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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120章

  魏堇和薛培在县衙外寒暄两句, 魏堇便将人请到了书房中。

  江子给两人端茶。

  “少将军请用。”

  薛培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小厮端茶的手,顿住。

  魏堇的气质,分明是读书人, 小厮也该有书香气,这双手不像是书童的手。

  手很粗糙,骨节粗大, 虎口和指腹有厚茧。

  像是做过重活,或是……练过武。

  薛培又去瞧他的脚步。

  腿脚有力,步伐看不出什么……

  “少将军此番前来, 所为何事?”

  薛培目光落在魏堇的脸上。

  姐弟二人面容有几分相似,只是女子更柔和,而魏堇面上有未睡好的疲态, 似乎在此之前并不安然。

  薛培带着试探,正色道:“是有一件事要告知朱县令,在下失察,护送和亲不利, 小姐并未顺利到达木昆部,而是被奚州的阿会部劫去, 如今两部为此剑拔弩张,怕是要动干戈……”

  他边说, 边观察着魏堇的神色, 然而愈是观察, 眉头愈紧,眼神愈深。

  魏堇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震惊、担忧、慌乱……全都没有,仿佛……

  “朱县令不意外?”

  魏堇平静地抬眼,答非所问:“我与少将军一见如故, 极敬佩少将军的人品,上一次未曾与少将军坦诚相待,实在失礼,在下魏堇,先祖父曾官拜尚书令一职。”

  薛培起初还奇怪,猛地起立,惊得失语。

  片刻后,“魏公?!”

  魏堇眼中恍然。

  他仿若一个久不见光的老鼠,生怕被人发现,藏藏掖掖,终于有一日主动现于天日,便有恍若隔世之感。

  他似乎真的坦然了……

  而如今有这般心境,经历了许多,最初的曙光便是厉长瑛出现。

  魏堇眼神变得柔和。

  薛培惊疑未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魏堇飘散的思绪集中,主动自曝:“我在阿会部安插了探子。”

  他浅谈即止,薛培脑中却自行补充了其他的细节。

  他不是朱县令,姐姐便也不是什么朱小姐,而是魏公的孙女,真正的书香门第之女,却被污名,被逼迫,成了和亲的棋子……

  若是魏氏子,家道中落,忍下苦楚隐姓埋名,又经受这样的奇耻大辱,岂能不怨愤。

  他安插探子的时机,应该就是在决定挑拨奚州各部之后,吕校尉对魏家小姐有意……然后利用探子,使计推动阿会部劫亲。

  可是……阿会部和木昆部相比,虽然阿会部更安全一些,但仍在奚州。

  薛培不明白此举意义何在。

  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河间王……知道吗?”

  魏堇眉头微微一动,道:“知道,前次使臣杜荣贵便是用此事威胁于我,至于河间王何时知晓,魏某不知。”

  薛培流露出一丝厌恶之色。

  魏堇敏锐地察觉到,一副极坦诚之态,起身拱手,“我与少将军陪个罪,此事牵连了少将军。”

  他为何赔罪?

  薛培心思一转,便明白了他话中之意。

  边军送亲,也有他的推动。

  若只是想要结亲,是否由边军送亲并不重要,除非,他有别的意图。

  薛培目光锐利,“你意欲如何?”

  魏堇缓缓落座,娓娓道来:“阿会部劫亲,木昆部必不会善罢甘休,我阿姐会劝阿会部将她送还木昆部,借婚礼刺杀木昆部俟斤博尔骨,趁乱取之……”

  他话语中,仿佛根本没有在意过一个女子身陷险境,安危如何,那女子,还是他至亲之人!

  “呵。”

  薛培感到荒唐,冷笑,为那女子不值,“你竟然让一个女子行如此危险之事?!”

  魏堇垂眸,冷嘲:“女子又如何?人生在世,未来难料,谁不是搏命?我阿姐自愿涉险,少将军,切勿小看女子。”

  薛培质问:“你如何确定,阿会部会一举成功?女子的清白和声誉且不说,若是丢了性命……你便能心安理得?”

  “这世上自然没有万全的计划,不入局,何谈破局?”魏堇的情绪皆藏在了昨夜,他不但没有露出愧疚,还冷静地邀请,“少将军是至情至性之人,如此时机,若是少将军出手,一举灭掉木昆部的可能自然更大,我阿姐的性命也更能保全。”

  至亲之人尚且不在意,他一个外人,管她生死。

  薛培咬紧牙关,嗤道:“奚州互相消耗,两败俱伤,岂不于边关更有利?”

