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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玉佩 “若是兄长


第23章 玉佩 “若是兄长

  从客栈到翟府, 走路不过一刻钟。秦式微到的时候,翟府的门房已经认得她了,见了她便堆起笑脸, 说“秦娘子来了”,一面让人进去通报,一面引着她往堂中走。

  今日的堂中和昨日不一样。丫鬟婆子规规矩矩地行礼, 奉茶的小丫鬟也比昨日殷勤了几分,茶换成了新沏的, 热气腾腾的,秦式微端起茶盏, 抿了一口,心里头明白了几分。

  施媪很快出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褙子,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脸上的笑意比昨日真诚了许多,虽然那笑意还是浮在面上,可至少不像昨日一般。她在秦式微对面站着, 赔着笑脸道:“秦娘子来得早。真是不巧, 公子一早便在前院待客,请了位极厉害的大夫来给夫人诊病。那位孙老大夫,是太医院出来的,等闲请不动, 这会儿正在诊治, 还请娘子稍候片刻。”

  秦式微点了点头, 道:“不急。翟夫人的病要紧。”

  施媪见她没有不悦,松了一口气,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什么“娘子今日气色真好”“娘子这身衣裳虽素净, 可衬得人格外清雅”之类的话。秦式微一一应了,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心里头却想:这位施妈妈,昨日和今日,简直像是两个人。昨日那眼神,分明是嫌弃她出身低微、衣着寒酸,恨不得她赶紧走。今日却殷勤得像换了个人,说话也客气了,态度也恭敬了,连那笑容都多了几分真。

  看来,是翟夫人出手了。

  翟夫人虽然病着,可到底是府里的主母。她只要说一句话,底下的人便不敢怠慢。施媪今日这般态度,想必是翟夫人交代过了——这位秦娘子是贵客,不可慢待。

  秦式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翟夫人对她颇有好感,这件事,她昨日从陶念真的话里便听出了几分。可这份好感能持续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日必须把玉佩拿回来,把这件事了结。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没等半盏茶的功夫,施媪便起身道:“秦娘子,夫人醒了,请您过去说话。”她侧身引着秦式微往后院走。

  院门是月洞形的,两侧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院墙是白墙黛瓦,墙角爬着一架紫藤,花期已过,只剩下密密的绿叶,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施媪推开院门,引着秦式微穿过一条青石板小径,到了正房门口。

  门是开着的,一股浓重的药味从里头飘出来,秦式微走进去,绕过一扇紫檀木的屏风,眼前便是一间极大的内室。

  内室的陈设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讲究。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响都没有。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叶子碧绿碧绿的,有几朵花开着,淡黄色的花瓣,幽幽的香气混在药味里,若有若无的。

  翟夫人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秋香色的薄被,背后垫着两个弹墨引枕。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只用一根玉簪别住。她的脸还是蜡黄的,嘴唇还是发白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陶念真坐在榻边的绣墩上,见秦式微进来,陶念真抬起头,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秦娘子来了。”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舅母方才还念叨你呢。”

  翟夫人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忽然点了一盏灯。她伸出手,朝秦式微招了招,声音有些哑,却带着几分急切:“来,近前来,让我看看。”

  陶念真看了秦式微一眼,笑道:“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顺便把蜜饯拿来。舅母的药太苦,每次喝完都要含一颗的。”她说着,带着几个丫鬟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内室里只剩下秦式微和翟夫人两个人。

  秦式微走到榻前,在陶念真方才坐的绣墩上坐下。

  翟夫人伸出手,颤巍巍地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可那手很有力,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你和你娘,”翟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地移动着,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又从嘴唇看到下颌,看了很久,才缓缓道,“脸盘不像,可眼睛像极了。”

  秦式微听着这话,看着翟夫人眼底那真切的神色——不是客套,是真的在追忆。那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将落未落的,像是忍了很久,又像是随时都会落下来。

