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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

  老槐树下已聚了几十个里长, 有老有少,大多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面色黧黑, 手脚粗大,一看便知是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

  张懋修也不坐衙役搬来的椅子, 与徐光启手下的农官一道从车上搬下几筐番薯放在众人面前。

  那些番薯是从京城一批一批运过来的,个个拳头大小,红皮黄心, 早已先发往各村镇应急。

  因着是新作物, 里长们有的还没见过这东西, 凑上前来伸手摸了摸, 凉的, 硬的,不像能吃的样子, 便缩回手去狐疑地望着张懋修。

  张懋修拿起一个番薯在衣襟上擦了擦,也不剥皮便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对众人道:“这东西叫番薯, 是从海外传进来的,耐旱,不挑地,沙土地里也能长,亩产少说也有六七百斤,侍弄得好能上千。米脂这地方今年秋粮眼看是绝收了, 朝廷拨的赈灾粮撑不了几个月,凡是愿意种番薯的人家,按人头每人先领二十斤番薯作口粮, 藤苗由官府免费发放,等收获了官府按市价收买,绝不拖欠,我张懋修说到做到!”

  他这番话说得直白,没有半句官样文章,那些里长们听了先是一阵交头接耳。

  有个花白胡子的老里长拄着拐杖走上前来,眯着眼把那番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才抬头问道:“这位老爷,老汉斗胆问一句,这东西当真旱不死?”

  张懋修也不答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开来递给他看。

  那是徐光启在旱地试种的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土质、浇水量、长势,每一页都有徐光启的花押。

  老里长虽识字不多,但那朱红官印却是认得的,他将册子还给张懋修,转身对身后的里长们大声道:“这位张老爷既然敢吃,老汉我便敢种!我那条沟里十七户人家,我回去挨家挨户地说,有一个算一个,都种!”

  有了带头的,余下的里长们便也纷纷应承下来。

  张懋修让农官们将番薯和藤苗按各里造册分发,又亲自示范了一遍起垄扦插的法子,贺县令要留他在县衙用饭,他摆了摆手说不必,下午还要往北边的李家沟去看看水源。

  徐光启前日来信说那边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底下可能还有水脉,若能挖出水来便可修一条简易的水渠,把附近几个村子的番薯地都浇上。

  贺县令拗不过他,只好再喊了两个熟悉地形的差役陪着去。

  李家沟在米脂县城西北约莫三十里处,说是沟,其实是一道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河谷,两岸的土崖被风雨侵蚀得千沟万壑。

  河床里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踩上去硌得脚底生疼,缝隙间偶尔能看见几茎枯黄的草梗。

  徐光启正蹲在河床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一根长长的铁钎往鹅卵石缝里插,接着拔出来看看铁钎上的土是干的还是潮的,然后换个地方继续插。

  他身后跟着两个农官,一人捧着册子记录,一人扛着几根备用铁钎,三个人都已晒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却谁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张懋修走到近前时徐光启正从一处石缝里拔出铁钎,铁钎最下端约莫三寸长的一段颜色比上面深了些许,他用手指捻了捻那截湿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便舒展开了,回头瞧见张懋修。

  “张同知来得正好,此处底下不到一丈便有水脉,且水量不小。你看这土带着底下返上来的潮气,有一股子淡淡的铁锈味,说明是从岩层里渗出来的。若能在这里打一口井,再顺着河床走势修一条暗渠,沿途开几个口子,至少能浇灌下游五六个村子的番薯地。”

  张懋修蹲下来接过那截铁钎看了看,又学着徐光启的样子捻了捻湿土,果然触手冰凉滑腻,与地表那些被晒得滚烫的沙土截然不同,便点头道:“那就打!贺县令,这附近的村子可能征到劳力?”

  贺县令正要答话,河床上游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粗声大气的叫骂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几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河床拐弯处尘头大起,十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跑过来。

  跑在前面的是几个衣衫褴褛的庄稼汉,有老有少,其中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生得虎头虎脑,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边跑边回头张望,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在喊些什么。

  他身后紧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颧骨高耸,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凶悍之气,一手夹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另一手提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跑得虽快却不时回头催促落在后面的人。

  再往后便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包袱跑得跌跌撞撞,脚下让鹅卵石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被旁边一个年轻后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这伙人后面约莫三四十步远,追着二十来个手持棍棒刀枪的壮汉,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缎直裰的中年胖子,骑在一匹灰骡子上,满脸横肉,扯着嗓子喊道:“给我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许跑了!那女娃是老子花银子买的,那小子偷了老子的番薯,都给老子抓回来!”

