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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姬玉嵬不觉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嵬想更了解平安的生活, 想与平安住一起。”

  邬平安从他怀中钻出去,连忙拒绝:“不行,我家都是女孩子, 你一个男人住进来不好, 而且我家就两间房, 你没地方睡。”

  姬玉嵬镇定道:“嵬可与平安一起睡。”

  邬平安大骇:“不行,怎么也是我和黛儿一起睡。”

  他退后道:“那嵬独自一人睡。”

  邬平安:……

  他像猫似的歪头,目不转睛盯着她燥热的脸, 不知她为何会反应如此大。

  如果因为黛儿, 他可以将黛儿悄无声息弄走。

  邬平安不知他面美心歹毒,见他非要住进来,想到姬玉嵬自幼锦衣玉食, 每次都远远地在外面等她,能不能住进习惯穷窟都另是回事。

  她不认为他会愿意住进去,说不定走进穷巷就会嫌恶得离开。

  邬平安婉拒道:“家中都是女子, 有男子不合适。”

  姬玉嵬颔首自然,牵起她的手:“那先不住,今日只去看平安的家。”

  邬平安没应, 盘算如何打消姬玉嵬的念头。

  她今日术法没练多少,反而被亲得嘴皮红肿, 等她再次坐上羊车,才发现后面还有仆役拉着不少东西。

  “这些是?”邬平安不解。

  姬玉嵬解释:“是为平安准备的,嵬不曾住过巷子,但听仆役说那里不太方便,还望平安勿要拒。”

  他说得委婉,贫民窟何止是不太方便,要什么都得去建邺城内买。

  邬平安看着已经转着轮子跟在身后的东西, 心中无奈轻叹。

  有羊车开道,出建邺城时门口守备都不曾拦路,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相送。

  沿路姬玉嵬与她谈音律,说诗文,邬平安绞尽脑汁地回想以前读书的知识,和他倒也能聊到一块,就是文绉绉得太累了。

  等好不容易到熟悉的巷子口,羊车进不去,邬平安看着姬玉嵬。

  他在华垫上沉默坐好久才缓缓踏下靴履,站在这片坑坑洼洼的土地上。

  神仙般的郎君如珠如琢,白衣锦裲裆,下为大宽口的长袴,头戴小玉冠,一眼便知是锦绣里的士族郎君,乍然出现在狭窄得共两人并肩路过都难的暗巷,蓬荜生辉展现得淋漓尽致。

  实在太为难他了。

  邬平安不知为何,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

  只是不巧,她眼中的笑意刚露出便被姬玉嵬捕捉。

  少年面露无奈,抄手压臂道:“平安,你想笑便笑罢,不必顾及。”

  邬平安压笑,蹙眉故作严肃道:“一点也不好笑,就是想问之前郎君还带我去过郊外的仆役场,和那相比,不知觉得如何?”

  这话为难人了,奴役场是设给贵人的,再如何乱糟糟那路不是坑坑洼洼、积攒污水的,道路也宽敞,和这鱼龙混杂、只是为了活着的贫民窟不同。

  但他顾及人,讪道:“说不上来,各有各的不同。”

  邬平安这下是真笑了,拼命压住上扬的嘴角在前面引路。

  她偶尔会和他解释放在门口的那些东西是什么,都是贫苦人赖以生存的生计。

  无论她说什么姬玉嵬都听得很认真,不曾在脸上露出过丝毫嫌弃,实则却无半分对蝼蚁绞尽脑汁活命之感触。

  那些人生而贫苦,天已定,注定一辈子都得留在此地蹉跎,就算告诉他,与他又何干系?难道要他将此地一把火烧去,还土地一片干净的气息?

  对,此处还充斥着古怪难闻的土腥味,令他行在这片残地上,身上仿佛被恶臭依附,偶尔蹙起眉头。

  等忍耐着随邬平安立在破烂的窄门口,他冷眼看她望着破门露出的恍惚情态,听她说曾经住在这里时的场景。

  等邬平安说完回头,他眼柔唇莞尔安慰她:“苦事在前,乐追其后,平安以后会诸事顺遂。”

  邬平安笑着踮脚,从矮墙上的瓦檐翻找出一枚钥匙,打开院门。

  “这便是我的家。”她大方让出门口让他先进。

  少年站在她的身后,抬目往里扫过一眼。

  外面杂乱,狭窄的院子里面却很干净整洁,摆放有序,勉强能让人觉得眼前洁净。

  姬玉嵬道:“平安先进,嵬等他们先将东西放进去再进。”

  邬平安看了眼他身后很长长一条的人队,唤黛儿出来和他站在一起。

  黛儿看见姬玉嵬比平日老实,乖巧地对他躬身行礼,身后的小白狗倒是不认生,飞快地摇晃尾巴围在他脚边汪汪叫。

  姬玉嵬淡避开狗,听邬平安讲话。:“他们先进吧,人多了转不开。”

