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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第236章

  政儿十岁之后, 个头蹿得愈发快了。

  赵絮晚记得去年给他做的衣裳,今年拿出来,袖子短了一截, 裤腿吊在脚踝上, 活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猴儿, 侍女们帮他量尺寸,报了一串数字, 她听着都有些恍惚, 这孩子, 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阿母, 我自己去就行, 不用你操心。”

  政儿站在铜镜前,任由侍女替他整理新做的袍服,嘴里嘟囔着,那袍服是玄色的, 领口袖口绣着暗纹, 是他作为太子该有的规制,赵絮晚靠在榻边, 看着他被那身衣裳衬得肩背挺直,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他刚学会走路那会儿,穿着小短褂, 在后院里跌跌撞撞,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半天,最后蝴蝶飞走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那时候她还能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 抱在怀里哄。

  如今,她的个子甚至都比不上孩子高了。

  “行了行了,你自己去。”她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我还不乐意操心呢。”

  政儿转过身,冲她咧嘴一笑,那笑容还是小时候的模样,灿烂得像个太阳,可赵絮晚看见,他笑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一丝属于少年的锐气。

  “阿母,那我走了,今日约好了要去城郊跑马。”

  “去吧,别骑太快,小心摔着。”

  “知道了知道了。”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跑没影了。

  城郊的跑马场,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被低矮的山丘环绕着,春日里草长莺飞,正是跑马的好时节。

  政儿骑着他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沿着草场边缘的缓坡一路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能听见马儿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那肌肉在皮毛下起伏涌动。

  “殿下!殿下慢些!”身后的护卫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被风吹散了。

  政儿充耳不闻,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黑马长嘶一声,跑得更快了。

  他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直到马儿开始微微喘息,才勒住缰绳,慢慢减速,黑马喷着鼻息,脚步由疾驰变为小跑,再由小跑变为慢走,最后停在那片草地中央。

  政儿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护卫,自己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面躺了下去。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不急不躁,他闭上眼,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

  “你跑得太快了,”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政儿睁开一只眼,看见丹牵着一匹枣红马站在他身边,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只是额角微微有些汗意。

  “你也不慢。”政儿说,又闭上眼。

  丹在他旁边坐下,也不多话,就那么安静地陪着。

  过了片刻,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眨眼间就到了跟前,阿黎从马上跳下来,动作干净利落,只是面色有些发白,呼吸也不太稳。

  “你们俩这也太快了,”阿黎喘着气,在他另一边坐下,“我这马,拼了命都追不上。”

  政儿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骑马的技术,还得练。”

  阿黎苦笑:“我阿父也这么说。”

  三人就这么并排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丘,谁都没有说话。

  政儿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拔出鞘,在手里把玩,那匕首是他今年生辰时异人送的,刃口锋利,鞘上镶着几颗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个挺好看的,”丹说。

  “我阿父送的。”政儿将匕首插回鞘里,又揣进怀里,“虽然我已经有很多了。”

  阿黎看了一眼那把匕首,目光微微一动。

  “我也有一把,不过没这把好看。”

  政儿笑了笑,“那肯定是你的好,我这个就是花架子。”

  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比方才更急,像是有人在追什么,三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两匹快马从草场入口的方向疾驰而来,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人伏在马背上,姿势标准得像是从兵书上拓下来的,后面那人紧随其后,两人几乎并驾齐驱。

  眨眼间,两匹马已经到了跟前,同时勒缰,同时停下,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蒙恬!蒙毅!”政儿站起来,冲他们招手,“你们怎么才来?”

  前面那人翻身下马,身形笔挺,面容清俊,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眉宇间已经带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他向政儿行了一礼,不紧不慢地说:“殿下见谅,家父今日有事吩咐,耽搁了一会儿。”

  后面那人也下了马,比前面那人矮了半个头,面容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稚气,他向政儿行了一礼,然后笑嘻嘻地凑过来。

  “殿下,您今日骑得可真快,我们在城门口就看见您从这边过去了,追都追不上。”

  “那是你们骑得慢,”政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蒙毅,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蒙毅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好像是,昨儿个量尺寸,又长了一寸。”

  蒙恬站在一旁,看着弟弟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几个人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蒙恬话不多,大多是政儿问什么他答什么,偶尔主动开口,也是说些课业上的事,或是军中最近有什么动向,蒙毅倒是话多,叽叽喳喳的,从太傅讲的课说到城东新开的那家饼铺,从昨日的功课说到今日的天气,嘴就没停过。

  丹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阿黎则一直沉默,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偶尔从几人脸上扫过。

  政儿躺回草地上,望着天空,忽然说:“蒙恬,你阿父最近忙不忙?”

