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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100章

  衍圣公府坐落在曲阜城正中, 占地之广令人咋舌。

  前后九进院落,东西各有跨院,花园、书院、祠堂、家庙一应俱全, 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朱漆大门上镶嵌着碗口大的铜钉, 门前两尊石狮张牙舞爪,气派比之亲王府邸也不遑多让。

  孔胤植率阖族士绅在府门外迎候圣驾,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 生得面团团的一副富贵相貌, 头戴御赐忠靖冠, 身穿麒麟补服, 腰间系着白玉带, 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养尊处优的从容气度。

  他身后的孔氏族人有老有少,皆着崭新的绸缎袍服, 按辈分依次排开,黑压压地站了半条街。

  朱笑笑从御辇中下来,孔胤植便趋前几步, 躬身一揖到地, 声音洪亮而不失恭谨:“臣衍圣公孔胤植,率阖族子弟恭迎圣驾,陛下亲临曲阜祭拜先圣,孔氏满门荣幸之至。”

  朱笑笑上前虚扶了一把,含笑道:“衍圣公不必多礼,朕久慕圣裔风范, 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扫过孔胤植身后那些锦衣华服的孔氏族人,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曲阜城中气象倒是比别处不同,不愧是圣人之乡。”

  孔胤植连忙谦逊了几句,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早听说皇帝在江南收拾豪绅的手段酷烈,此番皇帝借着封禅泰山顺道来曲阜祭孔,他起初着实紧张了好一阵,唯恐这位心思狠辣的天子把刀子砍到孔家头上。

  今日见皇帝态度温和,言语间对孔家颇为敬重,他悬了数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到底是圣人后裔,皇帝再怎么折腾也不敢拿孔家开刀,否则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便能把他淹了。

  孔胤植侧身让开路,将皇帝一行引入衍圣公府正门。

  朱笑笑携着张居正的手跨过门槛,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正厅是衍圣公府接待贵宾的所在,面阔七间,进深五架,梁上悬着历代帝王御赐的匾额,正中挂着至圣先师孔子的巨幅画像,两侧楹联写的是德配天地,道冠古今。

  厅中已设好了接风宴席,八仙桌上铺着大红织金桌帷,摆满了孔府家厨精心烹制的各色菜肴。

  孔府家厨的手艺在山东地界上颇有名气,一道诗礼银杏,用的是孔庙庭中那株千年银杏所结的白果,以蜜糖渍过,再以文火慢炖,入口软糯清甜。

  另一道鲁壁藏书,则是以豆腐衣包裹松仁、核桃、杏仁等干果炸至金黄,外酥里嫩,形如书卷。

  还有一道圣府御笔,乃是拿上好的黄河鲤鱼去骨取肉剁成鱼蓉,塑成笔杆形状清蒸之后淋上高汤,鲜嫩无比。

  朱笑笑每尝一道便赞不绝口,孔胤植在一旁亲自执壶斟酒,殷勤备至,见皇帝兴致正高便顺势提起曲阜学宫年久失修,想请朝廷拨些银子修缮一番。

  朱笑笑放下筷子痛快地应了,不但准了学宫修缮的银子,还额外给孔家加了十个国子监的入学名额。

  孔胤植喜出望外,连忙起身离席,整了整衣冠便要下跪谢恩,朱笑笑抬手止住了他,笑道:“衍圣公何必如此多礼,孔圣乃万世师表,朕优待圣裔便是尊崇圣学,这原是本分。”

  孔胤植连连称是,又让长子孔兴燮与几个族中才俊轮番向皇帝敬酒。

  孔兴燮年方十三,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斯文,敬酒时言辞得体进退有度,颇有乃父之风。