  她心里头忽然有些酸。

  秦式微垂下眼,沉默了一瞬,再抬起头时,嘴角弯了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我娘在世时,总说我不如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俏皮,“说她年轻时候比我好看多了,说我也就是沾了她的光,旁人看我好看,不过是没见过她年轻时的模样。”

  这话确实是真。有一回她娘喝醉了,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她,忽然说:“你这张脸,也就是我的七分。我年轻时候,那才叫好看。”她当时只当她娘吹牛,没往心里去。可此刻对着翟夫人,她忽然觉得,她娘或许没有吹牛。

  翟夫人果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漫开,漫到眼角,漫到眉梢,整张憔悴的脸都亮了起来,像是枯萎了很久的花,忽然被人浇了水,又活过来了。

  “在我心中,”翟夫人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亦是她最美。盛华万千,无人能及。”

  秦式微看着翟夫人眼底的光,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娘在溪头乡杀了十几年的猪,身上永远带着一股猪血腥气,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油污,说话永远大大咧咧的,笑起来能震得屋顶上的灰往下掉。她从来没想过,她娘在另一个人心里,是这样的——盛华万千,无人能及。

  “她未曾同你说过当初京中的事?”翟夫人问。

  秦式微想了想,道:“说过一些。说得不多。”她说的是实话。她娘确实说过一些京中的事,可那些事……

  翟夫人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只当她不好意思说,便笑了笑,自己说起来了。

  “我随夫进京时,”翟夫人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已是二品夫人。那时候我刚从边关来,什么都不懂,连官服的品级都分不清。第一次去赴宴,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满屋子的人都看我,我还以为自己好看,后来才知道,那颜色是有品级的人才能穿的,我一个从七品的武官妻子,穿那个颜色,是僭越。”

  她说着,自己笑了。

  “那日她也在。她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绯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句话不说,可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我那时候想,这人怎么跟神仙似的,不像是真的。”

  翟夫人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她那脾气,比她的容貌还出名。谁都敢惹,谁都敢骂。有一回,通明德的夫人在宴席上说她坏话,说她‘不知检点’,她当场就把茶泼了通夫人一脸,说‘你再说一句试试’。通夫人是正四品诰命,比她低了两级,被她泼了也不敢吭声,灰溜溜地走了。”

  秦式微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泼人一脸茶,这确实像是她娘的作风。

  “那通明德是什么人?”她问。

  翟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通明德,便是当年冤枉你翟伯父的人。”

  秦式微微微一怔。

  翟夫人叹了口气,将当年的事一一道来。

  那时翟父刚从边关调回京城,任进武校尉,从八品的小官,在京城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他为人憨厚耿直,不善逢迎,只知道埋头做事。谁料有一日,忽然被下了狱,说是与一桩贪污案有关。翟母慌了,四处找人求情,可她在京城谁也不认识,只认识翟父的上司——一位从五品的武将。她厚着脸皮去赴那位上司夫人的宴会,想在宴席上找机会说几句话。

  结果,她连门都没进去。

  那日下着雨,翟母站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衣裳湿透。门房进去通报,出来说夫人今日不见客。她知道,不是不见客,是不见她。

  翟母站在那儿,不知该怎么办。想走,不甘心,想留,又不知留到什么时候。就在这时候,那位夫人从正门出来了,众人簇拥。夫人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问身边的人,那是谁家的夫人,怎么站在雨里。旁人告诉了她。她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通明德是谁?旁人说是通夫人的相公。她又问——通夫人是不是那个老说我坏话的?旁人说是。她便“哦”了一声,便上了宝马香车,放下车帘,走了。

  那日回去,翟母心里惴惴不安,一夜没睡。可到了半夜,翟父居然回来了。他在狱里吃了苦头,身上有伤,可人回来了。一家三口抱着哭了半宿。翟母把堰儿哄睡了,才跟翟父提起白日里的事。翟父听了,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真是大恩。

  翟母后来才知道,是那位尚书左丞的夫人,在宴席上提了一句“通明德那桩案子,怕是查得不清不楚”。轻飘飘的一句话,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便有人去查了。一查,便查出了冤情。翟父被放出来,通明德被贬了官。