  张懋修眉头一皱站起身,贺县令的脸色也变了,凑过来低声道:“张同知,那骑骡子的便是米脂县最大的粮绅艾万有,外号艾大棒,手下养着百来号打手,专放高利贷收田产,米脂县一半的好地都在他手里,下官……下官职微言轻奈何不得他。”

  张懋修没有接话,只是将手背到身后朝徐光启的方向微微摆了摆,示意他们退到安全处去。

  徐光启会意,收起铁钎带着两个农官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说话间那伙人已跑到了近前。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赤膊少年看见河床里站着的几个穿官袍的人,愣了一下脚下便慢了,身后那精瘦汉子推了他一把,喝道:“枣儿快走!愣着干啥嘛!”

  那少年却不肯动了,拿木棍往地上一顿,喘着粗气道:“舅,前头是官老爷,咱们往哪儿跑?往官老爷跟前跑,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精瘦汉子被他这一问也顿住了脚步,回头瞧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又看了一眼前面那几个穿官袍的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艾万有的人马已追了上来呼啦啦散开,将这一行人连同张懋修几个一起围在了河床中央。

  艾万有骑在骡子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几个穿官袍的人,见不过是几个风尘仆仆的文官,身上官服半新不旧沾满黄土,料想不是什么大来头的人物,便连骡子也没下,只在骡背上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几位大人,在下艾万有,米脂县的粮绅,这几个刁民偷了在下的番薯,又拐了在下花钱买来的丫头,在下是来拿人的,几位大人若是路过便请让一让,莫沾了这浑水。”

  那精瘦汉子闻言登时涨红了脸,将小女孩往身后一护,大声道:“放你娘的屁!那番薯是张同知老爷发下来给百姓度荒的,人人有份,什么时候成你艾大棒的东西了?你仗着有几个臭钱把官府发下来的番薯全占了去,逼着乡亲们拿田产换,一亩地换五十斤番薯!你那是换吗?你那是明抢!这女娃的爹欠了你三两银子,你便要拉人家闺女去抵债,才七岁的娃你也不怕遭天谴!”

  那小女孩躲在精瘦汉子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脸上两只眼睛又大又黑,盛满了惊恐,却咬着嘴唇一声也不哭。

  艾万有被他当众揭了底,脸色一沉,也不再废话,挥手道:“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了算我的!”

  那二十来个打手得了令便挥舞着棍棒刀枪一拥而上。

  精瘦汉子把小女孩往妇人怀里一推,抄起豁了口的柴刀便迎了上去,他身手竟颇为利落,侧身躲过迎面砸来的一棍,反手一刀便砍在那打手的小臂上,那人惨叫一声棍子脱手,捂着手臂退了下去。

  那赤膊少年也不含糊,一根削尖的木棍舞得虎虎生风,照着打手们的膝盖小腿猛戳,戳得几个人嗷嗷叫着跳脚。

  可他到底年少力弱,没几下便被一个五大三粗的打手一脚踹在胸口蹬翻在地,木棍也脱了手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打手举起棍子便要往他头上砸,少年本能地抱住脑袋蜷成一团,牙关咬得死紧,心里想着这一棍子挨下来怕是要头破血流了,谁知却迟迟没等到那棍子落下来。

  只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那打手的惨叫声。

  他睁开眼从胳膊缝里往外看,只见那打手正捂着胳膊在地上打滚,手腕上插着一支弩箭,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

  一个镖局趟子手打扮的年轻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把短弩,弩弦还在嗡嗡作响。他身后陆陆续续又涌出二十来个同样打扮的人,个个腰悬刀剑目光锐利,迅速将艾万有的打手们围在了当中。

  为首那年轻人将短弩往腰间一挂,从镖车里抽出一柄雁翎刀来,刀身出鞘时日光落在刃面上折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他走上前几步拿刀尖指了指骡背上的艾万有,语气里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笑意:“我说这位老爷,光天化日的带着这么些人欺负几个庄稼汉和小娃娃,不太体面吧?我们振威镖局走镖路过此地,最见不得这等不平事,不如给我个面子,大家各退一步如何?”

