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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北方, 京市。

  立冬这天,沈家厨房比往常热闹。

  宋谨华一大早就去买了肉和白菜回来,准备包饺子。自从许轻轻去了培训班,买菜做饭这种事, 她也会时常帮着做些。

  剁馅儿, 和面, 擀皮, 案板上撒了几把面粉,像窗外飘着的雪花。

  灶上烧着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蒸腾上来,把窗户玻璃氤氲了一层雾, 朦胧地倒映着客厅里温馨的一幕——

  许轻轻系着围裙,坐在桌边包饺子。她手指灵巧, 捏出的饺子个个像圆宝, 褶子均匀地卷着边,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宋谨华在一旁擀皮,目光时不时落在许轻轻手上, 眼里带了点笑意:“这包子包得好看, 也是你外婆教的?”

  “嗯,我外婆说饺子包得好,日子肯定也能过得好。”许轻轻顺口胡诌。

  沈芳菲裹了件厚棉袄从楼上跑下来,嘴上嚷嚷着:“好香啊!饺子是不是快好了?”她冲进厨房,往锅里张望一眼,又凑到桌边看许轻轻包饺子,伸手揪了团面团玩。

  宋谨华一把拍开她的手:“手都没洗,别在这儿添乱。去把蒜剥了。”

  沈芳菲“哦”了声, 磨磨蹭蹭去剥蒜,剥了两瓣就不耐烦了,又跑到客厅把电视打开。

  宋谨华将案板收拾干净,端着包好的饺子进厨房,下了锅,扬声朝客厅喊:“芳菲,去打瓶醋来,家里醋没了。”

  “等会儿。”沈芳菲眼睛盯着电视,屁股在沙发上挪了挪,“这集马上就完了,两分钟。”

  宋谨华等了五分钟,又喊了一遍。

  “马上马上!”沈芳菲嘴上应着,人却纹丝不动,还顺手把音量拧打了一圈。

  许轻轻正在擦手上的面粉,见宋谨华站在厨房门口直皱眉,便笑着说:“妈,我去吧,正好出去透透气。”

  宋谨华转头看她,眉头松开,语气温和:“外头冷呢,今天立冬,风可大。”

  “没事,我穿厚些。”许轻轻已经摘下围裙挂在门口,随手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就在大院门口的小卖部,两步路就回来了。”

  宋谨华没再拦,只叮嘱了句:“别走远了,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许轻轻应了一声,拿起橱柜上的空醋瓶,把呢子大衣裹得紧了些,推门出去。

  院门在身后合上。

  身后隐约传来宋谨华的念叨声:“你这孩子,让你打个醋跟要你命似的,你嫂子替你去,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哎呀妈~您就会说我,到底我是您女儿还是她是您女儿!”

  冷风扑面而来,许轻轻伸手在颊边呼了口气,将围巾往上拢了拢,踩着暮色往大院门口走去。

  今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军区大院里一片寂静,青砖屋顶覆了薄薄一层白,路灯还没亮,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映在雪地上,晕开一团暖色。

  梧桐道上的雪踩上去窸窸窣窣的。许轻轻低头看着脚下的脚印,心里盘算着这个月译制片任务的事,自进了培训班,她每天时间都排得满满的,都快分身乏术了。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声。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那声音越来越近,不像普通小轿车,而是那种军用吉普特有的粗粝轰鸣,碾过雪地时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

  许轻轻下意识抬起头。

  一辆黑色军用吉普从大院门口驶进来,车灯在薄暮中劈开两道光束,把飘落的雪花照得晶莹剔透,像漫天星子在空中飞舞。

  车速不快,沿着大院主路开过来。

  许轻轻停下脚步,站住路边。

  吉普车从她面前缓缓驶过。

  就在那一瞬,车窗无声地降下来。

  副驾驶坐着一个穿军装的英挺男人。

  他的左臂缠着绷带,随意搁在车窗沿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条和微抿着的唇被车外的雪光照得棱角分明。他的眉骨很高,眼窝略微凹陷,一双漆黑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格外沉静。

  许轻轻看见那双眼睛朝自己转过来。

  四目相对。

  雪还在下,雪花无声无息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梢。

  纷飞的初雪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细细密密的,像一道透明的帘子。

  许轻轻眨了眨眼。

  有点错愕地站住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醋瓶,指节被冷风吹得发僵。

  沈霆屿?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

  吉普车开到大院门口。

  沈霆屿的视线落在窗外那道纤细身影上。

  主道两侧的路灯忽地一盏盏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雪花纷飞的暮色中散开。

  女人站在路边的雪地上,穿着一件长款呢子大衣,围巾被风吹得微微松散,露出一截白净脖颈。雪花落在她肩头发梢,愈发衬得那张脸白皙如瓷,只有巴掌点大。

  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却比记忆里让人舒服得多。

  不急不躁,安安静静地立着。

  沈霆屿的目光在女人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双眼睛里有丝错愕,有一点来不及收起的茫然,像一只在雪地里忽然被车灯照到的猫,竖起耳朵,却忘了跑。

  沈霆屿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视线重新转向前方,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开车。”他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警卫员应了一声,吉普车的引擎声加重,车轮碾过薄雪,加速朝前驶去。

  后视镜里,那个拎着醋瓶的身影越来越小,被越下越大的雪幕渐渐模糊成一片淡灰色的影子。

  车拐过弯,后视镜里最后一点影子也被院墙挡住了。

  沈霆屿垂下眼睑,没有回头。

  ……

  看着吉普车在视线中消失,许轻轻没忍住“切”了声:“还是这副德行。”

  她到小卖部买完醋出来,天边最后一抹光已经完全沉下去。

  她拎着醋瓶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

  反正沈霆屿回家,肯定是跟宋谨华母女有很多话要说的,这阵回去,也是贴个冷脸。

  她一路欣赏着大院里初雪降落的景色,等慢吞吞回到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

  一进院门,就听到屋里子传出欢声笑语。

  许轻轻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醋,深吸一口气,调整了表情,才抬手推门。

  “呀!是嫂子回来了!”沈芳菲第一个看见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兴奋地跑过来,“嫂子,我哥回来啦!”

