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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101章

  滴血验亲四个字从皇帝口中说出, 满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随行的大臣们交头接耳,或是摇头叹息, 或是面露忧色,还有人悄悄拿眼角余光去觑孔胤植那张已全然失了血色的脸。

  孔胤植跪在青石板上, 手指紧攥着袍角,嘴唇翕动了几回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张居正站在朱笑笑身侧半步,目光在刘大奎与孔胤植之间来回巡了一圈, 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刘大奎早不出现晚不出现, 偏偏在銮驾行至孔庙与衍圣公府之间的当口冲出来, 这份时机拿捏得太过精准, 若说背后无人安排, 她是不信的。

  她不动声色地偏头看了朱笑笑一眼,见他面上表现出的震惊与愠怒既不失天子威严, 又带着几分被愚弄的痛心,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

  戏过了,一眼假。

  旁人却没她这份日夜相对培养出来的默契, 方从哲忍不住上前一步, 躬身道:“陛下,滴血验亲之事,臣在《洗冤集录》中见过记载,说是以水碗验父子之血,若同源则相融,否则便不融。只是此法是否确凿可信历代医家颇有争议, 宋慈在书中亦未敢断言其为铁律,陛下若要以此法断衍圣公血脉真伪,还请三思。”

  孙慎行也跟着附和, “滴血验亲之法虽见于典籍,终究不是朝廷律令所载的断案之法,若贸然用之恐招物议,不如将此事交由三法司会审,查清原委再行定夺。”

  刘一燝却持不同意见,他这回难得跟皇帝统一战线:“此事关乎孔圣血脉,若不尽快还衍圣公一个清白,流言蜚语传扬出去,孔家清誉何在?天下读书人又该如何看待朝廷?臣以为当众验证反倒能一锤定音,使天下人无话可说。”

  孔胤植跪在地上,听着几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他心中恨极了那个刘大奎,恨不得上前将他碎尸万段,可他不敢动,皇帝还没发话,他便是衍圣公也不敢在御前放肆。

  孔胤植还想最后挣扎一下,语气恳切地叩首道:“陛下,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臣确是孔氏血脉,绝无虚假!此人所言句句是假!”

  刘大奎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孔胤植,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你竟敢说我是假的?你左耳后有一颗朱砂痣,当年你出生时我亲眼看过的!你若不信,便让人看看你耳后是不是还有那颗痣!”

  孔胤植浑身一震,下意识伸手去摸左耳后,那颗朱砂痣确实存在,虽比婴儿时淡了许多,却依稀可辨,如非亲近之人,日常是不容易看到如此偏僻之处的。

  可若真是亲近之人,又会是谁背叛了他呢?

  听说了此处的热闹,各处赶来围观的百姓早已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前排的人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后排的人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攀,连街边几株老槐树的树杈上都爬满了半大的小子。

  有胆大的便在人群里嚷了一嗓子,“这老头敢当着皇帝的面拦驾告状,肯定是真的!”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道:“那可不一定,也许是有人故意陷害衍圣公呢!衍圣公府占了那么多地,得罪的人还少吗?”

  前头便有个白胡子老汉转过头来呸了一声,“你们年轻人不知道,那衍圣公府欺男霸女多少年了,这些年被他家逼死的佃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如今总算有人敢站出来告了。”

  读书人那边更是炸了锅。

  几个头戴方巾的秀才挤在人群前排,面色铁青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孔胤植,议论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一个瘦高个儿的秀才气愤道:“若这衍圣公当真是冒牌货,那这些年他凭什么代天子祭孔!”

  旁边一个圆脸矮个的接口说:“何止是祭孔,曲阜的学政向来由衍圣公府与地方官会同办理,每逢春秋丁祭都要由衍圣公亲自主持!若他不是孔家血脉,这些祭祀岂不都成了笑话!”

  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更是痛心疾首,跺着脚说道:“孔圣之灵若在天有知,看一个外姓人在大成殿里上蹿下跳,心中该是何等悲哀啊!”

