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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第231章

  范雎的笑声在密室中回荡, 苍老而癫狂。血从他嘴角溢出,沿着深深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那卷摊开的竹简上, 洇开一片暗红。

  李牧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老人,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倔强地昂着头。

  “应侯, ”李牧的声音很平静, “你这辈子, 输在不甘心。”

  范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牧,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的血。

  “你不甘心被罢相,不甘心被遗忘, 不甘心在应城老死。”李牧声音不大, 却字字如锤,“所以你赌上最后的一切, 想翻盘,可你忘了,秦国不是你的, 天下也不是你的,你只是一个臣子,一个早就该退场的臣子。”

  范雎的身体晃了晃,扶着案沿才勉强站稳。他看着李牧,目光里的锐利一点一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疲惫,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

  “我只是想让后人记住……”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记住……范雎……为秦国……做过什么……”

  “后人会记住的。”李牧说,“记住你的远交近攻,记住你为秦国打下的根基。也会记住你最后的疯狂,记住你是怎么把自己葬送的。”

  范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打了最后一个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身体缓缓滑落,靠在那张坐了不知多少年的案几旁,再也没有动。

  密室里的油灯噼啪作响,将那个蜷缩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李牧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那条长长的阶梯,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将军?”副将迎上来。

  李牧站在月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应侯殁了。”他说,“把这里封了,所有的东西,全部带回咸阳。”

  副将领命而去。李牧抬头望向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了,星光稀稀疏疏的,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银子。

  咸阳的方向,隐隐有一丝光亮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咸阳宫,天色将明未明。

  异人靠在偏殿的软榻上,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已经没有心思理会这些了,得知范雎死了之后他就让吕不韦过来了。

  吕不韦跪坐在对面,正在低声禀报范雎密室中搜出的东西。

  “……与魏国信陵君的密信,与赵国郭开的往来账目,与楚国春申君的盟约,还有一份……”吕不韦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份秦国宗室中暗中投靠范雎的名单。”

  异人的手指微微一动。

  “拿来。”

  吕不韦将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异人展开,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那上面的名字,有些他预料到了,有些却出乎他的意料。

  嬴信,嬴恪,这是意料之中的。还有几个旁支的公子,几个地方上的封君,甚至还有……一些朝中的大臣。

  异人看完,将帛书放在案上,闭上眼。

  “王上,”吕不韦低声道,“这些人……”

  “先不动。”异人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嬴信和嬴恪的事,已经足够震慑他们了。”

  吕不韦明白了。悬着,就是让那些人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却不知道王上什么时候会动手。这种悬在头顶的刀,比直接落下来更让人恐惧。

  “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他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忽然问:“王后呢?”

  “王后一夜未眠,还在寝殿等着。”吕不韦顿了顿,“太子那边,王后一直瞒着,目前还不知道。”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撑着身子坐起来。

  “王上,您的伤……”

  “不碍事。”异人已经站了起来,虽然动作有些迟缓,但腰背挺得笔直,“寡人先去看看她。”

  他走出偏殿,沿着那条长长的廊道,一步一步向寝殿走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廊柱的缝隙间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寝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异人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赵絮晚坐在榻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没有回头,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异人走进去,脚步很轻,可在这寂静的黎明,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异人绕到她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面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也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我回来了。”异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几乎没有温度,他拢在掌心里捂着,一下一下地搓着,想把那点温度传过去。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柔。

  赵絮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的不行。

  “你答应过我……很快就回来的。”

  “是寡人食言了。”

  “你答应过我,不会受伤的。”

  “是寡人的错。”

  “你答应过我……”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异人把她揽进怀里,赵絮晚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就那么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是一个用尽了所有力气的人。

  异人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

  窗外,天一点一点亮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絮晚终于动了,她从异人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唇、深陷的眼窝,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左肩。

  “伤得重不重?”