  “嗯。”他颔首。

  仆役抬进了很多东西,但事先没想到里面会如此狭窄,大件儿又重新装回羊车里,门口矮台阶与院内还都铺满了氍毹。

  姬玉嵬踩上厚布氍毹,跟在她身后一同进院内。

  邬平安见小狗只围着姬玉嵬,便告诉他:“它很听话,不会咬人。”

  姬玉嵬乜地上狗,并无多少喜欢,但含笑问:“叫什么名字?很漂亮的狗。”

  小狗汪汪叫得比之前更欢快,仿佛得了主人的夸赞。

  邬平安险些被它的叫声吓到,连忙抱起小狗:“叫红狗,以前都很乖很安静,今天可能是见到生人才这般兴奋。”

  她忙着嘀咕安抚过于兴奋的狗,没看见面前的少年冷冷盯着狗,长手压在唇边做出噤声动作。

  小狗霎时安静。

  邬平安抚慰好狗,家中没有茶水,就说从外面的井水里打一壶凉水。

  姬玉嵬看着她跨出门的背影,转身与黛儿对望。

  少年矜持抱臂,清冷如弦之淡音:“等下挽留我。”

  黛儿垂着头。

  不会儿,邬平安从外面提着一壶凉水回来想倒给他,见他生生站在院中看似极有涵养,实则只站在院中遗世独立。不曾碰过里面的一应物。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提的铜壶,想他可能喝不惯,也就不打算给他倒水了。

  姬玉嵬打量完落魄的院子,转眸见她提着水壶回来,浅笑道:“平安客气了,嵬不渴。”

  邬平安本来没打算给他倒水,他这般说,只好客气一嘴:“喝点吧,走了一路。”

  话罢,少年沉默,在她不算虔诚的目光下道:“辛苦平安了。”

  邬平安恨不得打自己嘴巴,客气什么啊,明明就看出他不想喝,这么一追问,他肯定顾及她而同意。

  “哈哈,等下我进去换杯子。”邬平安往里走。

  虽然换汤不换药,但说不定能找到好看的杯子敷衍下他的眼睛。

  在她将要从身边擦肩而过时,姬玉嵬违礼拉她,从她手中取过刚洗干净的杯具踅身放在石凳上,

  倒了一杯茶先给她。

  邬平安喝下,他笑后也喝下:“嵬说过会试着了解你的一切。”

  邬平安看着他喝水后猩粉的唇瓣洇得盈光,眼也湿软,仿佛与她一道喝了交杯酒,刚做了夫妻。

  真令她头皮发麻,尬笑得不知道怎么找头。

  幸好,他放下茶杯后徐趋在院中,似在看她曾经住的地方。

  邬平安跟在他后面,听他缓言呈遗憾:“平安住的地方嵬觉得很习惯,就是天色已不早,不若,嵬还想留在此处与平安共膳。”

  听他要走,邬平安恢复些许活力,客气道:“改日郎君登门,我亲自为郎君煮肉烹茶。”

  话音刚落,身边的黛儿便拉着她的袖子‘啊啊啊’比划。

  邬平安从她比划中读懂,黛儿是想留姬玉嵬用晚饭,想感谢当初被他花钱救下。

  黛儿很少有过请求,邬平安一时怔住,甚至怀疑是姬玉嵬和黛儿说了什么。

  可她转过头去看,如花似玉的少年黑瞳好奇地望着她,一副不知黛儿比划什么的纯真神态。

  再看抱着白狗的黛儿眨着眼,乞求看着她。

  邬平安不久前刚拒绝姬玉嵬,这会黛儿请求留下他,不忍她失望便望着远处道:“不如……择日不如撞日?”

  姬玉嵬眸含诧异,随之唇边噙笑:“好。”

  晚上用完晚膳,天色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巷子路杂乱,她得去送姬玉嵬出去,可回来又怕遇上阴鬼,最终在少年和黛儿的一静一言中收留他一夜。

  邬平安去与黛儿睡,将自己的卧房留给姬玉嵬。

  夜渐深沉。

  屋内豆灯佻挞,额间红痣的少年肌肤如柔雪般白皙,穿着白单衣躺在木榻上,长眉蹙成秀丽的山脉。

  这是邬平安每日睡的卧居,他没吃药,所以躺在上面便觉得身子在发烫,辗转反侧也难眠。

  随着压住长枕的身子开始发抖,他颤着涣散的瞳孔,缓着起身张开双腿。

  又是一片狼藉。

  他习以为常,取出绢帕仔细擦拭腿上,然后趴在榻上嗅闻,确定没有流在上面留下让人怀疑的怪味,才足下踩着雪白的地衣上打量这里一眼可见的贫苦。

  破旧的房子便是重新换上崭新雕刻漂亮的拔步床,摆上梨花木的木柜、脚榻,还铺上西域绒毛线织成的地衣,但内里也无法因破旧而看出哪里美。

  他睡之前已经将屋内的木柜、摆放秀色的花瓶等物来回移动数次,仍旧觉得丑得肉眼痛,在这种地方住着无疑是煎熬。

  姬玉嵬站在被虫蛀咬出密密麻麻小洞窗前,往下扫过一眼抓起旁边的白布瞬间盖住,心里好受才往外看。

  另一边已经灭灯,早就睡了。

  他转身看着空冷的卧房,已无睡意。

  因家中有姬玉嵬,邬平安醒得很早,不曾想少年比她醒得更早,像一夜未眠,长发用素簪半挽披垂,穿戴整齐坐在青灰色清晨的院中周围是薄薄的雾。

  在邬平安打开门就撞见他,怔愣了片晌。

  他让邬平安想到‘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①大抵形容的就这般素净的神仙人。

  “不习惯吗?怎么醒得这么早?”邬平安一边挽发,一边去旁边的水缸打水。

  姬玉嵬摇头温声道:“昨夜睡得很好。”

