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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119章

  阿会部劫走了和亲队伍。

  仆罗追踪到后便逼着阿会部还人还物, 一面又派人回到木昆部报信。

  仆罗还要求边军和他们一起向阿会部施压。

  边军确实护送和亲队伍到了奚州,因为奚州内部的问题出现抢劫和亲队伍的事件,和关内, 和边军的干系自然就降低。

  骑兵们受命于少将军,既然找到了和亲队伍,便以“回去禀报”为由推脱, 不参与木昆部讨伐阿会部的行动。

  不过,他们出现在这里,即便什么都不说, 也代表了边军的一些态度,压力还是给到了阿会部。

  阿会部俟斤铺都派二儿子白越出来跟木昆部交涉。

  白越和巴勒、阿布高兄弟本来就不对付,现在也需要有人背下过错, 便肆无忌惮地抹黑他们,将责任都推在了两人身上。

  仆罗不想听责任是谁的,他只要阿会部如数交还和亲的人和东西。

  “我阿父愿意送还和亲队伍,但是……”白越都有些难以启齿, 硬着头皮道,“我们没有抢到东西, 箱子和袋子里面都是石头和土……”

  仆罗和身后的木昆部勇士满脸“你在放屁吗”,根本不相信。

  骑兵们还没走, 能听懂胡语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阿会部这样说, 又朝他们泼了一盆脏水。

  骑兵长笃定地表示, 他们亲眼看见,接亲的胡人检查了粮食,不可能都是土。

  阿会部的人听到了,震惊不已。

  什么胡人?

  什么接亲?

  他们抢到的就是石头和土!

  而木昆部的人显然更信任“合作已久”的中原人,纷纷凶悍地叫嚣:如果不还, 就要开战,抢回他们木昆部的东西。

  白越身后的阿会部族人们本就和木昆部积怨颇深,阿会部从前是奚州第一的部落,如今因为木昆部强势发难,他们部落的势力受损,憋了一肚子火气,当即就吵起来——

  “抢了能怎么样?”

  “我们阿会部才是奚州的第一部落,和亲也该是我们阿会部!”

  “打就打!我们阿会部会怕你们!”

  木昆部的态度很明显,必须有一方要为木昆部的“损失”买单,人在阿会部,就是阿会部,他们只要人和东西。

  白越默不吭声,既不阻止也不附和族人们。

  他们的解释,果然没人相信。

  阿会部什么都没捞着,还吃了个大闷亏,现在手里拿着个烫手山芋,简直骑虎难下。

  强硬地不退,或者只退人不退物,都得打,他们都得有损失;

  如果补上东西退回去,各个部落怎么会信服一个懦弱的部落为首?他们阿会部在奚州的声望就会一落千丈。

  怎么选都不落好,似乎唯有态度强硬,起码能抱住阿会部的声望……

  于是,白越便也强硬起来。

  双方剑拔弩张,新仇旧怨,似乎一触即发。

  骑兵们不想卷入其中,迅速离开。

  仆罗也带着木昆部的勇士们跟他们一同撤离,他们现在人少,要等俟斤派出人马,再来阿会部。

  白越也回到牙帐,秉明情况,准备迎战。

  铺都知道二子考虑得在理,只是这么被动,太过憋屈。

  谁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巴勒和阿布高等人喘气都不敢大声。

  铺都看向长子和幼子,眼里没有父子,只有怒火,“你们两个畜生!阿会部的勇士不怕死,可也不是该死!你们怎么弥补!”

  “阿父,我一心为了阿会部,是被人算计了!”巴勒极力推脱责任,“那些汉人,那些汉人撒谎了!我们根本就没有看见胡人,只有他们!”

  铺都脸色森寒。

  阿会部的怨气撒向魏璇,去带人的胡人推推攘攘,进到牙帐后使劲儿推了一把。

  魏璇纤纤弱质,不堪一推,软软地扑倒在地,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

  白越闪神,视线划过她纤细的腰肢。

  巴勒根本顾不上怜香惜玉,愤而指责:“你是不是撒谎了?那些汉兵说,有人接亲!你为什么不说!”

  魏璇双腿蜷在一侧,费力地撑着上身,发丝凌乱,水雾浸透红红的眼睛,哀戚道:“我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为何撒谎?便是我一人说谎,所有人都能说谎吗?这样冤枉于我,不如给我个痛快,教我死了了事!”