  在一些有心无心的言语引导下,现场百姓和书生无不对孔家混淆血脉一事关注万分,急切地想求个结果。

  孔胤植隐约能听到各种议论,脸色已从惨白转成了铁青,似乎感受到了那种墙倒众人推的趋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身后那些孔氏族人更是乱作一团,几个年长的族老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几句,便推举出一位须眉皆白的老人来。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御前跪下,哑声道:“陛下,老朽孔闻训,乃孔氏族老,此事关系重大,老朽不敢妄言,只是滴血验亲之法终究是孤证,万一那水有问题,或是验时出了什么差错,衍圣公府百年清誉便要毁于一旦,求陛下另寻他法。”

  孔闻训这番话虽是在替孔胤植辩解,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心虚,若孔胤植当真是孔家血脉又何惧当众验血?他越是推脱,围观的百姓便越是疑心,人群中已有几个年轻书生按捺不住,高声嚷着要当场验血以正视听。

  他们说起话来引经据典,从《洗冤集录》引到《棠阴比事》,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篇滴血验亲的合理性,倒把周围那些听得半懂不懂的百姓唬得一愣一愣的。

  朱笑笑便做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在原地踱了几步,忽然转过身对张居正道:“皇后,此事你怎么看?”

  张居正见他这幅作派,心中便已了然,轻声道:“陛下,臣妾以为方阁老与孙尚书所言不无道理,滴血验亲之法确非铁律,若贸然用之只怕难以服众。衍圣公乃圣人后裔,若因一场滴血验亲而毁了百年清誉,臣妾于心不忍,陛下也不忍,不如先让孔家自行查证,若查不出什么,再另寻他法也不迟。”

  这番话入情入理,既保全了孔家的脸面,又给了孔胤植一个台阶。

  张居正倒也不是想唱红脸,皇帝故意做出这幅犹豫不决的样子就是不想表现太过强势,如若逼迫太过,孔家反而成了受害者。

  她这一表态,显得朝廷还是向着孔家的,孔闻训听了连连点头,附和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这验血之法太过儿戏,老朽实在不敢苟同!”

  朱笑笑面上适时露出几分迟疑与动摇,孔胤植也满眼希冀地盯着皇帝,只盼他嘴里能吐出一句自己爱听的话。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陛下,贫道有一法,可助陛下辨明血脉真伪。”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便见一个道士从人群后排缓步踱出。

  此人身穿一袭半旧的八卦道袍,头戴紫阳巾,脚踏芒鞋,背负药囊,须发已灰白相间,面色却红润如童。

  他走起路来步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丝毫没有被满街的兵甲与锦衣卫的气势所慑,眨眼间竟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到了前头,瞧着还真有几分神异之相。

  朱笑笑目露惊奇之色,随行大臣的目光也在那道士身上打量一圈,立马有人想起了一些难评的真君,不免心中惴惴。

  那道士打了个稽首,高声道:“贫道玄真子,云游至此,适逢陛下为孔圣血脉之事为难,特来解忧。贫道早年游历四方时曾在终南山中偶得一剂古方,以十余味草药熬制成水,名曰亲缘散。以此药水滴入清水之中,再将二人之血各滴一滴入水,若为至亲骨肉,两滴血便会缓缓相融,若毫无血缘之亲,便是滴上一整碗也各自分明。此法比寻常清水之法更为精准,绝无差错,贫道愿献出此方,助陛下辨明真相。”

  围观的百姓中有住在山脚下的人认出了这道士,当即跟左右同伴说这位道长年前在泰山脚下施过一回药,救活了好几个中了蛇毒的猎户。

  又有人跟着称赞这老道治小儿惊风也是一绝,拿银针扎几下便能退烧,分文不取。

  一时间人群中便有不少受过实惠的百姓现身说法,倒让众人都觉得这位道长医术通神,他说的法子定然靠谱。

  孔胤植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来,指着那老道厉声喝道:“你这野道士好大的胆子!陛下面前岂容你胡说八道!你那药水是什么东西?谁知道有没有毒?谁知道会不会在里头动手脚?本官乃朝廷钦封衍圣公,圣人血脉岂容你拿什么污七八糟的药水来污蔑!”

