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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明日 “也不是都


第22章 明日 “也不是都

  习武之人不是该耳聪目明么?

  秦式微心中暗忖。她方才那话应当不算小声, 便耐着性子,准备再说一遍。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翟堰忽然深吸一口气,抬手挥了挥。

  “都退下。”

  施媪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几变。她看看翟堰, 又看看秦式微,嘴唇动了动, 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公子,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怕是不合规矩。若是传出去, 对公子和秦娘子的名声都不好。不如老身留下来伺候茶水——”

  “施妈妈。”翟堰打断她,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施媪张了张嘴, 还想说什么, 陶念真却先开了口。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微微一笑:“施妈妈说得也有道理。不过秦娘子远来是客,舅母又不便, 表兄若是也避嫌, 倒叫客人觉得翟家待客不周了。”

  她顿了顿, 目光在秦式微身上停了一瞬,又道:“我去看看午膳备得如何了。秦娘子头一回来翟府,总该留顿饭才是。”

  这话说得漂亮。既不驳施媪的面子,又给了翟堰解围, 还顺带把留饭的事定了下来。翟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陶念真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施媪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跟着退了出去。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堂中只剩下两个人。

  秦式微也后知后觉,先前人多口杂,又是人家地盘,那般直截了当退亲,确是有些拂人颜面。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今日来翟府,本就是冲着退亲来的。等了一个多时辰,等来等去,等到的不是能做主的人,而是一个接一个的波折,她已经没有耐心再绕弯子了。

  正思忖着如何开口,翟堰已先出声。

  “按理说,婚嫁当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声音低沉,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清朗,“今日实在不巧,家母抱恙在身,只得由堰来与秦娘子商谈。”

  秦式微闻言,便依着来时的说辞道:“翟公子言重了。我以为,婚事本为结两家之好,然天下父母心,最疼莫过儿女。若能让小辈自家商谈,反倒更合宜,也免得长辈为难。”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全了翟家颜面,又道明了自己的立场。翟堰不由多看了她一眼——眼前女子虽纤弱,却也不是那般怯懦。他心中微动,生出几分好感来,遂问道:“敢问伯母如今何在?”

  母亲提过,当年翟家曾受人大恩,后来那户人家遭了祸事,家中主父离世,主母便离了京。母亲每每提及,总是叹息不语,连那户人家名姓都不愿多谈,可见当年之事非同小可。眼前这女子孤身一人上京,一路上的艰辛可想而知。

  “家母已于月前过身。”秦式微神色平静,声音却轻了几分,“母亲临终遗命,便是让我上京退了这场婚约。儿时所定之事,如今两家皆已成人,自不该再作数。我今日斗胆登门,便是为此。”

  秦式微暗暗给自己点了点头。话说得合情合理,没有半分纠缠之意,也没有半分怨怼之情。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多。

  翟堰却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对面的人,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张没有半分波澜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是堰冒昧了,还请娘子节哀。”

  眼前这个女子,失怙失恃,孤苦无依,若是自己再退了这门婚事,她岂不更加可怜?

  表妹虽也是母丧,可好歹有父亲母亲疼着,在府中依旧是正儿八经的主子。可这位秦娘子呢?她孑然一身,如同无根浮萍。况且她容貌不俗,举止端庄,若是在外头惹了那些纨绔子弟的眼……翟堰想到这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开口问道:“秦娘子所言,堰已尽知。敢问娘子如今在何处落脚?”

  秦娘子微微一怔,抬眼对向他的目光,她心中忽然有些不定——这人的眼神……

  她赶紧垂下眼帘,稳了稳心神,方道:“我与友人已有落脚之处,手中银钱也足,只待了结此事,便与友人离京。”她特意强调了“友人”和“银钱”,意思是——我有地方住,有钱花,不需要你操心。

  翟堰听着,心里头暗暗松了口气。友人,应当是女子吧?若是女子,那便好。她不是一个人,有人陪着,有人照应着,总比孤零零的好。可他还是不放心,一个女子带着另一个女子,在这京城里,能有什么好出路?