  “不重,皮外伤。”

  赵絮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得异人有些心虚。

  “真的不重,”他补充道,“李牧找到寡人的时候,伤口已经结痂了。”

  赵絮晚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捂着的手。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异人的手微微一顿。

  “我每天都不敢睡,一闭上眼就梦见你浑身是血的样子。我每天都要看那些奏报,看了又怕,不看更怕。我要在政儿面前装得什么事都没有,要在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笑着说‘快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我要撑着,我不能倒,因为我是王后,是太子的母亲,那么多人看着那个位子,要是我也倒了,政儿就真的没有依靠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异人看着她,伸手把她重新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

  他不应该为了试探就什么都不告诉她,害的她担心那么久,既要照顾孩子,还得到处派人找他。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头,肩膀轻轻颤抖。

  异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天已经大亮了。

  小政儿从东宫跑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一路上都在想,今天要去李伯父府上练武,李伯父好些天没来了,今天应该会来吧?他一边跑一边盘算着今天的功课,跑到寝殿门口,却发现门关着,几个内侍站在门外,神色有些古怪。

  小政儿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他们。

  “阿母还没起?”

  内侍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政儿皱了皱眉,正要推门进去,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愣住了。

  异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常服,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他低头看着儿子,嘴角微微上扬。

  “阿父?”小政儿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小政儿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阿父,眼睛一眨不眨。

  “阿父!你怎么才回来!”他扑过去,一头撞进异人怀里,把脸埋在阿父腰间,声音闷闷的,“我等了好久好久!阿母说快了快了,可你就是不回来!”

  异人被撞得身形一晃,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推开儿子,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顶。

  “有事耽搁了。”

  “什么事比回来还重要!”小政儿抬起头,有些生气“你知不知道阿母有多担心!她晚上都不睡觉,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都看见了!”

  异人蹲下身,与儿子平视,看着那双含着怒气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是我不好。”

  小政儿瘪着嘴,抬头看看阿父的脸,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唇,忽然不闹了。

  “阿父,你是不是受伤了?”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异人微微一怔。

  小政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父的左肩,异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小政儿的手立刻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你受伤了吗?”小政儿的眼泪涌出来了,却咬着牙没哭出声,“是不是很疼?”

  异人看着他,看着他拼命忍着眼泪的样子,忽然想起赵絮晚方才的模样。

  母子俩,真像。

  “不疼了,”异人伸手,替儿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小政儿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扑进阿父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琤儿在小床上被吵醒了,睁开眼,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然后扭头看见阿父和哥哥抱在一起,愣了一下,大概是不认识异人了,加上小政儿还在掉眼泪,于是他也昂着头大哭起来。

  赵絮晚本来还在平复心情,顺便整理一下衣服和清洁一下脸面,听到哭声后只能加快速度早点完成出去后才发现琤儿被异人抱着,不过看起来很勉强。

  小孩子记性就是很差,不过一个多月他已经不大认识异人了,对于异人的怀抱异常的抗拒,被异人抱着哄之后的哭声更大了。

  看见赵絮晚来了之后他哭红着脸朝赵絮晚伸手,小政儿倒是不哭了,只是有些眼睛哄的看着赵絮晚说弟弟是被吓到了。

  赵絮晚接过来哄了他一会后让乳娘带着他去洗漱用膳,随后伸手摸摸小政儿的头让他去找李牧练武去。

  得知李牧回来了,小政儿表示亲爹已经关心过了,他就直接走了。

  异人看着短短一会功夫赵絮晚已经把两个孩子都安排好了不由得有些挫败。

  “小孩子记性这么差吗?”他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

  “行了”赵絮晚已经平复好了心情,“你和小孩子计较什么,他现在路都走不好。”

  等两人坐下用膳的时候异人才把范雎死了的事告诉赵絮晚。

  赵絮晚只知道范雎是这次的幕后黑手,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死了。

  “怎么死的?”赵絮晚低声问道。

  “他服了毒,李牧没能拦住。”异人说道。

  赵絮晚点点头,虽然她还是不太懂为什么要一直针对他们。

  异人叹气,“从我们刚回秦的时候,戳破了他针对白起的计谋的时候,就已经成了眼中钉。”

  遭了王上厌恶的范雎只恨做的还不够多。

  “李牧告诉我的。范雎临死前,说了很多话,也许是想激怒我,也许是想让我痛苦,也许……只是不甘心。”

  “他说了什么?”赵絮晚有股莫名的预感。

  “他说……‘你以为那你以为她的父母为何会死在入秦的路上?你以为这一切,都是天意?’”