  那老道并不动怒,只是从衣兜里取出个葫芦,语气平和道:“衍圣公若不信,大可以请太医署的人当场查验这药水的成分,也可从在场的百姓中挑几个人来当场试验,贫道这药水若是私下动了手脚,甘愿以命相抵!”

  人群中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高声嚷了起来:“老道长说得对!验一验便知真假!若这药水真能辨明血脉,衍圣公又何惧一验?”

  说话的正是天地会事先安插在人群中的几个气氛组,他们嗓门洪亮,言辞恳切,很快便带动了周围不少纯看热闹的百姓跟着起哄。

  孔闻训见势不妙,连忙朝朱笑笑拱手道:“陛下,衍圣公乃圣人后裔,若当众以这等不伦不类之法验血,传出去岂不叫天下人耻笑?老朽恳请陛下容孔家自行处置此事。”

  几个孔家的族老立马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说这老道来历不明,那药水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此事关乎孔家百年声誉,不能这般草率了事。

  但他们的声音很快被百姓和书生的强烈要求盖过了,朱笑笑见火候已到,也不再表演什么纠结,走到那老道士面前微微颔首:“道长既敢当众献方,想必有十足把握,朕今日便依道长之法,当众滴血验亲。”

  他看向孔胤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衍圣公,朕本不想当众验血,可如今真人在此,又有百姓所请,朕也是为了孔圣人的血脉纯正,你便委屈一回,当众验一验,也好让天下人安心。”

  孔胤植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了,为了孔圣人的血脉纯正,他若是再推辞便是心虚。

  他强撑着道:“臣愿验!只是臣斗胆请陛下命人备办一应工具,臣信得过陛下身边的人。”

  旁人即便想算计,也不敢在御前的人面前动手吧?

  这是孔胤植最后的指望,他虽不确定自己的身世,却得扫清一切陷害的可能。

  朱笑笑对左右朗声道:“取案桌、清水、银针来,所有器皿皆由尔等亲手备办,不得经任何无关人之手。另取二十只碗盏,当场征集父子母女街坊与孔胤植、刘大奎同法验之。”

  锦衣卫动作极快,不多时便在街心摆开了一张长案,案上整齐排列着二十余只崭新的白瓷碗,碗中皆注了半碗清水。

  案旁另设一张小几,几上放着银针、烧酒等物,皆用崭新的托盘盛了,连擦手的帕子都是新裁的素绢。

  李若琏带着几个锦衣卫在长案旁一字排开,每人腰间都挎着绣春刀,目光冷冷地扫视着人群,以防有人趁乱动手脚。

  围观的百姓中很快便有人站了出来。

  一个壮实的庄稼汉拉着自家老爹挤到案前,卷起袖子说:“俺爹跟俺验一个!俺们家三代单传,这不用验都知道是亲生的!不过陛下既然要验,俺们便当给陛下凑个热闹。”

  他这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玄真子不慌不忙地拔开葫芦盖,将淡黄色的药水逐一滴入碗中,每碗三滴。

  每只碗前贴了一张红纸条,纸条上写着编号与姓名,凡父子同验的便将姓名写在一起,母女同验的也是如此,不多时志愿者名额便满了。

  庄稼汉第一个上前拿银针扎了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入碗中,他爹也跟着滴了。

  两滴血在淡黄色的药水中各自散开,初时互不相干,过了片刻便缓缓朝对方靠拢过去,最后融成了一团,再也分不出彼此。

  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呼,有人便高声叫好,说这老道的药水果然灵验。

  紧接着又有几对父子母女上前滴血,无一例外皆是相融。

  而那些临时凑在一起的路人,取血滴入之后便各自散开,并不相融,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接连验证了五六对皆不出其右,围观的百姓更加深信不疑。