  张居正坐在女眷席上,与孔胤植的夫人刘氏寒暄了几句。

  刘氏是山东布政使司参政之女,谈吐不俗,对皇后颇为恭敬,只是言语间偶尔流露出几分不经意的矜持,那是百年世家浸淫出来的底气,即便在皇后面前也无法完全收敛。

  张居正不以为意,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席间那些孔家女眷。

  她们个个衣饰华贵举止雍容,身上的首饰皆是赤金镶宝的珍品,单是刘氏腕上那对翡翠镯子便抵得上寻常人家一辈子的嚼用。

  宴散之后,孔胤植亲自引着帝后赏景。

  一路行来,只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假山叠翠,一汪碧水从假山脚下蜿蜒流过,水面上浮着几丛睡莲,莲叶间锦鲤悠然摆尾。

  朱笑笑边走边看,心中暗暗估摸,这府邸的规制怕是比亲王府还要阔绰三分。

  孔胤植在一旁殷勤引路,每到一处便停下脚步解说一番,这处水榭是嘉靖年间衍圣公孔闻韶所建,那处藏书楼是万历年间衍圣公孔尚贤扩建,言语间满是世家大族世代簪缨的自矜。

  朱笑笑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频频点头,偶尔夸几句府中景致清雅,孔家不愧是诗礼传家之类的话。

  孔胤植听了便愈发殷勤,引着帝后穿过三重院落,在一处名唤诗礼堂的院落前停住了脚步。

  这诗礼堂五间七架,雕梁画栋,堂前悬着一副对联。

  诗书礼乐以教万世,忠孝仁义自为一家。

  字迹遒劲,落款竟是董其昌。

  堂内正中供着孔子画像,两侧摆满了历代衍圣公的诗文集与刻版。

  孔胤植躬身道:“此处是孔氏历代先祖读书之所,臣已命人将堂后的静心斋收拾妥当,请陛下与娘娘在此歇息。斋中一应陈设皆是从府库中精心挑选的,若有不周之处,陛下只管吩咐臣去办。”

  朱笑笑在堂中转了一圈,见书架上那些刻版皆是精工细作,有几块还是宋元旧版,心中暗叹孔家底蕴之厚,面上却只作寻常神色,让孔胤植先退下歇息。

  静心斋是诗礼堂后一处独立的跨院,三间正房两间耳房,院中种了一丛修竹,竹下摆着石桌石凳。

  正房内的陈设果如孔胤植所言件件精心,紫檀木的桌椅,官窑的茶具,墙上挂的是倪瓒的山水真迹,案上摆的是北宋官窑的汝瓷笔洗。

  张居正解了外袍挂在衣架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望了望院中那几丛修竹,夜风穿竹而过,发出沙沙的碎响,愈发清幽宜人。

  她转过身来走到朱笑笑身旁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探询:“陛下今日待孔家这般亲厚,倒让人有些意外,这衍圣公府的气派,我瞧着比京中那些亲王府邸也不遑多让了。”

  朱笑笑靠在引枕上,把玩着案边一只汝窑天青釉的小盏,漫不经心地应道:“孔胤植此人倒也识趣,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那就是要先礼后兵的意思了:“陛下此番封禅泰山又转道曲阜祭孔,朝中那些老臣无不交口称赞,都说陛下是尊孔崇儒的圣明天子。孔胤植自然也是这般想的,他以为陛下此番来曲阜便是给孔家脸面,陛下给了脸面他便要投桃报李,把衍圣公府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招待陛下,陛下受了这份殷勤自然便不好再查他的老底了。”

  朱笑笑将那只小盏轻轻搁在案上,冷哼一声:“朕来曲阜确实是给孔家脸面,但这脸面是单给孔圣人的,不是给他孔胤植的。孔夫子一生奔走列国,道之不行已知之矣,何曾想过后世子孙会借他的名头鱼肉乡里。”

  张居正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她深知,越是这种以圣贤后裔自居的世家大族,越容易在世代相承的权势中滋生出藏污纳垢的腐肉。