  艾万有见他这伙人虽然人数不多,却个个身手矫健兵器精良,尤其是那领头的年轻人,虽然嘴上客气,一双眼睛却冷得渗人,被他盯上时后脊梁骨都发凉。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气势道:“你们是什么人?可知我是谁?米脂县艾万有,便是贺县令也要给我三分面子!你们几个走镖的也敢管我的闲事?”

  那年轻人便是朱笑笑了。他将雁翎刀往肩上一扛,歪着头打量了艾万有一番,忽然叹了口气,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艾老爷,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们走镖的最讲究的便是和气生财,能不伤和气便不伤和气。可带着这么多人欺负几个老弱妇孺,这要是传出去,你艾老爷的面子往哪儿搁?再说了……”

  他指了指河床,“这底下可是有水脉的,官府要在这里打井修渠浇灌下游几十个村子的田地,你艾老爷占了那么多地,渠修好了你的地也跟着沾光,何必为了几十斤番薯和一个女娃闹出人命来?万一官司打到县衙去,贺县令便是想给你面子,这么多人眼睁睁看着,他也不好偏袒不是?”

  艾万有被他这番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贺县令,贺县令正板着脸目光冷冷地盯着他。

  艾万有在米脂横行多年靠的便是欺软怕硬四个字,今日这场面硬茬子太多,他掂量了一下利弊终究还是怂了,狠狠瞪了那精瘦汉子一眼,又朝朱笑笑拱了拱手,道:“既然这位兄弟开了口,我艾某人便卖你一个面子,今日就算了!可那几个刁民偷了我的番薯拐了我的人,这笔账我迟早要算。”

  说罢一扯缰绳调转骡头,带着那帮打手灰溜溜地走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在骡背上叫骂,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听不大清骂的是什么。

  艾万有的人一走,河床里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那精瘦汉子将柴刀往地上一插,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朝朱笑笑抱拳道:“多谢这位兄弟仗义出手!在下高迎祥,米脂县人,当过几年边军,这是我外甥李鸿基。”

  说着把那赤膊少年拽过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还不见过恩公!”

  李鸿基朝朱笑笑咧嘴一笑,大大方方地抱拳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恩公那箭射得可真准,回头教教我成不?”

  高迎祥又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笑骂道:“你倒会顺杆爬!”他也不恼,只是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朱笑笑腰间的短弩,满是跃跃欲试的神色。

  朱笑笑哈哈一笑收了刀,报了假名说是姓朱名啸林,振威镖局的镖师,押货路过此地。

  他对李鸿基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只记得闯王李自成,更不知道高迎祥也是闯王,只当对方是个普通的边军老兵。

  正要说几句客气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嗓门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高大哥,你们跑得也忒快了,我在后头追都追不上!方才那伙人是什么来头?我在坡上瞧着像是艾大棒的人,那老东西又出来祸害人了?”

  朱笑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河岸上连蹦带跳地跑下来,生得比寻常庄稼汉白净不少,穿着一件改过的旧军袍,袖子挽到小臂,腰间系着条皮带,走起路来步子轻快。

  他跑到近前先朝高迎祥打了招呼,上下打量了朱笑笑一番,目光在他腰间那柄雁翎刀上停了一停,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镖师打扮的人,便堆起满脸笑容拱手道:“在下张献忠,延绥镇边军的小兵,前些日子秦将军的人马路过延绥剿流寇,我便投了军,如今跟着把总在这附近哨探,这位大哥好身手,不知怎么称呼?”

  朱笑笑对晚明史的了解实在有限,能记住李自成名字已经算超常发挥了,因为那是实打实杀进京城夺了皇位的人,至于其他的,或许偶然间刷到过,但很快就忘了。

  他要擅长记名字,历史也不会考不及格,什么张献忠、张召忠、张自忠、张昌宗、张宗昌、张显宗……

  谁知道谁是谁啊!