  秦式微见话已说透,便将手边的玉佩推了过去:“这是当年定亲的信物,我今日奉还。”

  翟堰看着那玉佩,微微迟疑了一瞬,到底伸手接了过来。玉佩入手温润,边缘还带着对面女子掌心的余温,他不由握紧了几分。

  秦式微等着他将自己那块玉佩还回来——她都不求什么赔礼,只盼能拿回信物,便算了结。

  谁知翟堰收了玉佩,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不是不知道那块玉佩放在何处。

  当年定亲的两块玉佩,一块在秦娘子手中,一块由母亲收在妆奁底层的小匣子里。那匣子的钥匙,母亲早早便交给了他。只要他想,此刻就能起身去取,当着她的面,将玉佩双手奉还,从此两家干干净净,再无瓜葛。

  可他偏偏身体由不得使唤。

  “秦娘子的玉佩……当年是由家母亲手保管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如今母亲卧病在床,神思昏聩,我不好擅自翻寻。只有等母亲醒来,才能奉还。或是娘子留下落脚之处,待母亲一醒,我便着人送过去。”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母亲虽病着,却并非不省人事。那匣子虽上了锁,钥匙就在他袖中。

  翟堰心中微怔,随即有些自嘲。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沙场上杀伐决断从不含糊,如今还耍起不入流的心思。

  这算什么?

  他暗自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像是要说服自己:“母亲很是看重这门婚事,此事总归要告知她一番,方能周全。”

  这话倒也不算假。母亲确实看重。他也没有半分私心。只是想先稳住她,容自己腾出手来,替她打点好出路——或是帮她寻个妥帖的长辈照应,或是替她备些银两傍身,总归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眼前这人眉目俊俏清朗,言辞合情合理,可秦式微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玉佩是她娘的遗物,她来退亲,拿回自己的玉佩,天经地义。可翟堰偏偏要把事情拖到翟夫人醒来——万一翟夫人不同意退亲呢?

  她勉强按捺住性子,直接道:“不劳公子大驾,我明日再上门来取便是。如此,我先告辞了。”

  说罢起身,翟堰那句“我送你”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只跟着她出了堂屋。

  门外,陶念真正笑盈盈地立着,见二人出来,便道:“午膳已备好了,秦娘子随我来。”

  翟堰也在一旁挽留:“娘子远道而来,好歹用些粗茶淡饭再走。”

  秦式微摇了摇头,寻了个借口:“多谢公子美意,只是我友人在客栈等候,不敢久留,只能婉拒了。”

  翟堰遂转头对陶念真道:“劳烦表妹送一送秦娘子。”

  “是,表兄。”陶念真屈了屈膝,“秦娘子,我送你出去。”

  二人并肩出了正堂,陶念真一边走,一边絮絮道:“秦娘子不知道,姑母这些年一直记挂着你们母女,逢年过节总要念叨几句。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我瞧着姐姐就觉得亲近,真是一见如故呢。”

  秦式微含笑听着,时不时应上一两句,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

  回到客栈,梁映荷和泉生果然还没用饭。打发泉生去喊店家备饭,梁映荷则拉着秦式微坐下,又递了杯热茶过来,急急问道:“如何?玉佩拿回来了没有?”

  秦式微摇了摇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梁映荷摸着下巴听着,眼睛一会儿瞪大,一会儿眯起,一会儿又瞪大,表情丰富得像是在看一出大戏。等秦式微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秦式微脸上转了几圈,忽然道:“其实,还有种可能……”

  秦式微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拍:“乱七八糟的,少胡说。”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怎么就知道是胡说了?”梁映荷不服气地嘟囔。

  秦式微没接话,只垂眸摩挲着茶盏,指腹在杯沿上来回轻抚。她不是傻的,翟堰那些眼神里的意味,她能看懂些许。可正因为看得懂,才更觉得可笑——如今自己不过一介孤女,无依无靠,除却那位还未曾露面的翟夫人,翟家上上下下,怕都不愿这门婚事成真。

  梁映荷看着她的侧脸,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入迷,喃喃道:“毕竟都是年少慕艾的年纪啊。”

  秦式微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那倒不一定。”她想起那位张公子,年纪瞧着与翟堰也差不离,可人家就是一副面色平和、满口长辈劝学的模样。

  梁映荷回过神来,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正色道:“你走后,我也去逛了一圈,打听了张家的事。”她压低声音,将张家的履历一一道来——祖上几代为官,门风清正,如今这位张公子更是年少有为。说着说着,梁映荷忍不住感叹,“我们这回可是遇上位高权重的大好人了。”

