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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第232章

  嬴信与嬴恪被废为庶人的消息, 在咸阳城里传了三日,便渐渐淡了下去。

  百姓们更关心的,是城东新开的集市上粮价又跌了几文, 是城外渭水边的柳树发了新芽, 是自家的田亩今年能收多少粟米。

  朝堂上的惊涛骇浪, 落到市井间,不过是一阵风吹过水面, 涟漪散了, 便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有心人知道, 这阵风, 还没完。

  那些在名单上却未被处置的人, 这些日子过得比坐牢还煎熬,他们每日上朝,都要偷偷打量王上的脸色,看那玄色冕服下的面容是阴是晴;每日下朝, 都要反复回想自己今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有没有哪句话、哪个举动会引起猜疑。

  有人开始称病不朝,有人主动上表请罪, 有人悄悄将这些年积攒的私兵遣散,有人把远在封地的子侄召回咸阳,以表忠心。

  异人一概不理。

  奏折照批, 朝会照开,该赏的赏,该罚的罚,唯独对那些递上来的请罪表,一封都不回复。

  吕不韦私下问过:“王上,这些人, 到底打算如何处置?”

  异人当时正靠在榻上,让太医换药,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的红肿还没完全消退,太医说还需静养,不可操劳,异人嘴上应着,手里的奏折却一刻没停。

  “处置?”他放下奏折,看了吕不韦一眼,“寡人为什么要处置他们?”

  吕不韦一怔。

  “他们做了什么?递了请罪表,说自己有罪。可他们犯了什么罪?勾结范雎?联络嬴信?有证据吗?”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寡人手里的名单,是范雎密室中搜出来的,可那名单上的人,哪一个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参与了谋反?”

  吕不韦沉默了,范雎行事极谨慎,与那些人的往来多是口头约定,偶尔有书信,也只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真正致命的把柄,他从来不落在纸上。

  “所以寡人不处置他们。”异人重新拿起奏折,“让他们悬着,比杀了他们更有用。”

  吕不韦明白了,只要还想活命的人会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忠心,会拼命做事,会小心翼翼不犯任何错误,他们会成为朝堂上最卖力的一批人,不是因为他们想,而是因为他们怕。

  “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继续批阅奏折。

  吕不韦站在那里,看着这位年轻的秦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从前的异人,是安国君,是公子,是储君,虽有城府,却还有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如今的异人,是王了,坐在那张椅子上不过年余,整个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了下去,以前吕不韦还能有几分自负,说自己了解异人,现在的吕不韦完全不敢说这话了。

  吕不韦轻轻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异人放下奏折,靠在榻上,闭上眼,左肩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了,太医说这是正常的,伤口在愈合,神经在生长,疼是好事。可他总觉得,那疼痛不只是来自左肩。

  他想起嬴信在牢房里说的话:“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你还能撑几年?三年?五年?”

  三年,五年。

  他今年才还不到三十,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少年时在赵国为质,缺衣少食,落下了病根。后来回了秦国,虽有太医调理,可那些年亏空的底子,哪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赵絮晚多年如一日的给他找各种方子都没用。

  再后来,登基为王,日夜操劳,案上的奏折永远批不完,朝中的事永远处理不尽,六国的使节永远在试探,暗处的敌人永远在窥伺。

  他太累了,可他还不能倒。

  政儿才七岁,琤儿才半岁,阿晚虽然坚韧,可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能撑多久?那些宗室,那些朝臣,那些虎视眈眈的六国,哪一个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不能倒。

  异人睁开眼,拿起奏折,继续批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内侍进来掌灯,轻手轻脚的,怕惊扰了他,他没有抬头,只是批完一本,又拿起下一本。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了。他没有抬头,以为是内侍送茶来。“放下吧。”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站定,异人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他抬起头。

  赵絮晚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低头看着他。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该用晚膳了。”她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异人愣了一下,随即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他竟然批了一整天的奏折,连午饭都忘了吃。

  “怎么不叫人提醒我?”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叫了,你不理。”赵絮晚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一碟一碟往外端,有热腾腾的羹汤,有新蒸的饼,有一碟酱菜,还有一小碗炖得软烂的肉羹。

  “太医说你伤口还没好利索,不能吃太油腻的,这个肉羹是用鸡汤炖的,撇了油的,琤儿吃的很香,一碗还不够,你尝尝。”

  异人看着那些饭菜,又看看她。

  “你吃了吗?”

  “吃了。”

  “政儿呢?”

  “在东宫,太傅说他今日功课做得好,夸了许久,高兴得不肯回来。”

  “琤儿呢?”