  她起身,便扑向方才带她过来的胡人,伸手去抽他腰间的刀。

  然而她这样的弱质女子,对上胡人勇士,无异于蚍蜉撼大树,动作软弱无力,胡人一拂手,她便再次扑倒在地。

  魏璇这一次没有起来,伏在地上,无声地落泪。

  她头微侧,无力地枕在手臂上,一行泪从上方的眼角滑入下方的眼睛,又一并滚落入鬓。

  男人愈是强大愈是傲慢,算不上是怜惜,只是对这样柔弱到骨子里的女子,天然便带着轻视,就像是强大的猎手面对弱小的猎物,毫无威胁。

  突然,伏在地上的魏璇睁大了眼睛,眼里带着震动,用夷语喃喃道:“会不会……不可能……”

  白越一直注意着她,立时便追问:“什么不可能?”

  魏璇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无法相信一般失魂落魄,一直重复着“不可能”。

  铺都等人都看向他,满眼探究。

  人在无意识地情况下,自然是说习惯的语言,她说夷语,他们没有怀疑。

  魏璇始终没有大哭,大哭时不美也不动人,她就这样,泪珠子一颗一颗地滚落,哀哀地落泪,仿佛一只无家可归的绝望无措的兔子,在野兽群中可怜无依,伤心难抑。

  破事一堆,大敌当前,铺都即将不耐烦。

  白越察觉到,走近催促:“你想到什么了,快说!”

  魏璇侧坐在地上,手臂支撑着地面,抬头仰望着他们,泪眼里带着同病相怜的苦涩。

  “燕乐县县令姓朱,名朱维城,三十几许,上任时身边带着两个小妾,并无其他家眷……”

  白越不明白她说这些干什么。

  倒是一旁的巴勒,猛然反应,抓到把柄一般质问:“你不是燕乐县县衙的小姐吗?县令没有别的家眷,你是谁!”

  魏璇木然,同情地回望他,“我如果是你,最紧要的不是揪着一个同样受害的我不放,而是将功补过,查清楚究竟谁背叛了你,引诱你做下错事,使得阿会部落入这个巨大的陷阱。”

  巴勒神色变幻。

  “木昆部和河间王早有勾结……”魏璇苦笑,“呵,呵呵……我竟还以为……我是为了关内百姓而来……”

  泪水再次蓄满,缓缓滚落下面颊。

  魏璇似是支撑不住,肩膀塌下,无力地垂下了头。

  白越蓦地瞪大眼睛,震惊道:“阿父,这会不会是木昆部和河间王设的局?!他们故意拿石头和土来和亲,然后引诱大兄劫和亲队伍,再逼迫我们。”

  巴勒一听,顿时大骂:“肯定是这样,木昆部想取代阿会部的野心满奚州都知道了,多少小部落受他们残害,那些中原的骑兵非说他们遇到了接亲的人,还验了粮食,河间王没少跟木昆部交易,交易该验,白来的验什么!”

  阿布高也气愤地附和:“我们根本没遇见胡人,他们撒谎!”

  两个人犯了大错,只能指向有人故意算计,谁都防不胜防,来降低他们的错处,完全顾及不到父亲和旁人的眼光。

  铺都看着他们的眼神很冷,白越和追随他的人则是暗暗不屑窃喜。

  他们轻易上钩就是蠢笨,还冲动行事,丧失了俟斤的信任,日后也更难得到部众的信服。

  一定有人撒谎,谁得到的好处最多,自然就指向谁。

  阿会部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木昆部却是怎么都占好处,至于关内……奚州乱起来,就不会威胁到现在正在与朝廷打仗的河间王。

  铺都仍有怀疑,质问魏璇:“你是何人。”

  魏璇以手掩面,眼神微微颤动,几番权衡,选择只回答他的问题,寂然低语:“我们是东都人,东都陷落时打算举家搬迁到太原郡,燕乐县彭县尉的妻子和我们是一家,与我们走散被彭县尉救下结缘,我们来寻亲时恰巧原本的县令病重,无法任职,彭县尉便求了我阿弟暂代。”

  “河间王知道吗?”