  ——

  张府,家学。

  日头已经偏西了,斜阳从窗棂间漏进来,家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张应殊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几份策论。他看得很仔细,每一篇都从头读到尾,读到不满意的地方,便拿起笔,在旁边批注几句。批注写得极简,却句句都在要害上。

  堂下坐着几个年轻人,都是张氏一族的子弟,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不等。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偶尔偷偷抬眼看看上首那人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去。

  张应殊看完最后一篇,放下笔,抬起头来。

  “张澈。”

  一个少年站起身来,约莫十六七岁,生得白净,眉眼清秀,可此刻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紧张,额上还沁着细汗。

  “此篇策论,立意尚可,然而立论未充。如“古之圣王,以孝治天下”一句,下引《孝经》三章、《礼记》数语,连篇累牍,几及半纸。而你意安在?以孝治天下之道,于今可行乎?若可行,当何以行之?若不可行,弊安在哉?你皆未析之。”

  张澈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张应殊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策论合上,放在一边。“回去重新写一篇。不必引经据典,只说你自己怎么想的。”

  张澈应了,坐回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张应殊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一一评点了他们的功课。他说得不多,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不疾不徐,不怒自威。那些被他点到的子弟,有的低头认错,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红耳赤。

  等所有人都评点完了,张应殊站起身来,道:“今日就到此时。”

  众人齐齐应了,鱼贯而出。

  张应殊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微微叹了口气。周安从外头进来,垂手道:“主子,二爷请您过去说话。”

  张应殊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榆上书房在后院东边,是张恭平日处理事务的地方。张应殊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

  书房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人,四十余岁,穿着石青色的袍子,面容清癯,眉目间与张应殊有几分相似,正是他的叔父张恭。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生得端正,嘴角带着笑,正是他的堂兄张玠。

  张恭见他进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张应殊行了礼,坐下来。

  “功课都考查完了?”张恭问。

  “完了。”张应殊道,说了几人的优弊。

  张恭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张家的家风如此——长辈不问过程,只看结果。功课好不好,考校便知。张应殊既然说他们有问题,那便是有问题。至于怎么改,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张玠在一旁笑道:“你倒是有耐心。我若是教他们,早就骂得他们抬不起头了。”

  三人说完了功课的事,话题便渐渐转到了朝堂上。

  张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声道:“月前圣人的身子就不太爽利。这几日,听宫里的消息,说是连早朝都免了两回。”

  张应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圣人春秋正盛,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忽然就不爽利了?

  张恭继续道:“还有一件事,颇耐人寻味。圣人病中,没有让一贯受宠的皇贵妃侍疾,反倒是皇后主持了六宫事务。这几日,往东宫送东西的内侍,也比平日里多了不少。”

  张玠接话道:“我听说,太子这几日倒是安分。每日去内阁听政,下了值便回东宫,哪儿都不去。”

  张应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张恭又道:“霍相这几日还是闭门不出,连上朝都不去了。圣人病重,还给他派了太医,可见荣宠未减。”

  张玠叹了口气:“霍相的事,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了的。他那几个门生,如今在朝中闹得厉害,今几个参这个,明几个参那个,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张恭摆了摆手:“那是他们的事,与咱们无关。张家的规矩,不结党,不营私,不站队。谁在台上,咱们都做好自己的本分。”

  张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三人又说了一阵,张恭看了看天色,道:“今日就到这儿吧。应殊,你刚回京,早些回去歇着。”

  张应殊应了,站起身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出榆上书房,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张应殊走得很慢,脚步不紧不慢。回到自己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廊下的灯笼点起来了,昏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朦朦胧胧的。

  他站在廊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安。”他唤道。

  周安从屋里出来,垂手站着。

  “去跟方妈妈说一声,”张应殊道,“让她去门房打声招呼。这几日,若是有人上门寻我,要好生款待,不可怠慢。若是我不在,便请她稍等,让人来报我。”

  周安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张应殊在廊下站了会儿,才转身进屋。

  屋里已经掌了灯。书案上摆着几份文书,是他今日还没来得及看的。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第一份,展开。

  刚看了几行,周安又回来了。

  “主子,”周安站在门口,道,“翟府那边派了人来,说明日请您带着孙老过府。”

  张应殊放下文书,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安排一下,明日一早,让孙老准备好,我与他同去。”

  作者有话说:

  以后更新时间就是晚上八点之前啦,写完就发,还有小宝在问预计完结字数,应该是在五十万左右吧(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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