  朱笑笑照样报了假名,张献忠热情地拉着他问长问短,问他走镖可遇到过什么惊险事,问他那短弩是什么机括射程多远,又问振威镖局还招不招人,问题一个接一个,嘴皮子利索得让人插不上话。

  徐光启站在大石头后面,从朱笑笑现身的那一刻便认出了他。

  虽然晒黑了不少,身量也拔高了,走路的姿态也比从前多了几分江湖气,可那张脸还是没变的。

  他心里一沉,暗想,陛下怎么脱离大部队单走到这里来了?身边就带这么二十来个人,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可如何是好。

  他有心上前相认又怕暴露了皇帝的身份,急得在石头后面来回踱了两步,终是忍不住朝朱笑笑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徐光启:陛下您怎么在这儿?太危险了!】

  朱笑笑瞥见了他的信息,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带笑。

  【朱笑笑:徐卿放心,朕心里有数,你只管做你的事,莫要声张】

  徐光启被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气得胡子都翘了翘,却也知道这位陛下的脾气,他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好叹了口气,又把那铁钎捡起来继续探他的水脉去了。

  只是时不时抬头往朱笑笑那边瞟一眼,心里暗暗盘算着等会儿怎么劝他赶紧回到大部队去。

  那边张懋修也已走了过来。

  他先看了看小女孩,见她虽然瘦得厉害倒没受什么伤,只是吓着了缩在那妇人怀里不肯出来,便让贺县令从县衙拨些米粮先安顿了这一家子,又对高迎祥道:“这位壮士,你方才说艾万有占了官府发下去的番薯,此事当真?”

  高迎祥愤愤道:“怎么不真?张同知老爷发下来的番薯到我们手里时便只剩了一半,那一半全被艾大棒截了去堆在他家地窖里!谁想领番薯便得拿田产去换,这不是趁火打劫是什么?我们几个村子实在活不下去了,我外甥便趁夜翻进他家后院偷了几十斤出来分给乡亲们,谁知被他手下的人发现,一路追到这里。”

  张懋修的脸色沉了下去,转头对贺县令道:“贺县令,此事本官会亲自查办。番薯是朝廷发下来救命的,不是给豪绅发财的!从今日起,米脂县的番薯发放由本官派农官直接督办,各里里长造册登记,领多少发多少,一个都不许经过中间人的手!”

  贺县令连连点头答应,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汗珠。

  他在米脂待了三年多,不是不知道艾万有横行乡里,可他一个七品县令实在惹不起那些关系盘根错节的豪绅,如今张懋修愿意出头,他自然求之不得。

  但心里却隐隐担忧,这位同知老爷毕竟是外来的,强龙压不压得过地头蛇还两说。

  高迎祥听了两人对话,这才明白过来,朝张懋修单膝跪了下去,抱拳道:“原来您就是张同知老爷!草民高迎祥,米脂县人,当过几年边军,后来实在吃不上饷才回了乡。今日张老爷肯替百姓出头,草民这条命便是张老爷的了!草民手下还有几十号兄弟,都是活不下去的庄稼汉,有力气有胆量,张老爷若不嫌弃,我们愿意跟着张老爷修渠打井,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他身后的李鸿基也跟着跪了下去,大声道:“我也愿意!张老爷,我力气大,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

  张献忠站在一旁眼珠转了转,也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拱手道:“张老爷,我是延绥镇的兵,如今也算是半个官面上的人,高大哥修渠,我便替他们望风,艾大棒要是敢来捣乱,我头一个去报信。”

  张懋修瞧着这几个跪在地上的汉子,又看了看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伸手将高迎祥扶了起来,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好!你们跟着我修渠,我管饭,每人每天再给二斤番薯带回家去。等渠修好了水引过来了,你们便是米脂县的大功臣,到时候我替你们向朝廷请功!”