  “睡了,吃饱了转悠一会就睡着了。”

  异人点点头,端起那碗肉羹,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正好入口,肉炖得极烂,几乎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好喝吗?”赵絮晚问。

  “嗯。”

  异人喝完了肉羹,又吃了两块饼,夹了几筷子酱菜,把那一碟子吃得干干净净,赵絮晚把碗碟收进食盒。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歇歇,等会有人来给你送药。”

  “等一下。”异人看着她要走喊住了她。

  赵絮晚转过身,看着他。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明日,我早点回去用膳。”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提着食盒走了,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异人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随后他起身来回走了好一会,直到身体发热才停下来继续批奏折。

  处理好了秦国的小部分骚乱后,李牧又去了一趟北地。

  “将军,”副将策马过来,“各部落的首领都到了,在帐里等着。”

  李牧点点头,翻身上马,向营地驰去。

  大帐里,十七个部落的首领分坐两侧,有的面色坦然,有的神情紧张,有的一脸木然,有的偷偷打量着彼此,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李牧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齐抚胸行礼。

  “坐。”李牧在主位坐下,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有的是老面孔,他十几年前就认识,有的是新继位的年轻人,他第一次见,可不管老面孔还是新面孔,在他面前,都规规矩矩的,没有一个敢造次。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李牧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王上已经下了旨意,从今年开始,秦国会派商队常驻北地,与你们通商互市。”

  帐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通商互市,这是他们盼了多少年的事。草原上缺盐、缺粮、缺铁器,这些东西,只有中原有,可从前赵国在北地的时候,互市时断时续,有时一年开一次,有时两三年都不开一次,还要看赵王的脸色。

  如今秦国主动提出来,还是常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冬天没有盐,再也不用担心牛羊病死没有铁器换新的,再也不用担心日子过不下去了。

  “李将军,”一个年轻的首领站起来,声音有些激动,“秦国的商队,真的会常驻?”

  李牧看着他,点了点头。

  “会,盐、粮、铁器,一样不少,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那年轻首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三个字:“太好了”

  李牧摆摆手:“不必谢寡人,要谢,谢王上。是王上念着北地的百姓,才下了这道旨意。”

  众首领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今年能换多少盐,能换多少铁器,能换多少粮食。

  李牧看着他们,心里却清楚,这道旨意,不只是为了收买人心,王上要的,是把这些部落彻底绑在秦国的战车上,让他们习惯秦国的盐,习惯秦国的粮,习惯秦国的铁器,等他们习惯了,就再也离不开了。

  到那时,北地才是真正属于秦国的。

  李牧回到咸阳的时候,又是一个春天了。

  咸阳城外的柳树绿了,渭水边的桃花开了,街上的人换上了春衫,整个城都活了过来,马车停在府门口,赵英已经站在门廊下等他了,穿着家常的春衫,头发简单地挽着。

  她看见他下车,赶紧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瘦了。”她说。

  李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没有,黑了一点。”

  赵英被他逗笑了,两人并肩往里走。

  “阿黎去上课了,和丹一起呢,等会你就能见了。”

  听闻李牧又回来了,小政儿是坐不住的,赵絮晚就带着他和琤儿一起去拜访了赵英一家。

  琤儿已经八个多月了,会爬会坐,还会扶着东西站一会儿,他趴在阿母怀里,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赵英伸手接过他颠了颠道,“琤儿又重了,比上次来胖了一圈。”

  “可不是,”赵絮晚在一旁坐下,“他一顿能吃大半碗米糊,不给吃就哭,哭了就停不下来。”

  “男孩子,能吃是好事。”

  “好事?你看看他那肚子,圆滚滚的,像不像个小西瓜?”

  赵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琤儿,小家伙正抓着她衣襟上的珠子往嘴里塞,肚子确实圆滚滚的,像个小鼓。

  “像。”赵英没忍住笑了。

  院子里,小政儿正跟着李牧练剑,他穿着一身小号的练功服,头发扎得紧紧的,手里握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木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李牧站在他面前,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姿势。

  “手腕要稳,不要抖。”

  “腰要沉下去,不要浮着。”

  “眼睛看前面,不要看剑。”

  小政儿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照着做,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在微微发抖,可他死死握着剑柄,不肯松手。

  阿黎站在廊下,手里也握着一把木剑,跟着比划,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赵絮晚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三个孩子,忽然笑了。

  “怎么了?”赵英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没什么,”赵絮晚摇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的。”

  赵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院子里那三个孩子,看着他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却又奇异地融在一起。

  “是啊,”她轻声说,“挺好的。”

  琤儿在赵英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朝院子里挥,像是要加入似的。

  赵絮晚把他接过来,放在地上,小家伙立刻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得飞快,一眨眼就爬到了廊下,小政儿正好收剑,低头看见弟弟趴在脚边,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

  “琤儿,你怎么爬出来了?”