  蒙恬想了想,答道:“家父近日在操练新兵,早出晚归,有时好几日不回家。”

  “那你阿母不念叨?”

  蒙恬微微一顿,嘴角弯了弯。

  “念叨,天天念叨。”

  蒙毅在旁边插嘴:“阿母说阿父再不回家,她就把他的书房改成绣房。”

  几个人都笑了,政儿笑完,又沉默了。

  他望着天空,望着那些慢悠悠飘过的白云,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说,以后我们还能这样坐在一起吗?”

  众人一愣。

  蒙恬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政儿,目光沉稳:“殿下是储君,臣等是臣子,君臣之分,臣不敢忘。”

  政儿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行了,时候不早了,回去吧,再晚,阿母该念叨了。”

  几个人纷纷起身,各自上马,政儿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地,看了一眼那些被他们坐得东倒西歪的草痕,然后转过身,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咸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马蹄声紧随其后,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咸阳宫,赵絮晚正靠在榻上看书,琤儿趴在她身边,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正在认真的玩着。

  “阿母,”琤儿忽然抬起头,推了推赵絮晚的手臂,“哥哥回来了吗?”

  赵絮晚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早。

  “还没,再等等。”

  琤儿“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玩。

  玩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阿母,哥哥为什么总出去?”

  “因为他要去玩。”

  “我也想去。”

  “你还小,等长大了再去。”

  琤儿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赵絮晚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等你哥哥回来,让他陪你玩。”

  琤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琤儿立刻眉开眼笑,抱着布老虎在榻上打了个滚,嘴里嘟囔着:“哥哥快回来,哥哥快回来。”

  傍晚时分,政儿回来了。

  他一身的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跑马后的疲惫。

  “阿母,我回来了。”

  赵絮晚伸手替他擦汗:“累不累?”

  “不累。”政儿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整齐的白牙。

  琤儿从榻上扑过来,抱住哥哥的腿,仰着头喊:“哥哥哥哥!陪我玩!”

  政儿弯腰把弟弟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

  “又重了,是不是又偷吃了?”

  “才没有!”琤儿理直气壮,“阿母说我在长身体!”

  政儿被逗笑了,抱着他在榻边坐下。

  “好好好,长身体,长身体,你想玩什么?”

  琤儿想了想,歪着脑袋说:“骑大马!”

  政儿:“……”

  赵絮晚在旁边笑出了声。

  政儿深吸一口气,把弟弟放在地上,蹲下身,和他平视。

  “琤儿,你今年三岁了,不是三斤了,哥哥抱不动你骑大马了。”

  琤儿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政儿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一软。

  “行吧,就一会儿。”

  他蹲下身,让弟弟骑在背上,在屋里走两圈。

  琤儿骑在哥哥背上,笑得咯咯的,嘴里喊着“驾!驾!”小手拍着哥哥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赵絮晚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让琤儿下来,琤儿不愿意,抱着政儿不松手,赵絮晚威胁的看了他一眼,琤儿不情不愿的下来了。

  “阿母,我先去洗漱,等会儿陪你和琤儿用晚膳。”政儿脱开身了,赶忙就溜了。

  “好。”

  用过晚膳,侍女把琤儿抱走了,政儿又回到阿母屋里。

  赵絮晚正靠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政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母子俩就这么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政儿忽然开口:“阿母,今日蒙恬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殿下是储君,臣等是臣子,君臣之分,臣不敢忘。”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他这么说?”

  “嗯。”

  政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很轻。

  “阿母,其实我知道,他说得对,就算现在关系很近,等我当了王,也会慢慢远了的,还不如一开始就这样,保持距离。”

  赵絮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但是那也是以后的事,你现在还小呢。”

  “我知道。”政儿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不像个孩子,“可我是太子,迟早要当王的。有些事,早想比晚想好。”

  赵絮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说,声音有些哑。

  政儿靠在她肩上,闭上眼。

  “阿母,我不怕。”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他小时候那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

  夜深了,政儿已经回去了,琤儿也睡得沉沉的,整个寝殿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赵絮晚坐在窗前,望着那轮圆月,久久没有动。

  异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推开门,看见赵絮晚还坐在窗前,微微一愣。

  “怎么还没睡?”

  赵絮晚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些,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今天怎么又那么晚?”她说。

  异人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以后别等了,早点睡。”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手凉凉的,她拢在掌心里捂着。

  “政儿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把方才政儿的话,一字一句地告诉了他。

  异人听完,沉默了许久。

  “这孩子,想那么远干什么。”他说,声音很低。

  赵絮晚靠在他肩上,闭上眼,“我心疼他。”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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