  那几个孔氏族老此刻也都不说话了,只是拄着拐杖站在原地,面色惨淡,他们当中有人已隐隐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敢说出口,更不敢去想后果。

  骆养性亲自端起盛了药水的碗走到刘大奎面前,李若琏在一旁拿起银针在他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入碗中。

  那滴血在淡黄色的药水中缓缓下沉,悬在碗底轻轻晃荡。

  两人又走到孔胤植面前,孔胤植伸出右手,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李若琏捏住他的指尖用银针一刺,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入碗中。

  骆养性将碗搁在案上,所有人都凑过去看。

  起初两滴血各自散开,互不相干,大约过了十几息的工夫,两滴血先是轻轻一触,随即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缓缓融合,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无缺的血珠,稳稳当当地浮在药水中,再无半分分离的迹象。

  孔闻训手中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孔胤植死死盯着碗中那两滴融在一处的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

  刘大奎老泪纵横,哽咽着朝朱笑笑磕头:“陛下明鉴!草民没有说谎!这逆子确是草民的亲生骨肉啊!”

  孔氏族老们面面相觑,他们原本也以为是有人故意陷害,孔胤植就算不是大宗的嫡脉,好歹也是孔家的旁支,怎么也不至于跟一个乡野村夫扯上关系。

  可事实摆在眼前,两滴血确确实实融在了一起,容不得他们不信。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哗然,不少百姓指着孔胤植骂他是冒牌货,玷污了圣人的门楣。

  方从哲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倒不是替孔家惋惜,而是在想皇帝会不会借这个机会对孔家下狠手。

  若衍圣公非孔家血脉的消息传出去,天下读书人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他正要开口劝皇帝从轻发落,孔胤植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那只白瓷碗嘶声喊道:“陛下!这药水有问题!定是这老道在药水中做了手脚!臣不信!”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抓那只碗,被身旁的锦衣卫一把按住,状若癫狂。

  “陛下!臣在孔家长了三十多年,从小拜的是孔家祠堂,读的是孔家藏书,连做梦都梦的是孔家的列祖列宗!臣怎么可能是外人的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朱笑笑没有理他,只是走到方桌前,从小几上取过银针,在自己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入碗中。

  方从哲惊呼出声:“陛下!”

  孙慎行更是吓得脸都白了,抢上前几步要去扶朱笑笑,被他抬手止住了。

  满场死寂,仿佛连风都停止了。

  那滴血落入碗中,悬在淡黄色的药水里打了个转,孤零零地浮在一边,与那两滴融在一处的血泾渭分明。

  亲眼看见这一幕的人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你说皇帝有心刁难,他不惜刺破龙体亲自验证,要说皇帝有心放过孔家,这一滴血下去又彻底压死了翻身的机会。

  水有问题,总不可能你俩融上了,只孤立皇帝吧?

  世上绝没有哪个皇帝肯为了验证别家的亲缘刺血下场,便是那些疑心最重的书生此刻也不得不信了。

  朱笑笑垂眼看着那只白瓷碗,脸上的神色从难以置信渐渐转为痛心、失望、愤慨,几种表情在他脸上转换得自然极了。

  他忽然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长案,案上的碗盏哗啦啦摔了一地,碎片四溅。

  毁灭证据讲究的就是个快准狠。

  朱笑笑转过身来面对着孔胤植,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却压得极低极沉,“孔圣乃万世师表,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他老人家的血脉传承了两千余年,传到今日竟被一个外人冒名顶替窃据衍圣公爵位!”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朕今日来曲阜祭孔,本是怀着万分崇敬之心,谁知竟亲眼目睹了这等混淆血脉玷污圣人之事!孔胤植,你还有什么话说?”