  后来翟母开始跟着翟父应酬,往来于京城的大小宴席之间,渐渐也通晓了人情世故。可不论她怎么努力,她娘始终在云端,每每上座,众星捧月,无人能及。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传出她和夫君不睦,两人分居了。都说这位神仙人要掉下凡尘了。

  秦式微心里头叹了口气。分居?她娘可没提过这回事。她娘只说过,你爹死了,我带着你走了。至于她爹是怎么死的,她娘不说,她也不问。

  又过了一年,一位亲近的夫人的大女儿出嫁,请翟母带着翟堰去做滚床童子。翟堰那日穿了一身大红,白白净净的,像个年画上的娃娃。席上有好几位夫人见了,都说要定娃娃亲,翟母都打马虎眼过去了。

  后来她去花园里歇息,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那位夫人也在那儿,一个人,四周没有旁人。她看见堰儿,招了招手,让堰儿过去。堰儿那时候才三岁,走路还不稳,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她伸手扶了一把,端详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俊俏小娃。

  翟母说着,自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回到了那一天。

  然后这位名满盛京的夫人问翟母,可愿和她家定娃娃亲。翟母想都没想,脱口就说愿意。她笑了,荣华万千。

  “可我还未有子嗣。”她笑道。

  “不过我找大师算过,我命中应当有一女。”

  秦式微听到这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大师?她娘最不信的就是什么和尚道士之流。有一回村里来了个化缘的和尚,说了一通因果报应的话,她娘听了一半就走了,回来跟她说,“那和尚满嘴跑马,一句靠谱的都没有。”这样的人,会去找大师算命?

  “我娘真是……”她忍不住开口,想说“胡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翟母没有听出她的未尽之言,只是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是我儿配不上你。”

  秦式微愣了一下。

  翟母握着她的手,目光恳切得像是在托付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昨日他回来跟我说了,说你要退亲。我听了,恨不得起来打他一顿。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这么好的亲事,他还挑三拣四。”

  秦式微张了张嘴,想说“是我要退亲的,不怪翟公子”,可翟母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我知道,你娘言出有信。她既然许了这门亲事,就一定会认。”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如今你来了,我高兴得一夜没睡。可你却是来退亲的。”她看着秦式微,目光里有心疼,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我知道,堰儿那性子,怕是配不上你。可我还是要说——你若是愿意,这翟家就是你的家。你若是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只求你常来坐坐,陪我说说话,让我看看你。”

  秦式微心里头酸酸的,又暖暖的,像是有一只手伸进胸腔里,轻轻揉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翟母对她好,不只是因为那桩婚约,不只是因为她娘当年帮过翟家,更是因为——翟母把她娘当成了那个站在云端巅、谁也够不着的神仙人。如今神仙人的女儿来了,翟母高兴还来不及,哪舍得让她走?

  “夫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我娘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夫人若是愿意说,我想多听一些。”

  翟母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愿意,愿意。你留下来住几日,我慢慢说给你听。”

  ———

  前院,内厅。

  “夫人的病,”孙老看着翟堰,“是经年累月的虚耗,五脏俱损,气血两亏。若要根治,非一日之功。如今有两个法子。”

  翟堰端坐着,等着他往下说。

  “一是温养,”孙老道,“用药性温和的方子,慢慢调理,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五年,不可间断。好处是稳妥,不伤根本;坏处是慢,病人要受长久的苦。”

  “二是下猛药,”他顿了顿,“用几味性烈的药,强行将气血提上来。好处是快,三五日便可见效,至此病根尽消;坏处是险,用药期间需有人在旁守着,稍有差池,便有性命之忧。”

  翟堰沉默了很久。

  孙老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内厅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温养。”翟堰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用温养的方子。”

  孙老点了点头,在药方上添了几笔,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方子递给翟堰。“按这个方子抓药,一日一剂,早晚各服一次。忌生冷,忌油腻,忌劳累,忌动气。”