  她能理解皇帝此刻的心情,她对孔子自然推崇备至,每每以圣人之教自勉,可孔家后人所作所为让她心中那股对圣裔的敬意荡然无存。

  圣人的血脉传到孔胤植这一代早就没了半分仁心,只剩下仗着祖宗名号鱼肉乡里的龌龊。

  张居正前世推行新政时便知道孔家在曲阜的所作所为,那时候她四面受敌,实在不敢再去点孔家这个炮,只能徐徐图之,可惜没能等到那一天。

  如今皇帝要动孔家,她自然是赞成的,只是孔家乃圣人后裔,不比晋商也不比江南豪绅。

  历代帝王加封衍圣公从不间断,天下读书人的目光都盯着曲阜,动孔家便是动读书人的根基,一个不慎便是滔天的风浪。

  她偏过头去望着他,问道:“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朱笑笑弯起嘴角,带着几分她再熟悉不过的促狭与笃定,语调里透着一股子成竹在胸的从容:“皇后且等着看戏便是,朕此番带了一大帮观众,总要让这出戏唱得热闹些。”

  孔胤植并不知帝后二人这番对话,他自觉今日迎接圣驾之事办得极为妥当,回到书房便让人摆了一桌精致酒菜,自斟自酌,很是自得。

  孔兴燮坐在下首替他斟酒,小心翼翼道:“父亲,儿子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毕竟清丈田亩的事咱们家还没个下文呢。”

  孔胤植放下酒杯,捻着胡须笑道:“你呀就是多虑了,陛下登基以来何等雷厉风行,福王如何?那可是神宗皇帝的亲儿子,说革爵便革爵了,可你再看对我孔家的态度,陛下敢动孔家一根毫毛吗?至圣先师的名号摆在面前,天下读书人都看着,谁敢动孔家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陛下此番封禅之后不辞数百里绕道来曲阜祭孔,正是要借这个机会向天下人宣示他尊孔崇儒之心,越是如此,咱们孔家便越安稳。”

  孔兴燮仍有些不放心,前番清丈官员来丈量田产时态度颇为强硬,若不是父亲搬出衍圣公府的匾额来压着,只怕连那些私田都要被丈了去。

  孔胤植不以为意,道:“私田又不在衍圣公府名下,挂的是佃户的名字,清丈官员再有本事也查不出什么来,佃户都是孔家世代豢养的,谁敢反水?至于那些商税更是小事一桩,陛下便是再缺钱也不至于跑到曲阜来跟孔家讨价还价。”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满意地咂了咂嘴。

  接下来几日,孔胤植愈发殷勤,每日天不亮便亲自到静心斋外头候着,等皇帝起身之后便引着他在曲阜城中四处参观。

  先是去了孔庙,大成殿前古柏参天,殿中供奉着孔子的塑像,两侧配享四圣十二哲,东西庑殿供奉着历代先贤先儒的神位。

  孔胤植指着殿前那株相传为孔子亲手所植的桧树,兴致勃勃道:“这株树已有两千余年,历经雷火而不死,每逢盛世便发新枝,陛下亲临祭拜它又抽了几条新芽,可见陛下圣德感天动地。”

  朱笑笑仰头看了看那株桧树,果然有几条嫩绿的新枝从苍老的树干上探出头来,便笑道:“衍圣公这话可折煞朕了,这是圣人的灵气,与朕何干。”

  孔胤植连忙说:“陛下谦冲自牧,实乃天下楷模。”

  接着又去了孔林,那是孔子及其后裔的家族墓地,方圆十余里,古木参天,碑碣林立。

  孔胤植引着皇帝在孔子墓前焚香祭拜,又指着周围那些大大小小的坟茔说这是某某代衍圣公的墓,那是某某代翰林院五经博士的墓,言语间满是自豪。

  朱笑笑面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心里却想着这孔林占地之广,比之皇陵也不遑多让,孔家在曲阜的势力由此可见一斑。