  邬平安想他睡得好大抵是因为房里的旧物换了,不然以她曾经的那些旧东西,他可能情愿在院子里枯坐一夜等她醒。

  她心中感慨,打算洗漱,回头看一眼他。

  姬玉嵬倒识趣,见她要洗漱便独自回房去了。

  夏日炎热,邬平安早上起来后总会先澡身,但今日有姬玉嵬在,为了不必要的意外,她想回房简单擦拭身子,清爽后再出去。

  当她打完水,脱下裙子打算擦拭身子时,隐约感觉有阴气在吹拂耳畔。

  以为是风吹进来,邬平安没在意,帕子往前绕过胸前,打算绞帕子时看见身后倒影出一张残缺的鬼脸,正趴在她的后肩,长长的指甲划着什么。

  一瞬间,仿佛有丝丝缕缕的阴气钻进邬平安的毛孔,贴在后背的鬼像生苔藓的藤蔓裹着她的四肢。

  又是那只鬼,不是没有了吗?怎么还在她身上?

  她猛地回头看黛儿。

  黛儿睡得正沉,没有察觉屋里有女鬼。

  邬平安猛地摇醒黛儿,拉起就朝外面跑。

  黛儿睡意朦胧,虽然不解,但还是跟着她跑。

  邬平安打开门冷不丁看见眼前一道影,以为是那只鬼,猛地将另一只手里攥住的帕子扔过去。

  帕子盖在面上,姬玉嵬长睫轻动,随后取下帕子,露出脸庞看着迎面来的拳头,抬手握住:“平安。”

  少年淡淡的温和嗓音响起,闭眼的邬平安睁开眼一看。

  是姬玉嵬,不是鬼。

  “嵬在另一处听见平安的声音,不知是遇上何事,所以过来看看。”他说话时轻柔如梦呓,眼珠下垂落在她在匆忙逃跑中随意拢上襟口的身上。

  宽大的絮襦将她的身子裹在里面,空得似乎让她看起来很纤细,一手仿佛就能握住。

  他随心想,不自觉便伸手去。

  邬平安本来见是他,还庆幸,见少年说着话忽然空颤睫毛,像被鬼附身伸手就来。

  她想也没想扇开他的手。

  啪嗒一声打在姬玉嵬的手背,娇生惯养的雪白皮肤上很快就红了一片,同时也将他眼底的空扇去。

  “姬玉嵬,你没事吧?”邬平安仍旧对鬼有极强的恐惧心,幸好往后看一眼,屋内已经没有那只鬼了。

  被打了一巴掌的姬玉嵬蹙眉收手,“无事,平安是遇上什么了?”

  邬平安连忙将在屋里面遇上鬼的事告诉他,明明她这里挂着姬玉嵬送的驱邪符,怎么还有鬼?

  姬玉嵬听完,在院中徐趋几步,随后站在门口取下挂在上面的铜镜,稍转过正面,里面空空如也。

  放在铜镜里的那张驱邪符不见了,难怪鬼又出现。

  邬平安上前一看发现原来是被人偷走了,铜镜也被撬坏。

  姬玉嵬安抚她:“无碍,再重新画一张,以后挂在屋内便是。”

  邬平安没想到挂到门口会被人偷,好在姬玉嵬在,能重新再画一张。

  她进屋去找纸笔,发现家中根本就没有,便挽好发出去买。

  姬玉嵬坐在屋中等。

  良久,他忽然垂眸,发现手中一直握着一张湿漉漉的帕子,是邬平安当时开门时砸在他面上的。

  帕子是湿的。

  他眼珠放空好一阵,等再次眨眼时已经将帕子放在鼻下嗅闻。

  这种行为动作不雅观,甚至还有些许变态,但他不觉得,只是想闻附在上面很淡的气味,或许什么也没有,纯粹只是一张帕子,他却想咬帕子。

  就像是咬枕那样,夹在两齿间,舌尖顶在上面。

  姬玉嵬慢慢地咬住一角,长睫覆在泛上嫣粉的面颊骨上,瞳心迷茫地感受快-感从微痒的喉咙往下,汇聚成一股热意。

  他猛地松开齿关,张着水红的薄唇,捏着帕子坐在椅上冷冷喘息。

  在身体坏之前,他得尽快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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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宛如做了夫妻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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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出自唐代杜甫《饮中八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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