  “奚州过于势弱,便会有北狄别部觊觎,边关仍危。”魏堇有理有据,“拔掉毒瘤,留存阿会部的势力,既削弱了他们,同时又能够抵御北部其他势力,而薛家也不必大动干戈,几千人马趁机偷袭便可达成,何乐不为?”

  “如今中原的时局,但凡有些势力,皆欲搏登天之机,薛家军甘心固守边关?”

  他没再言“边军”,薛将军如今不受朝廷管控,河间王也不能号令,只能和谈,边军早就是薛家的囊中之物。

  兵权在手,寻常人岂能抵住天下的诱惑?

  “就算甘心,不进则退。”

  魏堇并不急迫地游说:“阿会部休养生息成为威胁,需要时间,大可再扶持一个新的势力与之抗衡,未来薛家便在奚州有了一处马场,壮大骑兵……”

  “薛家可以趁奚州势弱,自行挥军北上。”

  薛培浑身锐气,势不可挡。

  魏堇勾唇,似是戏谑,“恕我直言,少将军如今还不是主将,怕是指挥不了整个薛家军。”

  薛培沉下脸。

  他们分明是同龄人,魏堇却喜怒不形于色,游刃有余,薛培较之,青涩许多。

  几番来回,都在魏堇主导之下。

  魏堇面上依旧不改色,“纵使少将军能够率军北上,胡汉多年对立,薛家军出关,必定会引起各部胡人的警觉和反扑,其中损失和危害,无需多言,弊大于利。”

  薛培面无表情,缄口不言。

  魏堇所说,确实是薛将军的考量。

  可他才来燕乐县多久,便已经摸清楚了关内外的局势,心思何等细密。

  薛培忌惮,“此举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想破的,又是什么局?”

  “自然是有所图,只是眼下不便告知。”魏堇指尖愉悦地摩挲着腕上的金珠,“我自报家门,以我魏氏之名交付诚意,诚邀合作,少将军,切勿错失良机,此番错过,我会另选他人。”

  魏堇和魏璇始终没有暴露厉长瑛的存在,他们所作的所有,都是基于厉长瑛的可靠。

  厉长瑛才是他们谈判的底牌和倚仗。

  河间王的使臣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掌握权力的人才能够主持正义。

  他们姐弟搏的,就是魏家重新上座,而不是成为鱼肉,被人分食。

  ……

  薛家军将军主帐——

  薛培回来了。

  薛将军和章军师、秦副将等亲信听完薛培所言,皆无言。

  良久,章军师摇着扇子无奈感叹:“竟是魏公之孙,怪不得……”

  “当初,魏家被判流放至涿郡,将军还说过可照拂一二,后来他们销声匿迹,也就不了了之,没想到竟然悄无声息地来了燕乐县。”

  秦副将同样感慨颇深,“这魏三郎如此年纪,便已能搅弄风云,才智了得啊。”

  有幕僚猜测道:“应是培植了势力,想要分一杯羹。”

  此言,得到了其余人的响应,只是他们不清楚具体势力如何。

  而此时,众人再回想他献计之举,很难不怀疑,他早就对奚州有所图谋。

  若果真那样,智计之深,叹为观止。

  就连他们,也在其算计之中。

  众人不由地看向薛培,担心他心态失衡。

  薛培却并无半分嫉恨,眼中只有熊熊的战意,“父亲,任旁人算计如何,自身强横才是御敌之本,我只率三千铁骑,便可趁势踏破木昆部!”