  琤儿仰着头看他,咧着嘴笑,露出那几颗小米粒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小政儿的鞋上。

  小政儿一边嫌弃,一边掏出手帕给弟弟擦嘴,“你怎么总流口水?是不是又在长牙?我看看。”他凑过去,掰开弟弟的嘴,果然看见粉嫩的牙龈上又冒出一个白白的小尖儿。

  “阿母!琤儿又长牙了!”

  赵絮晚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还真是,上面又冒了一颗。”

  小政儿把弟弟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琤儿真厉害!”

  琤儿被亲得咯咯笑,小手拍着哥哥的脸,拍得啪啪响。

  小政儿也不躲,就那么让他拍,拍完了还夸:“力气真大,以后肯定能练武。”

  赵絮晚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回廊下。

  赵英看着她,忽然问:“阿晚,王上的伤,好些了吗?”

  赵絮晚的笑容淡了一些,点了点头,“好多了,伤口已经结痂了,只是还不能提重物,太医说要慢慢养。”

  赵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的安慰着。

  五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赵昕再次回来了。

  不是从前那样匆匆来去,是奉旨回京述职,可以在咸阳住上一个月。赵絮晚高兴得不行,亲自带着阿月去城门口接他。

  赵昕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阿姐和阿妹站在城门楼下,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阿姐!阿妹!”

  赵絮晚看着他,这孩子又长高了,肩膀更宽了,站在她面前,像一棵笔直的树。

  “好像瘦了。”她伸手,摸摸他的脸。

  “没有,结实了。”赵昕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月站在旁边,看着哥哥,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哥,你这次能住多久?”

  “一个月。”赵昕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够不够?”

  阿月点点头,没忍住抽泣了一下。

  赵昕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泪:“别哭别哭,哥这不是回来了吗?又不是不走了。”

  “你还说!”阿月伸手捶了他一拳,捶得他龇牙咧嘴,“你上次说很快就回来,结果呢?一年多!”

  赵昕被捶得后退一步,连忙求饶:“我的错我的错,这次一定多住些日子。”

  赵絮晚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别在城门口闹了,先回去,家里备了饭。”

  赵昕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跟着阿姐的马车,一路往宫里去了。

  赵昕这次回来,除了述职,还有一件事。

  他要成亲了。

  赵絮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你说什么?”

  赵昕坐在她对面,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红红的。“阿姐,我……我想成亲了。”

  “跟谁?”

  “就是……就是之前跟阿姐提过的那个……”赵昕说的含糊。

  赵絮晚想起来了,去年赵昕回咸阳述职,确实提过一次,说军中有一个女子,是当地一户人家的女儿,父亲是个老军户,那女子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性格爽利,骑射俱佳,赵昕在一次剿匪时受了伤,是那女子救了他,照顾了他大半个月。

  “就是那个救了你命的姑娘?”

  赵昕点点头,耳朵更红了。

  “她叫什么?”

  “姓姜,单名一个萤字,萤火的萤。”

  赵絮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姜萤,萤火,倒是个好名字。

  “她家里人同意吗?”

  赵昕点头:“她父亲是老军户,知道我在军中的事,说把女儿嫁给我放心。”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害羞而微微发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这个孩子,当年她送他走的时候,还瘦瘦小小的,如今,他已经是副将了,要成家了,要有自己的小家了。

  “好。”她点点头,“你喜欢就好。”

  赵昕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你和阿月我很放心,你们喜欢谁,不喜欢谁,想成亲还是不成亲我都同意。”

  赵昕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被旁边的阿月一把拉住,“哥,你都多大了,还跳?”

  赵昕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赵絮晚看着他,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昕的婚事定在六月。

  日子不长,只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赵絮晚忙得脚不沾地,又要操持宫中的事,又要筹备弟弟的婚礼,还要照看两个孩子,整个人瘦了一圈,异人看着心疼,想派人帮忙,赵絮晚拒绝了。

  “我弟弟的婚事,还是得我亲自来。”赵絮晚不太放心别人,况且婚事排场其实并不大,赵昕不是张扬的性子。

  异人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

  婚礼那日,算是难得热闹了一回。

  赵昕穿着大红的新郎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一路从城东走到城西,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看热闹,有人认出了赵昕,喊了一声“赵将军”,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

  “赵将军!赵将军!”