  魏璇声音平直,有气无力,“知道。我们家族还有些许势力,河间王想招揽我阿弟,但我们打算暂代一段时日便离开……”

  她说到“招揽”,露出几分讥讽,“木昆部点名要我和亲,我们不愿意,河间王便使了手段逼迫……”

  白越眼露怜惜。

  铺都怀疑稍减,却也没有完全相信。

  “我说再多也不可信,你们想知道什么,大可去燕乐县打听。”

  魏璇的话全都半露不露,半真半假,最后,还让他们自己去查。

  人都对自己格外自信,他们查到的,才会认为是真实的。

  与之相对的,魏璇不怕人打听,可信度也会更高。

  阿会部还有准备迎战木昆部,没有太多时间耗在魏璇身上。

  魏璇来的时候,被人态度恶劣地推攘进来,离开的时候,白越亲自送她。

  阿会部将魏璇关在一个单独的毡帐中,外面有人把守。

  白越一直送她进入毡帐。

  魏璇被独自带走后,金娘便在毡帐中焦灼地来回踱步,听到动静儿,立时迎了上来,“您没事儿吧?”

  魏璇摇头。

  金娘这才注意到白越,警惕又害怕地望着他。

  白越没将她放在眼里,送完人也不走,垂涎目光直白地在魏璇脸上身上滑动。

  金娘脸色紧绷,强忍着厌恶。

  魏璇默不作声地垂着头。

  这时,白越上前一步,抓住了魏璇的手腕,拉向他。

  魏璇扭动手腕,挣扎。

  金娘瞪圆眼,然后便扑上去,试图拉扯开男人,“你放开她!”

  白越不如巴勒高大壮硕,却也是个成年男人,轻而易举便推开她。

  金娘撞在毡帐中间的支柱上,磕破了额头,仍旧想要扶着支柱起来,却又跌倒。

  魏璇担心地喊了她一声,而后恐惧地望向白越,颤抖着声音喊道:“你想干什么!”

  毡帐外,把守的胡人听到了动静儿,都当做没听到。

  毡帐内,白越一只手抓着魏璇的手腕,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露出痴迷之色,“你可真美……”

  魏璇扭头避开。

  白越又捏着她的下巴掰回来,一边摩挲她滑嫩的皮肤,一边威胁:“木昆部和我们阿会部打起来,你就是祸水,我能保你,只要你跟着我……”

  “呵,祸水~”

  魏璇笑容凄楚,泪水涟涟,“我早就是了……”

  白越狐疑。

  “河间王的外甥想要娶我,河间王不准,便教人散步流言,污我名节,还将我当作替罪羊送到了奚州和亲。”

  魏璇含着泪,倔强地抬头,“河间王势力强大,我没法儿报仇,但木昆部和他狼狈为奸,如果你能让我手刃木昆部俟斤,我就跟你和亲,我还可以帮你和太原郡搭桥牵线,助你坐上阿会部俟斤的位置。”

  白越眼神闪了闪,有些意动,但是杀木昆部俟斤并不容易,更何况她一个弱女子手刃。

  魏璇濡湿的睫毛轻颤,片刻后幽幽道:“阿会部如今被木昆部逼得处境艰难,木昆部不灭,阿会部便难安,可若是首领被刺杀而死亡或者重伤,木昆部必定混乱……我就是那个好人选,不是吗?”

  白越惊讶,“博尔骨壮年时可是木昆部的第一勇士,你可能会死……”

  魏璇惨然一笑,“我死过了……”

  白越松开了魏璇。

  若阿会部能智取木昆部,当然强过硬碰硬,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不能完全信任这个中原女人。

  魏璇一得了自由,立即便扑向金娘。

  两人抱在了一起,彼此依靠。

  白越可惜地看着魏璇的容颜和身姿。

  难得一见的美人,死了可惜。

  可他若是献计灭掉木昆部,成为阿会部乃至于整个奚州的王,还会有数不尽的美人。

  白越走了。

  金娘晕眩地抓着魏璇的手臂,焦急地问:“你真的要去刺杀吗?”

  未防露出马脚,金娘什么都不知道。

  魏璇抱着她,轻抚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道:“你放心,全都在计划内。”

  金娘一听,便以为是假的,她是权宜之计,松懈地歪倒。

  魏璇闭上了眼,复盘着她的表现,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亢奋不已。

  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比她更清楚魏堇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也不会比她做得更好。

  而阿会部今日彻夜无眠,一是因外患,木昆部集结,二是内乱,部中大肆查抓叛徒,人人自危。

  节奏完全掌握在了魏璇,一个被人所轻视的柔弱女子手中。

  她确实是祸水,小看她会付出代价。

  ……

  骑兵们一日夜后回到关内,向薛将军和少将军禀报查探结果。

  薛培得知阿会部口中和亲物品变成了石头和土,怔楞。

  他亲眼所见,确实是粮食。

  薛将军等人当然也相信他的说辞。

  秦副将猜测:“看来是阿会部假扮木昆部接亲,为了不还东西,故意如此说。”