  高迎祥激动得眼圈都红了,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朝河岸上打了个呼哨,不一会儿便从上下游的沟沟坎坎里陆续钻出几十号人来,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扁担,站在河床里黑压压的一片,却没有人出声。

  徐光启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凑到张懋修耳边低声道:“张同知,这水脉的位置我已探明了三处,最浅的一处不到一丈便能出水。咱们先打井,再顺着河床走势挖暗渠,用石头砌壁防塌,沿途每隔半里设一个出水口。这些劳力若是用足了,不到两个月便能完工。”

  张懋修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朱笑笑和他身后那些镖师打扮的人,心里隐隐觉得这些人不简单,普通的镖局趟子手哪有这般胆量?面对二十来个打手面不改色,几句话便逼退了艾万有。

  朱笑笑这副模样和之前富贵公子的打扮判若云泥,他压根没认出来。

  但眼下也顾不上细想,只是朝朱笑笑拱了拱手道:“多谢这位壮士方才出手相助,不知壮士可愿留下姓名?来日也好向朝廷为壮士请功。”

  朱笑笑将雁翎刀插回鞘中,微笑道:“张同知客气了,路见不平而已,不值什么。我们走镖的人讲究的是事了拂衣去,张同知当我是个过路的便好。”

  他说着,转身招呼骆养性等人收拾镖车准备上路,经过李鸿基身边时停了一停,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朝他扔了过去。

  李鸿基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布包散开,里头是几块巴掌大的麦饼,烤得焦黄,还带着余温。

  他抬起头时朱笑笑已经走出了老远,一行人的身影在河床的乱石间晃了几晃,便拐过弯去不见了。

  徐光启眼看着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河湾处,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铁钎。

  张懋修在一旁看见他的神情,问道:“徐大人认识那位镖师?”

  徐光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道:“不认识,只是觉得此人颇有侠气,可惜未能留下姓名。”

  张懋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高迎祥等人开工的事宜。

  李鸿基把那包麦饼分了,拿起一个掰下一半塞给高迎祥,自己拿着另一半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使劲嚼着那干硬的麦饼,腮帮子鼓得老高。

  张献忠凑过来,胳膊架在他肩膀上:“那位朱大哥出手可真大方,改日咱们要是再遇见他,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李鸿基嘴里塞满了麦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还不时眺望着河湾的方向。

  没多久,河床那边就已响起了锄头铁锹刨土的声音,夹杂着青壮们粗声大气的吆喝。

  夕阳遍洒整条干涸的河床,那些弯着腰刨土挖石的人影被拉得老长,交错着投射在龟裂的大地上。

  朱笑笑转过河湾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一边走一边在群聊里给秦良玉发消息,将艾万有截留番薯强买田产的事简略说了,让她派一队人马过来查办,不要打草惊蛇,先把证据收集齐了再同时发难一网打尽。

  河床那边的喧闹声已渐渐远了,听不真切,他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大步朝车队的方向走去。

  骆养性早已将镖车收拾妥当,见他过来,递过水囊,压低声音道:“公子,方才那姓艾的走的时候眼神不太对,属下瞧着他不像是肯善罢甘休的人,咱们要不要留几个人在附近盯着?”

  朱笑笑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道:“不必,秦将军的人马就在延绥一带,我方才已传了消息过去。”

  骆养性应了一声,队伍便又轧轧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干裂的土路扬起一溜黄尘。

  朱笑笑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想着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把艾万有这颗钉子拔掉。

  番薯推广才刚开了个头,若是让这些豪绅把朝廷发下去的救命粮截了去,百姓没了活路,张懋修和徐光启这两个月的辛苦便全白费了。

  镖队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米脂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低矮的铺面,零星亮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骆养性寻了一家客栈,要了个独门独户的小院,连人带车都安顿了进去。

  朱笑笑洗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正坐在房里啃着一块夹了咸菜的烙饼,群聊突然闪了起来。

  秦良玉称已命延绥驻军的一名千总带队赶往米脂,预计后日午前可到,届时会先派人与他联络,让他务必小心,莫要轻举妄动。

  后日,时间倒也充裕,朱笑笑心里有了底,咽下嘴里的饼子,唤了李若琏进来。

  “明日你带几个弟兄去艾万有的宅子附近转转,看看他家的粮仓地窖都在什么位置,把守的规矩如何,进出的都是些什么人。”

  朱笑笑停顿片刻,又道:“米脂县里一定有艾万有的对头,他占了那么多地,逼了那么多人家破人亡,不可能没人恨他。你让人去茶楼酒肆里坐坐,听那些本地人都在说什么,尤其是那些敢公开骂他的,记下名字和住处。”

