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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第235章

  正月十五, 上元节。

  咸阳城没有宵禁,于是家家户户挂起了灯笼,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 还有能转的、能唱的、能喷火花的, 把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百姓们在街上赏灯、猜谜、吃元宵, 笑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 汇成一片热闹的天地。

  宫中也点了灯, 虽然没有民间那么热闹, 却也添了几分节日的喜气, 琤儿兴奋得不得了,穿着新做的小红袄,像一只圆滚滚的灯笼,在廊下跑来跑去, 一会儿指着天上的月亮喊“圆圆的”, 一会儿指着宫墙上的灯笼喊“亮亮的”。

  “阿母阿母,那个灯会转!”

  赵絮晚牵着他的小手, 怕他跑太快摔了,嘴里应着,“会转会转, 你慢点走。”

  政儿走在阿母另一边,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是下午他亲手扎的,虽然扎得歪歪扭扭,兔子不像兔子倒像一只胖鸭子,可琤儿喜欢得不行, 非要提着,提了一会儿又嫌重,塞回哥哥手里,过一会儿又要,如此反复,政儿被他折腾得哭笑不得。

  “琤儿,你到底要不要?”

  “要!”

  “那你自己提。”

  “哥哥提。”

  “你不是说要吗?”

  “要哥哥提!”

  政儿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告诉自己今天日子特殊不能动手,留着明天再动,随即他继续提着那盏胖鸭子似的兔子灯,跟在弟弟身后,一脸你等着的表情。

  上元节过后,朝堂上的气氛渐渐紧了起来。

  异人开始频繁召见蒙骜、王龁、李牧等将领,商议东出之事,舆图换了新的,韩国的城池、关隘、兵力部署,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蒙骜已经年过六旬,须发花白,精神却矍铄得很,他指着舆图上的韩国疆域,声音洪亮:“王上,韩国虽弱,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从正面强攻,伤亡必大臣以为,可分兵两路,一路佯攻正面,吸引韩军主力,一路绕道东南,直取宜阳。”

  异人看着舆图,手指在宜阳的位置上点了点。

  “宜阳,韩国重镇,若取宜阳,则韩国门户洞开。”

  “正是,”蒙骜点头,“宜阳一破,韩国再无险可守,咸阳到宜阳,快马加鞭,三日可到,若宜阳落入秦国之手,韩国都城与新郑之间,便再无屏障。”

  异人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李牧。

  “武安君,你怎么看?”

  李牧一直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韩国那片区域上,许久没有动,听见异人问他,才缓缓开口。

  “蒙将军说得对,宜阳是要害,但臣以为,打宜阳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断其后路。”李牧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城上,“这里是韩国与魏国之间的必经之路,若秦军能先取阳翟,切断韩国与魏国的联系,则魏国即使想救,也来不及。”

  蒙骜愣了一下,随即抚掌而笑:“武安君高见,老夫只想着怎么打进去,倒忘了怎么防着别人来救。”

  李牧摇摇头:“蒙将军不是忘了,是蒙将军熟悉韩国,知道韩国孤立无援,可臣以为,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多防一手,总没坏处。”

  异人看着李牧,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好,就这么定,蒙骜率主力,正面佯攻,吸引韩军注意力,王龁率偏师,绕道东南,先取阳翟,断其后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沉下去。

  “这一仗,寡人要的是速战速决。”

  “臣等领命!”

  攻韩的军报传到咸阳时,正是三月初三。

  咸阳城里的百姓们踏青的踏青,饮酒的饮酒,谁也没想到,千里之外的韩国,此刻正被秦军的铁蹄踏得支离破碎。

  蒙骜的佯攻打得极有耐心。他每日派小股部队骚扰韩军防线,今天射一轮箭,明天烧一座粮仓,后天截一队运粮的辎重,韩军被折腾得疲于奔命,主将求胜心切,几次想开城决战,蒙骜却总是避而不战,退得比谁都快。

  直到王龁的偏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阳翟城下。

  阳翟守将还在睡梦中,就被秦军的喊杀声惊醒了,他披衣登城,借着火光往外一看,只见城下密密麻麻全是秦军的旗帜,火把如星河倒泻,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秦……秦军怎么在这里?!”他惊得连退三步,差点从城墙上栽下去。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下一秒,秦军的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头。