  最后去了尼山书院,那是孔子当年讲学的地方,依山而建,松竹掩映,溪水潺潺。

  孔胤植说这书院始建于汉代,历代皆有修缮,如今有生员百余人,皆是孔氏子弟与曲阜本地的才俊。

  朱笑笑在书院讲堂里坐下,听了几段生员们背诵的《论语》,又问了几个经义上的问题,生员们对答如流,显然平日里的功课颇下功夫。

  他便夸赞圣人之乡果然文风鼎盛,孔胤植忙谦虚表示这都是托陛下的洪福。

  随行的方从哲、孙慎行、韩爌等人见皇帝对孔家这般礼遇,也都跟着称赞孔胤植治家有方、教化有绩。

  孙慎行对衍圣公府向来敬重,这几日见孔胤植接待圣驾殷勤周到,心中对他的好感又添了几分,私下对方从哲说衍圣公为人谦和待下有礼,不愧是圣人后裔。

  方从哲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捋着胡须笑而不语,他总觉得皇帝这几日太过和善了,半句敲打都没有,这不像皇帝的作风。

  孔胤植自然听不到方从哲心里的嘀咕,他只觉得自己这几日的表现堪称完美。

  皇帝对孔家满意,随行大臣对孔家满意,等圣驾离开曲阜之后他便是接待过天子的衍圣公了,这份荣耀足以让他在族中的地位更加稳固。

  孔胤植越想越觉得得意,又想起皇帝那日答应给孔家加十个监生名额的事,便让管家去账房支了五百两银子,准备在圣驾离开之前悄悄塞给随行的几个太监,好让他们在皇帝面前多美言几句。

  祭孔大典定在六月二十八。

  这一日天色极好,晴空万里,大成殿前的丹陛上铺了大红织金地衣,祭器皆是新铸的仿古青铜器,祭品也备得极为丰盛。

  朱笑笑特意嘱咐孔胤植仪式要盛大些,最好让百姓也都能感受到至圣先师的文气。

  孔胤植哪有不乐意的道理,当即便让人在孔庙外头搭了数十座彩棚,备了茶水点心供百姓取用,又组织了数百名孔氏子弟在庙前的大街上列队迎候,队伍从大成殿一直排到曲阜城门外。

  巳时正,祭孔大典正式开始。

  帝后二人在孙慎行的引导下依礼行了释奠礼,随后他亲自朗读了祭文。

  祭文是翰林院几个饱学之士起草的,把孔老夫子从头夸到了脚。

  孔胤植站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心中愈发笃定皇帝对孔家是真心敬重。

  祭礼结束之后百姓们纷纷涌到庙前领茶水点心,又有人自发地朝大成殿的方向磕头,口中念着圣人在上庇佑子孙之类的话,整个曲阜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中。

  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走出大成殿,沿着来时的大街往衍圣公府方向缓缓而行。

  銮驾仪仗在前头开道,两侧的百姓跪了一地,孔胤植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中已在盘算着等皇帝走后该如何向族人夸耀今日的盛况。

  孔兴燮与族中子弟跟在更后头,几个年轻人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都觉得此番圣驾亲临曲阜是孔家无上的荣光。

  就在銮驾行至孔庙与衍圣公府之间那条大街的拐角处时,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衣衫褴褛,满脸风霜,赤着两只脚,脚趾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痕,踉踉跄跄地扑到街心,直挺挺地跪在銮驾前头,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

  锦衣卫的护卫们反应极快,当下便有四五个人拔刀上前要将那老者拖开,那老者却死死抱住街面上的一块青石板,任那些护卫如何拉扯也不肯松手,嘶哑着嗓子喊道:“草民有冤!草民有天大的冤枉要面陈陛下!”

  满街的百姓都被这一幕惊得呆住了,孔胤植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他还以为有不长眼的苦主趁机告御状来了。

  这就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早就防着这一手,将素日几个结怨的人家都死死盯住,不许他们冒出来在皇帝面前说三道四。

  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刁民!竟敢惊扰圣驾,还不快拖下去!”

  那几个锦衣卫正要动手,朱笑笑却抬手止住了他们,缓步走到那老者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老者抬起头来,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泪水与泥土,嘴唇哆嗦着,浑身都在发抖,

  朱笑笑语气温和,让他有何冤屈只管说来。

  老者跪在地上嘶声喊道:“陛下!草民有冤!衍圣公孔胤植非孔家血脉!他是草民的亲生骨肉啊!”