  李若琏答应一声,便闪身出门自去安排。

  翌日一早,朱笑笑在腰间绑了麻绳,脚上只蹬一双破旧的布鞋,头上压一顶边沿塌了半边的草帽,乍一看与米脂街头那些逃荒的流民并无二致。

  他没带骆养性,只让两个弟兄远远缀着,自己揣了一把铜板在怀里便出了门,晃晃悠悠地往城南走去。

  城南有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住的多是从四乡八里逃荒来的佃户和流民,一家老小挤在四面透风的土墙里,靠给大户人家打短工勉强糊口。

  这几日因为张懋修在李家沟开挖水渠,许多青壮都跑去工地上了,留在家里的多是老人和妇孺,一个个坐在门前的矮凳上,有的在搓麻绳,有的在缝补衣裳,面色虽苦倒也安安静静的,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孩子的笑闹。

  朱笑笑在一户人家门前蹲了下来。

  门口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妪,正低着头把野菜根上的泥土往外择。

  朱笑笑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她面前的石板上,想讨碗水喝。

  老妪抬头看了他一眼,只以为是逃荒的,便放下手里的野菜起身进屋端了碗水出来,又从灶台上摸了一块黑乎乎的杂粮饼子塞给他。

  朱笑笑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那饼子是糠皮掺着野菜末做的,又干又硬,嚼在嘴里满口都是粗糙的颗粒感,咽下去时刮得嗓子眼生疼。

  他面不改色地嚼完了,又喝了一大口水把饼子顺下去,这才开口与老妪攀谈起来。

  有人搭话,老妪便絮絮叨叨地说开了,说她老伴前年饿死了,大儿子跟着人去修渠,小儿子的媳妇上个月被艾大棒的人拉去抵了债,至今不知死活,说着说着便用袖口去按眼角。

  朱笑笑没再多问,只是又摸出几个铜板悄悄压在碗底下,站起身来告辞。

  他沿着土坯房之间狭窄的巷子慢慢走着,在另一户人家门口又蹲下来,跟一个正在编竹筐的老汉聊了小半个时辰。

  如此走了一上午,他把城南这一片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艾万有在米脂经营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粮贩子起家,靠放高利贷和强买田产一步步成了米脂最大的地主。

  他的手段说来也简单,每逢荒年便低价收粮高价放贷,还不上债的便拿田产抵,田产抵完了便拿人抵,这些年来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少说也有几十户。

  米脂县衙的差役有一半暗中领着他的月钱,贺县令虽然不贪,却也拿他没办法,因为艾万有背后还有靠山。

  延安府的某个同知是他的儿女亲家,而那位同知又是延绥巡抚的妻弟。

  这一层一层的关系网织得密不透风,寻常百姓便是告到府里、告到省里,状子也递不上去,半路上便被人截了。

  朱笑笑蹲在巷口的墙根下,把李若琏发来的名单看了一遍。

  七八个人名,都是茶楼酒肆里敢公开骂艾万有的,有被夺了田的老农,有被抢了闺女的小商贩,还有一个据说是艾万有从前的账房先生,因为不肯替他做假账被打断了一条腿撵了出来,如今在城隍庙门口摆摊替人写信糊口。

  朱笑笑看完,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朝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城隍庙在县城东南角,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庙里香火倒还旺,来来往往的香客络绎不绝。

  庙门外的墙根下摆着一溜小摊,朱笑笑找到那个账房先生的摊子时,他正低着头替一个老妇人写家信,握笔的手微微发颤,写出来的字却还端正,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朱笑笑也不催,就在一旁等着,等那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才上前拱了拱手,说自己是振威镖局的镖师,押货路过米脂,听闻此地有个艾大棒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想替被他害过的人家讨个公道,特来向先生请教。

  那账房先生姓陆,单名一个燊字,五十来岁,瘦得两颊都凹陷下去。

  他上下打量了朱笑笑一番,见他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举手投足间却不像寻常走江湖的人,心里便有了几分掂量。

  沉默了片刻,他伸手将自己空荡荡的左裤腿撩起来给朱笑笑看了一眼。

  膝盖以下空空如也,断口处的皮肉皱成一团。

  陆燊放下裤腿,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说:“壮士看到了?这条腿便是替艾万有做了十年账的代价,壮士若是想听他的事,陆某可以讲三天三夜,可壮士若是想扳倒他,陆某劝你死了这条心!米脂县、延安府都有他的人,你一个过路的镖师,便是武功再高也斗不过官。”