  许轻轻已经看见了。

  他就坐在里间饭厅的桌边,正和宋谨华叙话,军装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制式衬衫,整个人愈发遒劲挺拔,浑身气场因战场磨砺多了种晏然内敛的锋芒。

  如果说这个男人以前是一把出鞘的剑,现在则更像一把入鞘的剑。

  许轻轻故意把眼睛瞪大了一瞬,做出又惊又喜的模样:“什么?霆屿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你前脚一出门,我哥就回来了!哎呀,早知道就不让你去打醋了!”沈芳菲一把夺过醋瓶,二话不说就拽着她往屋子里走。

  许轻轻围巾还没来得及取,肩头、发顶还沾着室外的雪屑,便被急吼吼的沈芳菲一拽,踉跄了两步,直接给推到了沈霆屿跟前。

  客厅里的热闹忽然一静。

  宋谨华端着茶杯看了两人一眼,也没再说话。

  许轻轻看着沈霆屿。

  沈霆屿也在打量她,用一种形容不出来的眼神。

  两人方才其实已经在大院门口见过了,互相眼神对视超过十秒,都确认看见了彼此。

  但此刻,谁也没有要提起的意思。

  在沈霆屿讳莫的注视中,许轻轻表情丝滑变化,眨眼间眉眼弯弯,声音也变得甜甜:“霆屿!你可算回来了呀!我好想你!”

  沈霆屿:“……”

  是吗,他怎么不觉得。

  方才在大院门口看见他时,她可是一副见到鬼的表情。

  他的目光从她沾着雪屑的发顶移到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又落到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停了停,没开口。

  “你饿不饿,想不想吃饺子?”许轻轻极快地扫了眼他胳膊,“刚包的,我去给你煮吧。”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进了厨房。

  客厅重新热闹起来,沈芳菲围着他叽叽喳喳好奇询问战场上的事,宋谨华起身去张罗碗筷,电视里播着新闻,家里一切都热腾腾地。

  沈霆屿余光瞥着女人逃也似的身影,却不自觉蹙了蹙眉。

  ……

  许轻轻把饺子下了锅,看着水慢慢沸腾,饺子一个个浮起来。

  心里既没有一个新婚妻子该有的甜蜜羞涩,也没有期待忐忑,只有烦恼。

  她记得原剧情里,沈霆屿是去了半年多才回京的,怎么才三个月就回来了?

  他这一回来,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叹了口气,她把饺子捞起来,装进盘子里,端到客厅时,脸上表情已完全看不出什么异样,笑吟吟的:“快来吃饺子吧!”

  饺子端上桌,冒着热气。

  沈芳菲早就馋得不行,筷子伸过去又缩回来,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沈霆屿,吐了吐舌头:“哥,你先吃!”

  沈霆屿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咬了口。

  猪肉白菜馅,咸淡刚好,饺子皮薄又韧劲,馅料里还掺了一点剁碎的木耳,口感出奇地好。

  “好吃吧?”沈芳菲笑眯眯地看着他,“嫂子包的!哥你不知道,嫂子包的饺子可好吃了,就是我手笨,怎么都学不会!”

  沈霆屿没接话,低头又咬了一口。

  许轻轻坐在对面,端着碗小口喝饺子汤,闻言抬了下眼皮,笑得很淡:“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就是普通饺子。”

  “嫂子你别谦虚。”沈芳菲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囫囵不清地说,“妈都说你包的饺子好吃。”

  宋谨华在旁边拍了她一下:“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语气虽嗔怪,但眼角眉梢却带着慈蔼笑意,说着夹了只饺子到沈霆屿碗里,“多吃点,瞧你,都瘦了。”

  岂止是瘦了,还晒黑了,皮肤晒得跟小麦色一样。这次去滇南边境,在那种战火连天的地方,只怕吃了不少苦。

  虽然沈霆屿没让她知道,但宋谨华一眼就发现他胳膊受了伤,怎么伤的宋谨华也不敢问,知道了过程反而会后怕,只要人平安无事回来就好。

  他父亲当年在战场上就中过弹,最严重的那颗正中大腿骨,当年险些没救回来,即便救回来了,也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否则也不会那么早走……

  宋谨华想着想着红了眼眶,怕儿女们发现,又往许轻轻碗里夹了一只饺子:“知卿,你也吃。”

  “哎,妈,我自己来。”许轻轻笑着接过去。

  沈霆屿垂下眼,他注意到一件事。

  宋谨华今晚心情自然是好的。但这种好透着从前没有的松弛柔和,是那种日子过顺了之后才有的舒展。

  她给许轻轻递碟子时,顺手就把她面前凉了的汤换成热的,动作自然而熟稔,像做了很多遍。

  沈芳菲也是。她从前对许轻轻是什么态度,沈霆屿很清楚,冷淡,傲娇,还夹杂着一点没来由的敌意。

  可现在,这丫头一口一个“嫂子”,叫得又脆又欢,刚才还主动给许知卿递了回醋。

  他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他最了解。

  若非真正接纳了这个人,是不会呈现现在这种自然而然流露的和谐的。

  沈霆屿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对面的许轻轻。

  她正低头吃饭,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宋谨华不知说了句什么,她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浅浅的,但很自然,不像刚才在客厅里面对他时那种违心的笑。

  沈霆屿收回目光,慢慢嚼着嘴里的饺子。

  他走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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