宁宫议事,给他们传阅。

  方从哲看完之后,捋着胡须缓缓点头:“陛下在陕西亲历民间疾苦,所提四条皆是切中时弊的良策,只是清丈田亩一事不可操之过急。”

  韩爌倒比方从哲积极些,说道:“陕西的田亩之弊已是积重难返,若不痛下决心清丈整顿,朝廷拨再多的赈灾银两也不过是填了豪绅的欲壑,臣愿意领衔上疏支持此议。”

  孙如游素来谨慎,只说:“此事关系重大,当由礼部会同户部、兵部详议章程,待章程拟定之后再交廷议公决。”

  张居正听他们说完,淡淡道:“陛下并非要诸位阁老议论可行与否,而是已然定了调子要在陕西试行,诸位阁老要议的乃是如何将四条措施落到实处。清丈田亩由谁主持,整顿卫所从何处着手,常平仓的本钱从何而出,垦荒的章程如何拟定,每一桩每一件都需有人负责,有期限,有考核,不可空谈。”

  方从哲三人对视一眼,心下都明白了皇后的意思,这不是商量,是直接派活啊。

  张居正决定将清丈田亩的事交给户部左侍郎王佐,此人是她在理政期间从一堆庸碌之辈中挑出来的能吏,心思缜密,办事周详,尤其擅长钱粮核算。

  整顿卫所的事落在了兵部尚书张鹤鸣头上,他在辽东待过几年,对卫所之弊知之甚深,接到旨意后也不推辞,当即便从兵部抽调了几个熟悉九边事务的郎官组了一个专班,又写信给熊廷弼和孙承宗,请他们将辽东整顿卫所的经验得失详细写来作为参考。

  垦荒和常平仓的事则由陕西巡抚郑崇俭与新任西安知府共同主持,张懋修以同知之职专管农事推广,徐光启仍以翰林院检讨之职留驻陕西协办。

  这一番人事安排下来,张居正足足忙了七八日,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批阅奏折,召见官员,拟定章程,往往忙到深夜才歇下。

  每隔一段时日朱笑笑都会在小群问客印月皇后起居饮食,客印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变着法子让小厨房炖各种滋补的汤羹,今天是银耳莲子羹,明天是当归红枣鸡汤,后天又是燕窝冰糖饮,花样翻新地往坤宁宫送。

  张居正也不推辞,送来便喝,喝完了继续埋头案牍。

  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那个人在前方冲锋陷阵,她在后方便要把这个摊子稳稳地撑住,政令从京城发出去,他就在千里外的地方监督着让它们真正落地生根。

  一力降十会,皇帝有钱有兵,自不必怕那些阴谋诡计。

  前世张居正用了整整十年跟这些人斗智斗勇,如今不过是重来一遍,只是这一回,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在此期间,朱笑笑留在米脂县,一面等着京城的回信,一面亲自盯着李家沟那条水渠的工程。

  高迎祥带着他那几十号兄弟干得热火朝天,朱笑笑偶尔也换了粗布衣裳混在修渠的民夫中间,与他们一同挖土挑担,蹲在河滩上啃干饼子喝凉水,挤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听那些老兵油子吹牛扯淡。

  他本就脾气随和,那些民夫们只当他是个热心肠的镖师,也不与他见外,渐渐地便混熟了。

  高迎祥最是爽直,几碗酒下肚便拉着朱笑笑称兄道弟,把他在边镇当兵那些年的见闻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边镇的兵苦啊!饷银拖个一年半载是常事,发的粮米里头掺了一半沙子,衣裳破了没人补,生了病没人管,当官的只管吃空饷喝兵血,真到了打仗的时候便把弟兄们往前推,死了连个抚恤银子都没有,一张草席裹了往乱葬岗一扔了事。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什么愤恨,只是闷头灌酒,灌完了把碗往地上一顿,抹了抹嘴道:“所以我便不当那鸟兵了!回乡种地虽也苦,好歹是个自由身,不用替那帮狗娘养的卖命。”

  李鸿基在一旁听着,忽然插嘴道:“舅,那你现下替张同知修渠,不也是替朝廷卖命么?”

  高迎祥被他这一问噎住了,愣了半晌才笑道:“那能一样?张同知是替百姓办事的好官,替他卖命我愿意!朝廷里要是多几个张同知这样的官,我高迎祥这条命便是卖给朝廷也值了!”

  朱笑笑在旁听着,心中一叹,老百姓其实是最容易满足的,只要当官的肯替他们办一件实事,他们便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

  陕西这地方从来不缺肯卖力气的人,缺的只是肯替他们着想的好官。

  张懋修是一个,徐光启是一个,可光靠他们两个远远不够,得有一大批这样的官散布到陕西的各府各县去,才能真正把这烂到根子里的局面一点一点地扳过来。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张居正那边的回信到了,人事上少不得要大动一番,那些占着位子不干事的、与豪强勾连的、贪墨成性的,该撤的撤该换的换,腾出来的位子便从京察中涌现出来的能吏中选拔,不拘资历不拘出身,只看有没有真本事、肯不肯替百姓办事。

  张居正的回信来得很快,这些事她也都想到了,这些时日代理政务确曾留意过一批可用之人,便列了名单附给他看。

  陕西布政使司右参议陈奇瑜,此人在陕西任职三年清廉自守,曾多次上书请求整顿西安府卫所屯田之弊,却被上司压着不报。

  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毕自严,此人精于理财且为人刚直不阿,在户部任上曾揭发出太仓银库的亏空大案得罪了不少人,被方从哲保了下来。

  又有乔允升、李若星、南居益等人。

  这些人在万历朝时便以敢言直谏著称,到了泰昌天启年间虽未大用,官声却一向清正,且都是实打实从州县一级一级做上来的,于地方庶务并不陌生。

  朱笑笑将这些名字一一看过,心中暗暗佩服张居正眼光之准。

  这些人他在翻阅奏折时也留下了印象,私下记档打算日后起用,确实都是能臣干吏的底子,只是从前朝中党争激烈,这些不愿依附任何一方的孤臣反倒被压在了郎中、参议这类位置上不尴不尬地耗着。

  如今缺人手,这些人正好派上用场。

  如此过了七八日,李家沟的水渠已挖出了大半,最深处已能看见湿漉漉的泥浆从鹅卵石缝隙间渗出来,徐光启蹲在渠底拿手探了探水温,又捏了一撮湿泥在指尖捻了捻,抬头对张懋修道:“再往下挖两尺便能见水了,这水脉比预想的还旺些,下游那五六个村子明年的番薯地算是有着落了。”

  张懋修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段日子的奔波劳碌总算没有白费,晒得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高迎祥等人更是欢呼起来,李鸿基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扯着嗓子喊道:“出水了!出水了!”

  声音在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河谷里来回激荡,震得两岸土崖上的黄土簌簌往下掉。

  在这当口,朱笑笑忽然接到了四川发来的急报。

  急报上说,奢崇明反了。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