  阳翟陷落,只用了两个时辰。

  消息传到宜阳,守将大惊失色,阳翟一失,宜阳就成了孤城,东面无援,西面无退,北面是秦军主力,南面是王龁的偏师,四面合围,插翅难飞。

  宜阳守将咬着牙,决定死守。

  他派人向新郑求援,信使连夜出城,却在三十里外被秦军斥候截获,他又派人向魏国求援,信使倒是到了大梁,可信陵君被魏王猜忌,手无兵权,魏王又不愿为了韩国得罪秦国,那封求援信,如石沉大海。

  宜阳被困了整整四十天。

  四十天里,秦军日夜攻城,云梯、冲车、投石机轮番上阵,城头的韩军箭矢射尽,刀剑卷刃,连石头都砸完了,最后只能用滚烫的热水往下浇,可秦军像是杀不尽、赶不绝的潮水,一波退了,一波又涌上来。

  第四十一天的黎明,宜阳东门被撞开。

  秦军如潮水般涌入,与韩军展开了惨烈的巷战,韩军虽然粮尽援绝,却没有投降,他们退到城中心的府衙,用最后的力量做最后的抵抗。

  蒙骜骑马入城时,看见的是满地的尸体,韩军的,秦军的,层层叠叠,血流成河,将青石板路染成了暗红色,宜阳守将的尸体倒在府衙门口,身中十余箭,手里还紧紧握着那面残破的军旗。

  蒙骜下马,走到那具尸体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那面军旗上。

  “厚葬吧”他说。

  宜阳陷落的消息传回咸阳,异人正在批阅奏折。

  他看完军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那份帛书轻轻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宜阳的位置已被朱笔圈出,那片曾经属于韩国的土地,如今已经是秦国的了。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蒙骜继续东进,王龁留守宜阳,等寡人的下一步指令。”

  内侍领命而去。

  宜阳既下,韩国再无险可守。

  新郑,就是下一个目标。

  新郑城里,韩王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宜阳陷落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后花园里赏花,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王上!宜阳……宜阳失守了!”

  韩王手里的花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内侍那张惨白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丞相从殿外匆匆赶来,面色铁青,手里捧着一卷帛书,那是秦国送来的劝降信,措辞客气,却字字如刀:割让宜阳以南十城,秦国即刻退兵,否则,兵临新郑。

  韩王看完那封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帛书,他抬起头,看着丞相,目光里满是绝望。

  “魏国那边……有消息吗?”

  丞相摇头。

  “楚国呢?”

  丞相又摇头。

  “赵国呢?齐国呢?燕国呢?!”韩王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几乎是在吼。

  丞相跪下来,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一言不发。

  韩王瘫坐在王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望着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朝臣们,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厉刺耳,在大殿里回荡,像一只垂死的鸟在哀鸣。

  “寡人就知道……寡人就知道……”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你们谁都靠不住……”

  朝臣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新郑城破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秦军的旌旗在城下列阵,黑压压的一片,从东门一直延伸到南门,又从南门延伸到西门,将整座新郑城围得水泄不通。

  蒙骜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门,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

  “攻城。”

  号角声响起,秦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去,箭矢如雨,遮天蔽日,城头的韩军拼死抵抗,可他们已经被围困了半个月,粮尽援绝,士气低落,箭矢早就射完了,刀剑也砍钝了,只能抱着石头往下砸。

  城门在午时被撞开。

  秦军涌入城中,没有烧杀抢掠,没有屠城泄愤,只是沿着主街一路推进,将沿途的韩军缴械、控制、押解出城。

  蒙骜走在队伍最前面,马蹄踏在新郑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走过长街,走过市集,走过那座巍峨的宫城,最后,停在韩王的寝殿前。

  韩王穿着玄色的冕服,端坐在王座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的身后,是空荡荡的大殿,朝臣们早已跑光了,妃嫔们躲在偏殿里瑟瑟发抖,内侍们跪在廊下,头都不敢抬。

  蒙骜走进大殿,靴子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他走到韩王面前,停下脚步,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孤零零坐在王座上的亡国之君。

  “韩王,”蒙骜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请吧。”

  韩王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寡人……知道了。”

  他跟着蒙骜,一步一步走出大殿,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宫阙楼阁,走过那扇他出入无数次的宫门。

  宫门外,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样子。

  韩王站在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宫城。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宫城的琉璃瓦在阴天里失了光彩,灰扑扑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辚辚启动,沿着那条长长的御道,向咸阳的方向驶去。

  身后,新郑城的城门上,秦国的旗帜缓缓升起,在阴沉的天空下猎猎作响。

  韩国,亡了,在六国冷眼旁观中消失了。

  消息传回咸阳时,异人正在偏殿与吕不韦商议军务,内侍激动的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王上!新郑……新郑破了!”

