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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第186章

  她定了定神, 转身快步返回内院厢房。

  房内里姬婵昏睡不醒,气息更弱。丹依旧跪坐在榻边,只是不再哭泣, 红肿的眼睛望着姑母枯槁的面容, 小政儿依旧紧挨着他, 小手固执地握着丹的手指,时不时担忧地看看丹, 又看看榻上的人。

  赵絮晚走过去, 轻轻将两个孩子都揽入怀中。“丹, 政儿, 我们该回去了。”

  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小政儿仰起脸:“阿母,不能再陪丹一会儿吗?”

  赵絮晚心中酸楚,却不得不硬起心肠, 宫中的警告犹在耳边, 况且此时天色已晚。

  “丹需要静一静,他的姑母也需要休息, 我们明日……再看情况,好不好?”她柔声对政儿说,也是对丹说。

  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赵絮晚和小政儿,他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微不可查。

  小政儿见他点头,这才松开手,由着阿母将他拉起来。他走到丹面前, 很认真地小声说:“丹,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你要吃饭,要睡觉,你姑母才会好起来。”

  丹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用尽力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微小的弧度,算是回应。

  赵絮晚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小政儿,离开了那间厢房。走出院门时,春雷终于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庭院中的青石板。

  车辇在雨幕中驶离。小政儿靠在阿母怀里,闷闷地问:“阿母,丹的姑母……会死吗?”

  赵絮晚搂紧他,望着车窗外迷蒙的雨夜,没有说话。有些答案,对于孩子来说,太过残酷。

  雨水冲刷着咸阳城的街巷,也冲刷着姬婵府邸内越来越微弱的生机。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公子府中,异人听罢赵絮晚的话,沉默良久。“宫中来人……”他肯定道,“这是在敲打我们,也是在试探姬婵那边的虚实燕国……最近可有异动?”

  吕不韦也在书房,闻言答道:“燕王喜懦弱,惧秦如虎,应不敢轻举妄动。但燕丹……我担心其心中怨怼,恐难抑制。”

  “盯着点,”异人指尖敲击案几,“姬婵一旦不测,燕丹府邸周遭,加派暗哨。”

  “诺。”

  雨声淅沥,异人的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穿透雨幕,看清远方燕国的动向,以及这咸阳城中,下一波暗潮将从何处涌起。

  而内院,小政儿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久久无法入睡,他实在想不到只是短短几个月,丹就要失去了亲人,等丹的姑母走了,只剩丹一个人了他可怎么办呢?

  次日清晨,雨后的天空并未完全放晴,依旧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草木气息,沉重而清冷。赵絮晚一夜浅眠,心中惦记着昨日丹的模样,以及那宫中宦官看似平淡实则锐利的敲打。她起身后,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再去一趟。

  异人对此未置可否,只道:“若去,时辰不宜久,宫中的眼睛,或许还在看着。”

  于是,用过早膳,赵絮晚再次牵起小政儿的手。政儿立刻明白了去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很快被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忧虑覆盖,他紧紧攥着阿母的手指,小声问:“阿母,丹今天会好一点吗?”

  赵絮晚无法回答,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车辇再次停在姬婵府邸门前,门庭比昨日更加萧瑟,连洒扫的仆役都少见踪影,唯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衰败气息,顽固地弥漫在空气里。

  仍是昨日那位老仆引路,他的背似乎更佝偻了些,眼圈深陷,低声道:“夫人昨夜……醒了一阵,说了些话,精神似乎略好了些,此刻正清醒着。”

  这话里听不出喜讯,反而有种回光返照的悲凉。赵絮晚心头一沉,点了点头。

  踏入那间厢房,昨日的昏暗与窒闷依旧,只是今日榻边的铜盆里换了干净的温水,空气中除了药味,还隐约浮动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似是有人试图驱散死亡的阴影,却徒劳无功。

  丹依旧守在榻边,换了一身素净衣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小脸比昨日更加苍白,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见赵絮晚和小政儿,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微弱的波动,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对着赵絮晚行了一个礼。

  “赵夫人。”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比昨日多了一丝竭力维持的平静。

  小政儿快步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小声叫:“丹……”

  丹垂眼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没能笑出来,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目光转向榻上,低声道:“姑母……知道您要来,在等您。”

  赵絮晚这才将视线投向榻上。姬婵果然醒着,半靠在堆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不过短短几个月,整个人竟然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竟出乎意料地清亮,那清亮里燃着最后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生命之火,直直地看向赵絮晚。

  “赵……夫人。”姬婵开口,声音极其微弱,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从肺腑中挤出,“劳烦……再来一趟。”

  赵絮晚疾步上前,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柔声道:“你我之间不用客气,现在感觉如何?”