  翟堰接过方子,折好,收入袖中。

  孙老起身告辞,翟堰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回来坐下,看着对面的张应殊。

  后者放下茶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似乎有心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春日里的微风,温和而不灼人,“从方才起,便一直眉头不展。孙老既说了温养可行,夫人的病便不急在一时,大可放宽心。”

  翟堰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

  张应殊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翟堰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那块玉佩上,白里透青。

  张应殊的目光也落在那块玉佩上,停了一瞬。那玉佩的料子极好,是上等的和田玉,白如凝脂,润如羊油,雕工也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翟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兄长,你知道的,我自小有门婚约。”

  张应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门婚约,困了我许多年。”翟堰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张应殊说,“我娘一直记着,逢年过节就要念叨。我爹说,她们早不知去哪儿了,何必死守着?我娘就哭,说他忘恩负义。他们为这事吵了无数次,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又烦又愧。”

  张应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昨日,”翟堰顿了顿,“那家人上门了。

  “是那日你说的远亲?”张应殊很快反应过来。

  翟堰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猜到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面露羞愧之色:“是。那日我在栖云楼说家里来了远亲,便是她。”

  “她娘和我娘当年在京中相识,交情极深。后来她家遭了祸,她娘带着她离了京,一走便是十几年。如今她娘过身了,她一个人上京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来退亲的。”

  翟堰将秦式微昨日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得对,”他道,“那婚约是儿时定的,彼时年幼,算不得数。如今都大了,各有各的路要走,强扭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张应殊看着他,没有说话。

  翟堰又说了一大堆,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说服张应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待他说完,张应殊方缓缓开口,声调平缓如水:“君子立身,当以诚待人,以礼相待。她既已明言退亲之意,并非折辱翟氏门庭,实为成全先母遗命。此等心性,可敬可佩,理当成全,而非纠缠。”

  翟堰默然半晌,忽而抬首,目光中夹杂着几分不甘,几分难以言说的焦躁:“兄长,”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是换作张家遇上这等门第的亲事,兄长可愿接纳?”

  他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张家乃清河望族,世代簪缨,父为太傅,叔任侍郎,堂兄居翰林,族中清贵无比。这般高门,岂会容一个乡野孤女登堂入室?他料定张应殊的答案,必与自己一般——不纳。

  张应殊闻言,看了他一眼,心下微微叹息。

  “何以事事皆以门第论之?”他温声道,“依你所言,那位秦娘子性情果决,进退有度,并无半分攀附之意。她此来只为还母遗愿,并非为嫁入高门。你在此思前想后、纠结门第,又有何益?她不会因你计较门楣便回心转意,亦不会因你自觉不堪便改弦更张。”

  翟堰张了张口,终是无言。

  张应殊遂起身,整了整衣袂,淡淡道:“我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探望伯母。”

  翟堰也站起身来,送他到门口。

  张应殊走后,翟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内厅,在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腰间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玉佩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光不刺眼,却让他心里头乱糟糟的,像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解不开,理还乱。

  他握紧玉佩,站起身来,往后院走去。

  安祈堂外,陶念真站在廊下。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儿,微微侧着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架紫藤,不知在想什么。

  “表妹,”翟堰走到她身边,“为何不进去?”

  陶念真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舅母和秦娘子在说话,说得很开心。”她的声音轻轻的,“我听着,不忍心拿这苦药去坏了她们的心情。药等会儿再送也不迟。”

  翟堰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薄雾,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辛苦你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便换了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陶念真摇了摇头,将药碗递给他:“表兄进去吧。我去拿蜜饯,舅母每次喝完药都要含一颗的,不然苦得咽不下去。”

  翟堰接过药碗,看着她转身离去。她的背影纤细而笔直,走得不紧不慢,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慌张。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内室里,翟母正拉着秦式微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秦式微坐在绣墩上,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点头,偶尔弯一弯嘴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给她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翟母看见翟堰进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堰儿来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翟堰走过去,将药碗放在小几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他的目光从翟母脸上移到秦式微脸上,又移开,不敢多看。

  翟母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她把药碗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转向秦式微,脸上又堆起了笑。