  他相信了魏堇的说辞。

  他本就有进攻之意,在魏堇面前没露出来,回来的路上催马跑得风驰电掣,迫不及待想要一战。

  ……

  铺都采纳了二儿子白越的献计,阿会部和木昆部对峙拉扯了三日,一日比一日焦灼。

  头一日,阿会部仍旧坚持他们只劫到人,没劫到东西,叫嚷着“要打就打”。

  木昆部不信,堵着他们骂,不还就打。

  阿会部没打。

  第二日,阿会部说可以交还和亲队伍,但确实没劫到东西。

  木昆部骂得更凶。

  阿会部的人受不得气,忍不住动手。

  两部发生了小范围的冲突。

  铺都及时叫停,没有打起来。

  第三日,铺都终于一副不堪压力的模样,同意交还和亲队伍,可以赔偿些许损失,全补上不行。

  木昆部改口,不但坚持全还,还得额外给补偿。

  阿会部的勇士愤怒。

  可铺都仍在讨价还价,就是不打。

  木昆部越发嚣张得意。

  薛家军也派人前来调和,话语中明显偏颇木昆部,要求阿会部送还和亲队伍。

  第四日,铺都同意拿出部中的财产,补给木昆部,要求木昆部先退离二十里。

  木昆部答应了,整军退离。

  魏璇的和亲队伍重新装满,如龙蛇的长车队装着阿会部的财产,被送出阿会部。

  阿会部许多勇士对此很是不满,加之先前大张旗鼓地抓探子,不少人都受到了怀疑,一些人对俟斤铺都也生有微词。

  和亲伊始,河间王便派使者和木昆部谈妥,“河间王义女”和亲木昆部,要举行盛大的婚礼仪式,已经提前准备好,只是先前因为和亲队伍被劫耽误了仪式。

  这次,木昆部压制住了阿会部,逼得他们归还、赔偿,整个木昆部得胜凯旋,和亲队伍还没回到木昆部,便有人率先回来报喜。

  木昆部喜气洋洋,借着筹备婚礼,更是要大办宴席,庆贺胜利。

  和亲队伍抵达木昆部,木昆部的胡人们拥上来查看东西,欢欣雀跃。

  而博尔骨则是走向魏璇的马车,直接当着一众族人的面,要求魏璇露面,要验人。

  马车内,金娘攥着魏璇的手臂,强忍忐忑,声音颤抖,“璇娘子?”

  魏璇手盖在她的手上,微微一紧,又松开,起身。

  她们如今在木昆部的地盘,没有反抗的权利。

  金娘率先打开马车门,躬身钻出了马车,触到周围赤|裸|裸的视线立马便惊惧地收回,站在马车下恭敬地扶着马车门,手还在微微颤抖。

  片刻后,未戴面纱的魏璇躬身而出。

  她先露出了柔美的侧脸和白皙的一截颈子。

  博尔骨满眼色欲的目光在她肌肤上逡巡,待到看到魏璇的正脸,色欲已达到顶峰,露骨得像是要当场剥了魏璇的衣裳。

  他身后,巫医蛇一样的打量眼神在她身上爬过,便收回了视线,并不如何感兴趣。

  苏和是促使和亲的人,看了魏璇几眼,不着痕迹地皱眉。

  而仆罗和木昆部第一勇士阿古拉等人在接人回来时便见过魏璇的容貌,可此时再见,仍旧惊艳,心荡神迷,更遑论其他第一次见魏璇的男人们。

  直白的□□目光黏在魏璇身上。

  魏璇站在马车上,扶着车板,脸色发白,身体微颤。

  男人们的目光更加猛烈,似乎她越是这样,越能勾起他们凌虐的欲望。

  魏璇俏脸紧绷,声音发颤地厉声呵斥道:“我与俟斤和亲,乃是为中原和木昆部邦交,胆敢对我不敬!”

  她这般姿态,就像是弱小的猎物被捕杀前最后的挣扎,毫无力度不说,更想戏弄。

  男人们哈哈大笑,全无对和亲的尊重,更无对她的尊重。

  博尔骨也不阻止,分明也不拿她当妻子。

  而他的不尊重还不止如此。

  博尔骨将魏璇带入他的牙帐中,便急色地抓住魏璇,去撕她的衣衫。

  “嘶拉——”

  瞬间,衣裳碎裂,香肩玉臂半露。

  魏璇惊悚,疯狂地挣扎,决绝地喊:“没有婚礼,你敢动我,我就咬舌自尽!”

  博尔骨一顿,猛地掐住她的脖子,残忍道:“威胁我?”

  好像随时可以折断她的脖子。

  金娘吓得尖叫,扑过去却被人拦截,拖了出去。

  魏璇窒息,不受控制地流泪,却并不求饶,眼神也不惧怕,“我、我是为……边关百姓、而来,我不怕死,必须尊我我可敦。”

  “可敦”是鲜卑对王后的称呼。

  博尔骨不过是奚州一个部的俟斤,甚至还不是奚王,突然听到她的话,心情大悦,“那就等晚上礼成,本王再和可敦纵乐。”

  他放过了魏璇,大笑着离开。

  魏璇跌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地毯上。

  金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口中还断断续续地叫着她“璇娘子”。

  魏璇抬头望向她,却看到了慑人的一幕,瞳孔扩张。

  金娘顺着她的视线侧头,霎时也惊得失语。

  几个女子未着片缕,像是不同姿势的摆件一般,伏在牙帐入口的边缘。

  她们才见到奚州真正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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