  孔胤植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浑身筛糠般抖着,他知道自己完了,不管那滴血验亲的法子准不准,皇帝已经当众宣布了他不是孔家血脉,他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人群中忽然又冲出七八个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齐齐跪在街心喊起冤来。

  一个白发老妪哭着说她的田产被衍圣公府强占了去,她告了十几年的状都没人管。

  一个中年汉子说他的女儿被孔府的家丁抢去做了丫鬟,至今生死不明。

  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老秀才说他写了状子告孔胤植霸占他家的祖宅,状子递到兖州府便石沉大海。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孔胤植在曲阜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的恶行一件件抖落出来,每一条都有鼻子有眼,听得围观百姓义愤填膺。

  那些原本还在替孔家说话的书生此刻全都沉默了,有几个甚至涨红了脸,低下头不敢再看街心那些跪着的苦主。

  朱笑笑转过身来面对那些声泪俱下的百姓,痛心疾首道:“孔胤植!你窃据圣人之爵,不思修身齐家,反倒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朕今日便革去你的衍圣公爵位,交三法司会审,查清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依律治罪!孔家其他人等,凡参与作恶者一并拿问!”

  孔闻训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下,叩首道:“陛下,孔胤植非我孔家血脉,他所犯之罪与孔家无关,求陛下念在孔圣人的份上莫要牵连无辜。”

  方从哲忙道:“陛下息怒,衍圣公府之事,臣以为当从长计议,衍圣公一爵关乎朝廷体面,不可轻废。臣请陛下先将孔胤植革职交由有司审讯,待查清真相之后再行定夺。”

  孙慎行也跟着出列,拱手道:“方阁老所言极是,孔胤植虽有过,然衍圣公一爵乃历代帝王所封,不可因一人之过而废,臣请陛下另择孔氏贤裔承袭爵位,以存圣人之祀。”

  刘一燝、韩爌、孙如游等人也纷纷出列附议,那几个随行的翰林学士更是引经据典,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说起,一直说到历代帝王对孔家的优容,结论只有一个,孔家可以换人当家,衍圣公的爵位不能丢。

  朱笑笑面色仍旧阴沉,但语气已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他冷冷地扫了孔胤植一眼,沉声道:“衍圣公一爵乃历代帝王所封,自不可因一人之过而废,朕会从孔氏宗族中另择贤裔承袭爵位。”

  孔闻训听到这里,心中那块悬了半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虽然恨孔胤植不争气,但更怕皇帝一怒之下废了衍圣公的爵位,那孔家千百年来的荣耀便毁于一旦了。

  他连忙带着几个族老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圣明!老朽替孔氏阖族谢陛下隆恩!”

  朱笑笑摆了摆手,道:“孔老先生放心,朕只惩首恶,不究无辜,孔氏自宋室南渡分为南北二宗,北宗居曲阜,南宗居衢州,同为先圣血脉,世代相承。朕以为,当召回南宗当代当家人与北宗诸长老会同商议,从南北二宗择贤者立之,衍圣公之爵当有德者居之,不可再使宵小之辈窃据名位。”

  方从哲和孙慎行听了这话,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孙慎行连忙出列道:“陛下圣明,孔圣人血脉不容混淆,召南宗进京共议爵位承袭之事,实乃圣明之举。”

  方从哲也跟着附和,韩爌与刘一燝也纷纷表态,一时间满场都是皇帝圣明的赞颂之声。

  皇帝没有直接废掉衍圣公这个爵位,也没有对孔家赶尽杀绝,只是把南宗也拉进来,让南北二宗自己推举新的衍圣公。

  这般处置虽严厉却不失公道,至少保住了孔家的体面,也保住了朝廷的体面,更保住了天下读书人的体面。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之事已尘埃落定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陛下,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瘦,颌下一部长须已全白了。

  他拄着一根竹杖从人群中走出来,朝朱笑笑拱手道:“陛下,那孔胤植被查出不是孔家血脉,这是今日才揭出来的事,可老朽想问一句,在此之前,孔家可还有过这等混淆血脉之事?若有,那些占了爵位的人又该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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