  赵昕骑在马上,冲着人群抱拳,笑得比头顶的太阳还灿烂。

  拜堂的时候,赵昕和新娘子并排站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的位子是空的,赵絮晚坐在旁边,替父母受这一拜。

  “二拜高堂——”

  赵昕和新娘子跪下来,朝赵絮晚深深一拜。

  赵絮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连忙低下头,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月站在旁边,扶着她的肩膀,自己也哭得稀里哗啦。

  “送入洞房——”

  赵昕站起身,回头看了阿姐一眼,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欢喜,也有一点点不舍。

  赵絮晚冲他挥挥手,示意他快去。

  赵昕转过身,牵着新娘子,走进了洞房。

  宾客们散去后,赵絮晚独自坐在赵府的花厅里。

  异人悄悄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今天一天他没怎么露面,担心大家因为他来了感到拘谨,所以干脆不露面了。

  “想什么呢?”

  赵絮晚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揽住她的肩。

  “我也算是完成了阿父阿母一直的心愿了。”赵絮晚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六月末,赵昕带着新妇回了军中。

  临走前,他来宫里辞行,姜萤也跟着来了,赵絮晚第一次见到这个姑娘,果然和赵昕说的一样,个子高高的,眉眼英气,说话爽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阿姐,”姜萤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

  赵絮晚拉着她的手说,“是阿昕有福气。”

  赵昕在旁边嘿嘿笑,被姜萤瞪了一眼,立刻收住了。

  “阿姐,我们走了,你保重身体。”赵昕看着阿姐,声音有些低,“有什么事,让人捎信给我,我……”

  “我知道。”赵絮晚打断他,替他整了整衣襟,“好好打仗,好好活着,别让阿萤担心。”

  赵昕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姜萤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两人朝赵絮晚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赵絮晚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并肩走远,看着他们消失在宫门外的阳光里。

  “阿姐,”阿月站在她身边,“哥哥会好好的。”

  赵絮晚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吧,琤儿该醒了。”

  咸阳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宫里虽然比外头凉快些,可那热气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让人喘不过气,赵絮晚每日午后都要在廊下坐一会儿,摇着扇子,看着琤儿在凉席上爬来爬去。

  琤儿已经快一岁了,会扶着东西站,会迈着小短腿走几步,虽然走不稳,总是走两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可他乐此不疲,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

  小政儿每次来看弟弟,都要笑话他,“琤儿,你又摔了,笨不笨?”

  琤儿听不懂,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哥哥,咧嘴一笑,口水流了一脖子。

  小政儿叹了口气,蹲下来给他擦嘴,一边擦一边说:“等你长大了,哥哥教你练武,保证你不摔。”

  赵絮晚靠在廊柱上,看着这兄弟俩,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异人从前面回来,远远就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他站在那里,看着赵絮晚靠在廊下,看着小政儿蹲在地上给弟弟擦嘴,看着琤儿仰着头咧嘴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

  他走过去,在赵絮晚身边坐下。

  “今天回来得早。”赵絮晚看了他一眼。

  “嗯,没什么事。”

  异人伸出手,把琤儿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腿上,小家伙立刻抓住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也不安分的到处乱抓。

  “又长牙了?”异人掰开他的嘴看了看,“上面又冒了一颗,下面也冒了一颗,难怪最近口水流得厉害。”

  赵絮晚递过手帕,异人接过来,给儿子擦了擦嘴。

  小政儿挤过来,趴在阿父腿边看着弟弟,“琤儿,叫哥哥,哥哥。”

  琤儿看着他,张嘴:“啊啊”

  “不是啊,是哥哥,哥哥!”

  “啊啊啊”

  小政儿泄气了,转头看阿母,“阿母,琤儿是不是不会说话?”

  “急什么,他还小,再过几个月就会了。”

  小政儿将信将疑地转过头,继续教弟弟。

  琤儿被他念叨得烦了,伸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小政儿愣住了。

  异人笑出了声,赵絮晚也笑了。

  小政儿捂着脸,看着弟弟,虽然打的不疼,但小政儿不高兴了。

  琤儿冲他咧嘴笑,露出那几颗小米粒牙,一脸无辜的样,好像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坏事。

  “你”小政儿气得说不出话,可看着弟弟那张笑脸,又舍不得凶他,最后只是哼了一声,“等你长大了,哥哥再跟你算账。”

  琤儿还是无辜的样子,反倒是异人和赵絮晚笑的更大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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