  姬婵极缓地摇了摇头,目光掠过紧紧依偎在小政儿身边担忧地望着她的丹,又回到赵絮晚脸上。“我……时日无多,自己……清楚。”她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有些话……想单独……与夫人说。可否……”

  她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赵絮晚明白了,转头对丹和政儿温言道:“丹,政儿,你们先去外面廊下玩一会儿,好不好?阿母和姑母说几句话。”

  丹抿了抿唇,看了一眼姑母,又看了看赵絮晚,最终点了点头,默默地牵起小政儿的手,拉着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并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室内更显昏暗,只剩下榻边铜灯摇曳的光晕,映着姬婵清癯却异常清醒的脸。

  “赵夫人……”姬婵再次开口,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絮晚,那里面没有哀求,没有悲切,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恳求您。”

  赵絮晚心头一震,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丹……这孩子,”姬婵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门板,落在门外那个孤零零的小身影上,“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执拗,重情,也……易折。我这一走,他在咸阳……便是真正的……孤苦无依。”

  她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息片刻,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始终未变,紧紧锁住赵絮晚。

  “燕国……回不去。”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酸,“即便回去……他父王……也护不住他。秦宫虽巍巍深似海,但太子……仁厚,或许……能保他衣食无虞。”

  她艰难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落在锦被上。“我……别无所求,只求夫人,看在两个孩子昔日的……一点情分上,若将来……风云变幻,丹若有难,求夫人,力所能及之处……护他一护,哪怕……只是让他少受些折辱,有条活路。”

  泪水,终于从她清亮的眼中滚落,滑过深陷的脸颊,没入枕衾。“我知道……这请求……过分,你有你的……难处,政公子……前程远大,不该……受此牵连。可我,实在……无人可托。”

  她喘息着,气力仿佛随着这番话在急速流逝,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却仍强撑着,不肯移开视线,“我并非要夫人……承诺什么,只是将这孩子的性命……托付于夫人……一念之仁,将来如何,全看天意,和他自己的造化。”

  她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量,整个人更深地陷进软枕里,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执拗地、带着最后一丝期盼,望着赵絮晚。

  赵絮晚望着眼前这油尽灯枯、却为侄儿拼尽最后一分心力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姬婵看得透彻,说得也透彻。

  这确是一个烫手山芋,一个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托付。政儿与异人前路坎坷,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又如何能再背负一个燕国质子的未来?

  可看着姬婵眼中那点即将熄灭的、卑微的祈求之光,想起丹那孩子红肿空洞的眼睛,想起政儿昨日笨拙却执着的陪伴,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握住了姬婵落在锦被上的、冰凉的手。

  “姬婵,”赵絮晚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不敢妄言能护丹公子周全,世事难料,你也明白。但我答应,只要我与政儿在咸阳一日,只要力所能及,必不会对丹公子的艰难处境视而不见。我会看着他,若有万一……我会尽力。”

  这对于姬婵来说,似乎已经足够了。她眼中那点执拗的光,缓缓柔和下来,变成一种深切的、近乎解脱的感激。她反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赵絮晚的手,指尖冰凉颤抖。

  “多谢……”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然后,眼睛缓缓闭上,那强撑着的清明迅速褪去,疲惫与死气重新笼罩了她的面容。只是眉宇间,那长久以来的忧惧与紧绷,似乎稍稍松开了些许。

  赵絮晚又静静地坐了片刻,直到感觉掌中那只手彻底无力垂下,才轻轻将其放回被中,为她掖了掖被角。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仿佛沉睡过去的姬婵,转身,轻轻拉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丹和小政儿并肩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听到开门声,两个孩子同时抬头看来。

  赵絮晚的目光首先落在丹的脸上。那孩子似乎从她沉默凝重的神情中读懂了什么,小脸骤然变得更加苍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掉下来,只是仰着头,死死地望着她,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宣判。

  小政儿也紧张地站了起来,看看阿母,又看看丹,不知所措。

  赵絮晚走到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丹,你姑母累了,现在睡着了,你等她醒了再进去好吗?”她没有提及托孤之言,那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沉重,也非此刻宜言。

  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大颗的泪珠终于滚落,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赵絮晚心中叹息,伸手轻轻揽了揽他单薄而僵硬的肩膀,然后站起身,牵起小政儿的手:“政儿,我们该回去了。”

  小政儿看看丹,又看看紧闭的房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阿母轻轻拉走。

  走出院门,天空依旧阴沉。赵絮晚回头望去,只见丹小小的身影依旧立在廊下,一动不动,如同昨日那尊悲伤的石像,只是这一次,他挺直了脊背,仿佛在努力承担起某种骤然压下的重量。

  车辇驶离,将那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府邸抛在身后。小政儿依偎在阿母身边,闷闷地问:“阿母,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医师也救不了吗?”

  赵絮晚将他搂紧,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低声道:“医师并不是万能的,政儿,人都有生老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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