  朱笑笑不语,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摊子上。

  那是一块腰牌,铜制的,上面刻着锦衣卫的暗记。

  陆燊的目光落在那块腰牌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盯着朱笑笑的脸,嘴唇微微发颤,声音压得极低:“你是……”

  朱笑笑将腰牌收回怀里:“陆先生,你若是愿意帮我,便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这块腰牌你便当从没见过。”

  陆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深吸一口气,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账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我暗中记下的艾万有的私账,这条腿断了之后,这些东西便是陆某活下去的唯一念想,我等着有一天,有人能拿着它把艾大棒送进大牢。”

  朱笑笑接过那叠账册翻了几页,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这账册里记载的东西远比他想像的更加触目惊心,不只是截留番薯、强买田产这些乡里恶行,还有克扣赈灾粮、私贩盐引、向蒙古部落倒卖铁器。

  甚至有一笔记载着,万历四十七年艾万有通过延安府同知的关系,将一批军粮以损耗的名义报给兵部核销,实际上却转手卖给了山西的粮商,赚了足足八千两白银。

  朱笑笑合上账册抬起头来,对陆燊道:“陆先生,这些东西我先带走了,你且安心在这里等着,最多三日就会有人来接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到时候你当着朝廷的人把这些事原原本本说出来,我保你无恙。”

  陆燊的眼圈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朱笑笑深深作了一个揖。

  朱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将账册揣进怀里大步走出了城隍庙。

  两日后的午时刚过,延绥镇的一队人马便悄悄开进了米脂县城。

  领头的千总姓田,是秦良玉手下得力的老卒,四十来岁,方脸膛,络腮胡。

  他按照秦良玉的指示先派人与朱笑笑接了头,拿到陆燊的账册和朱笑笑这两日搜集的证人名单后连夜布置了下去。

  次日天还没亮,锦衣卫和白杆兵的人便分作三路同时动手,一路直扑艾万有的宅邸,一路查封他在县城里的粮铺和当铺,一路将延安府同知派来通风报信的两个心腹在半路上截了个正着。

  朱笑笑是皇帝,要钱有钱要兵有兵,拿人也就一句话的事。

  艾万有在睡梦中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他胖大的身子只穿了一身绸缎寝衣,赤着脚被按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还敢梗着脖子大骂。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亲家是延安府同知,巡抚衙门里也有我的人,你们敢动我一根毫毛,明日便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田千总也不与他废话,只是将那叠账册往他面前一摔,陆燊也拄着拐杖从门外走进来。

  艾万有看见陆燊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便褪了个干净:“你……”

  陆燊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打断自己一条腿的老东家,面上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意:“艾老爷,陆某的腿断了,手还没断,这些年你做的每一笔账,我都替你记着呢。”

  艾万有瘫在地上,这才后悔当初仗着自家靠山没有将他斩草除根。

  消息传开时,先是不知谁在城南那片土坯房里喊了一嗓子:“艾大棒倒台了!”

  那些窝在矮屋里搓麻绳、缝衣裳的老妪和妇人便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涌到街上,乌泱泱地朝艾万有的宅子涌去。

  他们安安静静地站在街对面,看着锦衣卫把一口一口贴着封条的木箱从艾家大门里抬出来装上骡车。

  朱笑笑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

  田千总办完了差事挤出人群找到他,低声道:“公子,艾万有的人已全部拿下,账册和证人也都封存妥当了。秦将军的意思是,此案牵连甚广,延安府同知那边她已派人去拿了,延绥巡抚那里恐怕还要费些周折。”

  朱笑笑道了声辛苦,又吩咐他把陆燊和那几个证人妥善安置,等秦良玉到了再一并处置。田千总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朱笑笑叫住。

  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艾家大门上那块被摘下来摔在地上的匾额上,道:“艾万有这些年在米脂占了多少田产,你让贺县令配合张同知逐一核实,按鱼鳞图册原主发还。他囤积的那些粮食,留足军需之后,剩下的全部分给米脂县的灾民。至于他家的宅子,就改成一所义学,让陆燊去做山长,他断了一条腿,学问却不坏,教几个蒙童总还是绰绰有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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