  异人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像钝刀子,慢慢割在两个人心上。

  “他说,当年你父母千里迢迢来投奔你,是他派人半路截杀的,他说,他不能让一个赵女坏了他的事后,还能影响到他对秦国的布局。”

  赵絮晚静静地听着,面色没有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可异人看见,她的指节已经泛白了。

  过了很久,久到异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赵絮晚忽然站起身。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衣摆来回摇晃。

  异人想站起来,左肩的伤口却猛地一疼,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赵絮晚没有回头。

  “我父母……”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死在来秦国的路上,那个时候你刚刚告诉我的时候,我一直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后来我常常想,为什么要劝他们来要来?在赵国待着不好吗?虽然日子苦一些,可至少……至少活着。”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其实如果他们不来,也可能会被赵王威胁然后杀掉,一切的假设都只是因为他们来秦死了我才幻想着万一没来秦会不会变好。”

  她转过身,看着异人。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最恨的,不是范雎杀了我父母,我最恨的是,他到死都觉得他做的是对的,他觉得我一个赵女不配做秦国的王后,觉得我父母该死,因为我们挡了他的路。”

  异人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阿晚,范雎死了,他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这张苍白的、疲惫的、却依旧在试图安慰她的脸。

  “我知道。”她轻声说,“可我的父母,回不来了,那些无辜惨死他手上的人都回不来了。”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揽进怀里,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紧紧地抱住她。

  赵絮晚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阿母阿父,他们来秦国的路上,一定很高兴吧,以为很快就能见到女儿,以为从此以后一家人就能团团圆圆。

  可他们没能走到彻底到咸阳,他们死在异乡,死在离女儿只有几百里的地方。

  赵絮晚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滚落下来,浸湿了异人的肩头,只是这次不是为了异人。

  嬴信和嬴恪被关押在大理寺的牢房里,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审判。

  嬴信坐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身上的公子服制已经被扒去,只穿着一件破烂的中衣。他靠在墙上,望着头顶那扇小小的气窗,阳光从那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小,父亲还是太子,祖父还是秦王,他是长孙,宗室里的人都夸他聪明、能干,将来一定有所作为。

  他以为,那个位置迟早是他的,结果异人回来了,那个在赵国为质的庶子,那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人,先是被封为安国君,然后,父亲登基了,太子之位就落到了他头上。

  他不服。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在赵国长大的质子,一个被秦国抛弃了十几年的人,能压在他头上?就凭他会讨好祖父?就凭他娶了一个赵国的女人?

  他不服。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异人一步步往上爬,看着他从安国君变成太子,从太子变成秦王。

  他只能在暗处咬着牙,等着,等着机会。

  范雎找上他的时候,他觉得机会终于来了,那个曾经搅动天下的应侯,那个连祖父都要礼让三分的人,愿意帮他,愿意替他谋划,愿意替他铺路。

  他以为,这一次,他一定能赢。

  可他还是输了,输得彻头彻尾,输得一败涂地。

  嬴信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牢房外,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

  嬴信眯起眼,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脸,可光线太暗,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你?”他忽然认出来了。

  异人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牢房门口,隔着木栅,看着里面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兄长。

  “你来干什么?”嬴信的声音很冷,“来看我的笑话?”

  异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赢了,异人,你赢了。王位是你的,天下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我输了,我认。”他止住笑,盯着异人,“但你不会得意太久的,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你还能撑几年?三年?五年?等你死了,你的儿子才多大?他能坐稳那个位置吗?”

  异人依旧没有回答。

  嬴信继续说道:“你以为你赢了吗?不,你没有,你只是把问题推到了以后,等你死了,秦国照样会乱,那些宗室照样会争,你的儿子,照样会被人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他说完,喘着气,死死盯着异人,等着他的反应。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完了?”

  嬴信一怔。

  异人转过身,不再看他。

  “那就好好待着吧。”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还能活很久,看着寡人,看着太子,看着秦国,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嬴信坐在牢房里,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愤怒,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小小的气窗,望着那片小小的天空,看着阳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夜幕一点一点降临。

  咸阳宫的朝堂上,今日格外肃穆。

  异人端坐在王座之上,面色依旧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群臣跪伏于地,大气都不敢出。

  嬴信、嬴恪,削去公子封号,废为庶人,终身囚禁。

  嬴信和嬴恪的党羽,流放的流放,罢官的罢官,抄家的抄家。

  那些在名单上、却尚未动手的人,异人一个都没动,他只是让人把消息传了出去,让那些人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王上的眼皮底下。

  消息传开,那些曾经摇摆的朝臣,一个个噤若寒蝉,那些曾经暗中投靠的人,一个个寝食难安。

  他们不知道王上什么时候会动手,不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人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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