  异人的手微微一顿。

  吕不韦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内侍。

  “韩王呢?”

  “韩王……韩王被蒙将军护送着,正在来咸阳的路上。”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异人。

  异人坐在案边,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沉默了片刻说到,“韩国,没了。”

  吕不韦俯首:“王上,天下一统,自此而始。”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舆图,看了很久很久。

  韩国灭亡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吹遍了六国。

  魏国大梁,信陵君魏无忌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那份从新郑传来的密报,久久没有动。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

  “君上,”老门客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韩国没了。”

  魏无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秦军从出兵到灭韩,不过三个月,蒙骜一路东进,势如破竹,韩国竟然……竟然连三个月都没撑住。”

  “三个月?”魏无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从宜阳陷落到新郑城破,不过四十天,四十天,一个国就这么没了。”

  老门客沉默了。

  魏无忌转过身,走到案边,将那卷密报摊开,又看了一遍。

  “蒙骜是先锋,王龁断后路,一个佯攻,一个奇袭,配合得天衣无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真正可怕的,不是蒙骜,不是王龁,而是秦王。”

  老门客抬起头。

  “秦王这一仗,打的是韩国,可他的刀,架在六国脖子上,他让魏国来不及反应,让楚国来不及救援,让赵国来不及插手,让齐国、燕国连消息都没收到,仗就打完了。”魏无忌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这份算计,这份耐心,这份……狠辣。”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魏国,又还能撑多久呢?”

  老门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们都知道答案,只是谁都不愿说出口。

  邯郸,赵王宫。

  赵王坐在王座上,面色铁青,手里那份来自咸阳的国书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几乎要撕碎了。

  “韩国亡了。”他慢慢吐着气,“三个月,三个月就亡了。”

  郭开站在殿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寡人早就说过,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不防,可你们呢?你们一个个都说,秦国暂时不会东出,秦国不足为惧!”赵王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吼出来的,“现在呢?韩国没了!下一个是谁?!是赵国还是魏国?!”

  朝臣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接话。

  赵王喘着粗气,目光从那些低垂的脑袋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郭开身上。

  “郭开,你说。”

  郭开的脖子缩得更短了,声音都在发抖:“臣……臣以为,秦国新灭韩国,需要时间消化,短期内不会对赵国动手……”

  “短期内不会?!”赵王打断他,“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你说李牧已死,北地不足为惧,结果呢?李牧没死,他去了秦国,他替秦国收服了北地,他封了武安君!你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成了笑话!”

  郭开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王上息怒!臣……臣知罪!”

  赵王迁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厌恶。

  “知罪?你知道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寡人现在需要的,不是谁认罪,是办法,是能挡住秦国的办法。”

  殿内一片死寂。

  郢都,楚王宫。

  春申君站在舆图前,面色阴晴不定。

  韩国灭亡的消息,他已经收到三日了,这三日里,他几乎没合过眼,一闭上眼就是秦军的铁蹄,就是蒙骜的旌旗,就是那座被攻破的新郑城。

  “君上,”幕僚低声道,“秦王此举,意在试探六国的反应,韩国既灭,下一个不是魏国就是赵国,楚国暂时无虞。”

  春申君转过身,看着他。

  “暂时无虞?”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韩国亡了,魏国能撑多久?赵国能撑多久?等秦国吞了魏国和赵国,下一个,就是楚国。”

  幕僚沉默了。

  春申君走回案边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我有时候在想,当初若是听信陵君的话,合纵抗秦,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局面。”

  幕僚抬起头,看着他。

  春申君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会的,六国各怀心思,合纵也只是一盘散沙,信陵君再厉害,也拉不起这艘沉船。”

  他放下茶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下去。

  “但也好比现在什么都不做的强。”其实终究是不甘心什么都不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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