  这一声便如惊雷炸响,满场死寂。

  孔胤植的脸色在那一瞬从惊愕变作暴怒,整张脸涨得通红,他猛地转过身去,厉声喝道:“你,你这刁民!你胡说八道!本官乃是先衍圣公嫡子,孔氏族谱上写得明明白白,岂容你信口雌黄!”

  他转过头来朝朱笑笑扑通跪下,“陛下,此獠定是受人指使,意在污蔑圣裔,毁我孔家清誉,请陛下明察!”

  朱笑笑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愠怒,负着手在原地踱了几步,像是在极力压制心中的怒意,他看向那个跪在青石板上的老者问道:“你说衍圣公非孔家血脉,可有证据?”

  老者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脸上纵横的沟壑被泪水一冲愈发显得深了。

  “草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刘名大奎,是兖州府泗水县人氏,是孔胤植的生身父亲!当年草民家中贫苦,生了这逆子之后实在养不活,恰逢孔家那一房无子,要寻一个男婴过继,便托了媒人来找草民,说愿意出三十两银子买下这孩子。草民本想不肯,可那媒人说,这孩子若留在草民家中早晚要饿死,不如送到孔府去,往后便是孔家的子孙,一辈子吃穿不愁,草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竟就答应了。”

  孔胤植怒极反笑,转头对朱笑笑拱手道:“陛下,此人分明是受人指使,蓄意诬陷!臣袭爵至今已有多年,族谱世系一清二楚,岂容这疯汉在此信口雌黄?请陛下将此獠拿下严加审讯,查一查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

  老者并不理会孔胤植的怒斥,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草民将孩子给了孔家之后,本想着此生再不相见,谁知天意弄人,这逆子袭爵之后,草民听闻消息便想去看看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谁知到了府门前报了姓名,这逆子不但不肯相见,还命家丁将草民打了出去,打折了草民两根肋骨!草民的婆娘得知此事,又气又急,没几日便撒手人寰。草民为了活命只得躲到乡下隐姓埋名,今日圣驾在此,草民才敢出来讨个公道!”

  说罢,他拿出了一应证据,裹孩子的襁褓,交割的契书,上头赫然盖着孔府的印鉴。

  围观的百姓已是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老者瞧着不像是在说谎,也有人说衍圣公府家大业大,这种事未必是空穴来风,还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开始掰着指头算孔胤植的年纪与袭爵的时间,越算越是觉得这老者说得有鼻子有眼。

  孔胤植做梦都没想过今天这出,他是旁支袭爵,他的父亲确实不是前任衍圣公,而是前任衍圣公的堂弟。

  前任衍圣公膝下无子,才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儿子来继承爵位,他就是那个被过继的儿子。

  这件事在孔氏族中并非秘密,可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连孔家的血脉都不是!他不信,他绝不信!他在孔家长了三十多年,从小拜的是孔家祠堂,逢年过节都要去孔林给列祖列宗磕头,他怎么可能是外人的种!

  “陛下!臣自幼在孔府长大,从未有人质疑过臣的血脉!此人分明是受人指使,欲借此污蔑臣的清白,进而辱及孔圣之名!请陛下明察!”

  方从哲与刘一燝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开口,孙慎行的脸色更是精彩,他这辈子也算见多识广了,却从未想过在祭孔大典上会有人当众状告衍圣公非孔家血脉这等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朱笑笑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面色各异的随行大臣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回孔胤植身上。

  他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此事关乎孔圣血脉,非同小可,朕若置之不理,来日必成流言蜚语滋生之温床,孔卿若问心无愧,何惧一验?”

  孔胤植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当真要验。

  可皇帝说得没错,这事闹出来,若没个无可争议的结果,他这屁股只怕早晚要挪窝!

  孔胤植咬了咬牙,朝朱笑笑深深叩首:“臣愿验!不知陛下要如何验法?”

  朱笑笑沉吟良久,才悠悠道:“只怕要滴血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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