  其他人颇为认可。

  他们没有怀疑木昆部使计,实在是以他们多年来对奚州几大部的了解,行事不复杂,以木昆部的作风,想对其他部发难,根本不找借口,他们没有必要这么做。

  一众武将幕僚乐见其成——

  “奚州打得越凶越好,咱们坐山观虎斗就行。”

  “别人消耗,便是咱们积蓄的时候,壮大指日可待。”

  “就是可惜了无辜之人……”

  薛培一言不发,有种微妙之感。

  冥冥之中,有一种直觉,指向了某一处。

  薛培无法忽视它,便向父亲请示,要前往燕乐县一趟。

  他因为此事,心绪不宁,薛将军其实看在眼里,他作为汉军主将,并不在意奚州的胡人如何,而作为父亲和主帅,他都希望薛培能够成长。

  “阿培,你要记得你身上的责任。”

  薛培认真道:“儿子始终谨记。”

  薛将军颔首,“想去就去吧。”

  燕乐县县衙——

  魏堇才收到了悄悄回来的信报,魏璇没有让人替换她,亲自去了阿会部。

  他立即便明白了魏璇的打算。

  魏堇彻夜静坐在书房中。

  他本就是多思之人,平素不显于外,黑夜的宁静、孤寂激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金娘向他坦白了收买之事,魏璇顺势上吊。

  当时,她便可以金蝉脱壳,假死脱身,魏堇也可借此带着其他人失意离去。

  魏璇问他,是不是有更有利的谋划。

  魏堇告诉了她。

  魏璇选择了和亲。

  出关后,魏璇又选择了亲身涉险。

  魏堇意外吗?

  其实……不意外的。

  他当然知道,魏璇是最合适的人选,任何人都不能替代她,魏璇蕙质兰心,必然也想得到。

  魏堇可以在最初便强硬地决定,但他却放任了……

  夜色深深,月华笼罩。

  魏堇扯起个凉薄的弧度,又归于平直。

  清晨,驴叫鸡鸣,县衙醒过来。

  众人因为魏璇和亲,心情不甚高涨,如常地起床活动,却都不似往常那么轻快。

  翁植隔着窗发现魏堇在书房中,“你一夜未睡吗?”

  魏堇轻缓地应声,“昨夜无眠。”

  翁植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告诉了林秀平。

  魏堇尊重她,她说话有力。

  林秀平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早膳时,瞧着魏堇眼中的血丝,关切地劝说:“心思太重,容易早衰。”

  魏堇温和道:“我今夜会早些睡。”

  林秀平见他这般,又下了一剂狠药,“年纪轻轻不好生保养,岁数稍长便会力不从心,若是短寿,岂不是给旁人可乘之机?”

  “!”

  魏堇震住,有些失了稳重的呆愣模样,总算与年龄相符了些。

  厉蒙重重地咳了一声,不满:“八字没一撇的事儿,你胡乱说什么。”

  “怎么没一撇?”林秀平秀眉一拧,“画下去不就有了。”

  厉蒙瞪向魏堇,话更糙,“就他这身板儿,都不够阿瑛造的,我不同意!”

  魏堇呛到,咳得面红耳赤,还试图解释:“咳、我身体尚可……”

  夫妻俩旁若无人,满口虎狼之词。

  林秀平反驳丈夫:“你一个乡野猎户,哪里晓得,底蕴极深的高门大户,有没有一些不传之秘,你莫要以己度人。”

  厉蒙哼道:“真男人,孔武有力,不需要花拳绣腿。”

  林秀平嗔道:“照你这般说,练武之人又何必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阿瑛信里都说,她如今突飞猛进,可见人不能自恃过高,故步自封。”

  厉蒙:“……你嫌弃我了?”

  林秀平连忙安抚:“夫君,你多想了,我是说年轻人不该懈怠。”

  厉蒙霎时得意,拍拍肌肉虬结的大腿,“我再过二十年,也是老当益壮!”

  魏堇快要烧起来,整个人都昏沉沉的,一反先前的应付,保证:“我养身,炼体,决不懈怠。”

  夫妻俩:“……”

  年轻人,果然还是脸皮嫩。

  而魏堇似觉困意袭来,用完早膳便要去休息。

  林秀平一脸欣慰,催促他:“快去吧。”

  魏堇难得脚步失措,逃也似的离开。

  他才到前院,前衙便有衙役来报:“大人,薛少将军在县衙前,欲见您。”

  这个时辰,怕是晨光熹微便赶路了。

  魏堇神色恢复冷静,亲自出去迎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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