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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第185章

  车辇在咸阳的街巷中穿行,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沉闷。小政儿掀开车帘一角,默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春日的咸阳本应热闹,可不知为何, 他感觉今日的街道似乎比往日更加肃静, 行人步履匆匆, 连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都低了几分。

  他放下车帘,看向身旁的阿母, 赵絮晚端坐着, 双目微阖, 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面色依旧有些苍白。

  “阿母, ”小政儿忍不住小声问,“丹的姑母……是病了吗?”

  赵絮晚睁开眼,目光落在儿子充满困惑与担忧的小脸上,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她将政儿揽近了些, 低声道:“是病了, 但是……”她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这背后所牵扯的国与家的微妙变化, 最终只是轻声道:“丹……很依赖她。”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脸靠在阿母臂弯里,他想起自己生病时阿母日夜守在身边的情景, 心里对丹的“很难过,很辛苦”有了更具体的感受。他想,如果阿母病了,他一定也会很难过,很难过。

  车架停了下来,踏入府门, 一种凝重的、近乎粘滞的寂静便扑面而来,庭院依旧整洁,花木扶疏,但往来仆从皆步履轻悄,垂首敛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还有一种小政儿说不清楚,但让他胸口发闷的气息。

  赵絮晚牵着小政儿,在一位面容悲戚的老仆引领下,穿过几重院落,走向内宅深处。越往里走,药味越浓,寂静也越深。

  终于,他们在一处厢房外停下。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极其虚弱的咳嗽声,以及低低的、带着哭腔的劝慰声。

  老仆低声道:“夫人,小公子就在里面陪着。”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赵絮晚点点头,轻轻推开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热气和药味涌了出来。房间窗户紧闭,光线昏暗,只靠几盏铜灯照亮。榻上帷幔半垂,隐约可见一个形销骨立的身影躺在厚厚的被褥中,几乎看不出起伏。榻边,一个小小的、穿着素色衣服的身影跪坐着,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

  是丹。

  小政儿几乎认不出那个背影了,记忆中那个虽然清瘦但总是带着笑的丹,此刻缩成小小的一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正对着榻上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听到开门声,丹的身子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

  小政儿的心猛地一揪。

  丹的脸比他记忆中更加苍白,几乎透明,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茫然。他原本就大的眼睛,此刻因为消瘦,显得更大,也更空,空得让人心慌。

  他看到赵絮晚和小政儿,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只无力地牵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赵夫人……”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身子却晃了一下。

  赵絮晚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柔声道:“好孩子,坐着吧。”她的目光掠过丹,看向榻上的姬婵。

  这个曾经一身傲骨的人如今已是气息奄奄,双颊深陷,唯有偶尔颤动的眼睫显示她还活着。赵絮晚心中叹息。

  小政儿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眼前的丹,和他想念的、记忆里的丹,完全是两个人。那股巨大的悲伤像看不见的墙,将他隔绝在外。他想起阿母的叮嘱,“多看,多听,少说话”,“安静地陪着”。

  他慢慢地、轻轻地走到丹的身边,挨着他跪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丹紧紧攥着拳头的手背。

  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感受到那一点温热的触碰,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低着头,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前襟。

  小政儿的鼻子也酸得厉害,眼眶发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他学着阿母平时安慰他的样子,用自己温热的小手,笨拙地、一下下拍着丹的后背,动作很轻,很轻。

  榻上的姬婵似乎被轻微的动静惊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丹立刻止住哭泣,慌忙转向榻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凑近了些,低声唤道:“姑母?姑母?”