  “你孤身进京,身旁无有长辈看顾,我这心里……总归是不放心的。方才与你说那认亲之事,你好生思量思量。姻缘虽尽,情分未必便断,做个兄妹也是好的。你若应允,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女儿,这翟府便是你的家了。”

  翟堰听到“认亲”两个字,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家母亲。

  认亲?义女?那岂不是——

  翟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责怪,又像是在说“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堰儿,”她的声音淡淡的,“秦娘子方才说了,她是来退亲的。你既然答应了,便把玉佩还给她吧。”

  翟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此刻站在这里,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却怎么也递不出去。

  他想起了张应殊方才的话——她不会因为你纠结门第就留下来,也不会因为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就改变主意。她不会留下来,她不会改变主意。她是来退亲的,她拿到了玉佩就会走,就会离开京城,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想起她昨日坐在堂中的模样,安安静静的,端端正正的,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小草,风来了不弯腰,雨来了不低头。他想起她今日坐在阳光下,听母亲说话的模样,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像一幅画。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是来退亲的。”

  她是认真的。她不是以退为进,不是欲擒故纵,不是那些他在宴席上见过的、那些欲语还休、半推半就的手段。她是真的、认真的、铁了心的,要退亲。

  他又忽然想起他父亲的脸。他父亲这些年,一直在跟他说——要结一门高亲,要高,要够高,要高到能在朝堂上站住脚,高到不会再被人踩在脚下。他父亲从边关那个憨厚的进武校尉,变成如今这个会钻营、会逢迎、会看脸色的四品武将,为的就是这个——不要再被人踩在脚下。

  他若是娶了秦式微,一个从乡下来的孤女,无父无母,无宗无族,无钱无势——他父亲会怎么想?他父亲会同意吗?

  他握紧了玉佩,指节发白。

  翟母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秦式微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结果。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央,久到药碗里的药汤从热变凉,久到他觉得自己的手快要握不住那块玉佩了——他终于伸出手,将玉佩递了过去。

  翟母接过玉佩,在手里握了握,然后转身,将玉佩递给秦式微。

  “这是你娘的遗物,”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收好。”

  秦式微接过玉佩,攥在掌心里。玉佩凉丝丝的,带着翟母掌心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她低下头,看着那块白里透青的玉,心里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将玉佩收入袖中,抬起头,看着翟母。

  “夫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我答应您。我娘的事,我还想多听一些。”

  翟母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像是开了花。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头对翟堰道,“堰儿,去吩咐人把芜金阁收拾出来,让秦娘子住。”

  翟堰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式微正低着头,将袖中的玉佩又拿出来,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眉下一点小小的痣,淡如墨点。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

  陶念真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的院子在安祈堂东边,不大,却收拾得极精致。院门口种着两株海棠,花期已过,只剩下密密的绿叶,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院墙是白墙黛瓦,墙角爬着一架金银花,黄的白的小花开着,香气幽幽的,飘了满院。

  她走进院子,守院子的丫鬟如蓉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捧着一本册子,边走边说:“小姐,今日管事的又送了好些东西来。有苏州来的绸缎,扬州来的脂粉,还有一对白玉镯子,成色极好,说是专门给小姐挑的。”

  陶念真听着,没有说话,走进屋里,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如蓉跟进来,将册子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陶念真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架金银花上,不知在想什么。

  如蓉伺候了她几年,最会看脸色。她见陶念真不说话,便知道她心情不佳,不敢再多嘴,只安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如蓉连忙出去看,片刻后回来,低声道:“小姐,夫人吩咐把芜金阁收拾出来,给那位秦娘子住。”

  陶念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荡了几荡,便消失了。可如蓉看见了,她看见陶念真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敲了一下,只一下,便停住了。

  如蓉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哄她的话,比如“那位秦娘子不过是客人,住几日就走了”,或者“小姐才是府里正经的主子,谁也越不过去”。可她还没开口,陶念真先开口了。

  “如蓉,”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派人去前院打听打听,舅父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便来禀报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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