  姬婵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丹的脸上。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丹将耳朵凑得更近,努力听着,然后用力点头,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丹在,姑母,丹在这里……”

  小政儿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发慌。他忽然明白了“不大好了”是什么意思。那是一种缓慢的、令人窒息的离别,比阿父当初流血受伤,更让人无力,更让人绝望。

  赵絮晚静立一旁,眼睛也红了,她知道姬婵只不过一直在强撑着,她的生命其实已如风中残烛。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断续的微弱呓语中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姬婵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再次陷入昏睡,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石像。只有偶尔滑落的泪珠,让小政儿知道他存在着。

  小政儿的腿跪得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动。他就那样安静地陪着丹,小手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聚拢,隐隐传来春雷的闷响。一场暮春的急雨,似乎就要落下。

  房内,灯花噼啪爆了一下,丹忽然极其轻微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政儿……”

  “嗯?”小政儿立刻凑近了些。

  “姑母说……”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泣音,“她说燕国……好远……她想回家了……”

  小政儿愣住,随后他小声道:“那……等姑母好了,我们一起送她回家?”

  这句话天真得近乎残忍,丹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猛地咬住嘴唇,将一声悲鸣死死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泪水汹涌而出,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赵絮晚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低低的交谈声。

  片刻后,那位老仆再次出现在门口,面色更加沉重,对赵絮晚躬身道:“夫人,宫里也来了人,送来了一些药材和……问询。”

  赵絮晚心中一凛,这宫中的“问询”,意味有些复杂。她看了一眼榻上命若游丝的女子和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孩子,对老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走到两个孩子身边,蹲下身,先轻轻抱了抱颤抖不已的丹,低声道:“丹,好孩子,要坚强。你姑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然后,她看向小政儿,摸了摸他的头,“政儿,你再陪丹一会儿。阿母去去就回。”

  小政儿懂事地点头,小手握住了丹冰凉的手指。

  赵絮晚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一口气,随着老仆走向前厅。

  赵絮晚随着老仆穿过幽深回廊,药气与沉暮交织的气息愈发浓重,前厅灯火通明,厅中已立着数人,为首者是一位面白无须、着深紫内侍服的中年宦官,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黄门,手捧锦盒。

  “赵夫人。”那宦官见赵絮晚进来,略一躬身,态度不算倨傲,却也绝无多少恭敬,是宫里常见的那种不冷不热,“咱家奉太子之命,前来探问姬氏病情,并赐下宫中秘制参茸膏、安神丸,愿其早日康健。”

  赵絮晚敛衽还礼:“有劳中贵人,妾身代姬夫人谢恩。”她目光扫过那些锦盒,心中明了,这“探问”与“赐药”,更多是出于礼仪和某种程度上的“观风”,姬婵的身份毕竟特殊,她是燕国宗女,又是质子丹在秦唯一的依靠,她的生死,牵动着秦燕之间的弦。

  宦官将锦盒交由老仆收起,并未立刻离去,而是抬眼打量了一下厅堂,状似随意道:“听闻公子政今日也随夫人过府探望?公子仁厚,念及旧谊,实乃佳话。”

  赵絮晚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温婉:“两个孩子自幼相识,政儿听闻丹兄长心情郁郁,定要来陪着说说话。孩童心性,不过是一点纯良之意。”

  “公子年纪虽小,已懂得体恤旁人,将来必是仁德之主。”宦官扯了扯嘴角,话锋却微微一转,“只是……如今咸阳多事,公子身份尊贵,夫人还需多留意些,莫要让公子沾染了过重的悲戚之气,或听了些不必要的言语。”

  这话里的敲打之意,已十分明显,是在提醒她,也是警告,政儿是秦公子,与燕质子过从甚密,尤其是在这敏感时刻,需把握分寸,更不要卷入可能涉及两国纷争的是非之中。

  赵絮晚垂下眼帘:“提醒的是,妾身谨记,不过是孩童间的陪伴,稍坐片刻便回。”

  宦官似乎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如此便好。太子还让咱家带句话,公子异人重伤初愈,府中上下更需清净,夫人亦要保重自身,勿要过于操劳外事。” 这话,便将界限划得更清了。

  “谢太子关怀。”赵絮晚再次行礼。

  宦官不再多言,带着人转身离去,步伐轻悄,很快消失在夜色初降的庭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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