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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幻梦(三合一章)


第63章 幻梦(三合一章)

  顾澜亭自东宫出来时, 天色已渐渐暗沉。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整座京城笼罩在朦胧的暖光与渐浓的夜色之中。

  他并未耽搁, 径直乘车前往摘星楼。

  马车行驶在熙攘的街道上, 窗外是喧嚣的人声与流光溢彩的灯河。

  及至摘星楼下, 方踏出车厢, 便有侍从趋步近前, 低声禀道:“爷,姑娘申时在馄饨摊前遭两个顽童冲撞, 虽未伤着,只是……”

  言至此略顿,“其后遇着许千户,许千户拾得姑娘遗落的香囊欲奉还, 姑娘未肯受, 反应……颇显激烈, 随即携小禾与属下等匆匆离去。”

  顾澜亭脚步停顿,眸光微冷, 转而略一摆手示意知晓。

  侍从躬身退下。

  他整了整衣袖, 面色如常地举步踏入灯火通明的摘星楼。

  此楼高五层, 乃京中数一数二的酒肆, 非显贵不得登其高层。

  行至顶楼雅间外, 推门而入,室内炭火正炽,暖意袭人。

  凝雪侧坐窗边, 一手支颐眺望窗外,神色澹然,瞧不出任何端倪。

  桌上只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并无菜肴。

  听到开门声,她只懒懒回眸瞥了他一眼,并无言语,又转回头去继续看夜景。

  顾澜亭反手掩上房门,一面解下氅衣挂在旁边的梨木架上,一面温声道:“不是遣人带了口信,教你先用些点心?怎的只在此独酌清茶。”

  只见凝雪放下托腮的手,语气淡淡:“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对着满桌子菜也提不起胃口。”

  见她态度依旧疏淡,言辞间却带着对他的依赖,顾澜亭神情缓和了些,走到她身旁坐下,执起茶壶为她续了半杯热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才道:“便是我一时未至,也当顾惜身子,太医说你体内余毒虽清,犹需好生将养,饮食上岂可忽视?”

  她“哦”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接话。

  顾澜亭也不在意,抬手轻拍两下,候在外间的侍女便悄无声息地进来,他吩咐道:“传膳吧。”

  侍女应声退下。

  待膳间隙,顾澜亭与她闲话些街市见闻,问可曾见着新奇玩意,有无想添置的物事。

  待一碟碟精巧的菜肴摆满桌面,侍女再次退去,雅间内复又安静下来。

  顾澜亭打量着凝雪的神情,状似不经意开口:“ 我听闻,你今日在路上……遇到许臬了?”

  只见她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嗯了一声。

  她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顾澜亭,柳眉轻蹙,眸中带着几分厌恶与不确定,轻声道:“我好像……因为见了他,想起了些什么。”

  顾澜亭握杯的手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细细静观其神色,问道:“哦?忆起何事?”

  “似乎是在一个假山里……”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回忆让她有些不适,脸上浮现出几分恐惧,“许臬掐着我的脖子,力气很大,我喘不过气……他好像,是想杀了我。”

  说罢,她似乎仍心有余悸,脸色微微发白。

  顾澜亭看着她畏惧憎恶的模样不似作假,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放松,转而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他明显感觉到掌中柔荑有一瞬僵硬。

  他眸光晦暗地打量着她的神情,温言安抚:“莫怕,那已是过去的事了。”

  “这的确是你的记忆,那是在扬州办案之时,你助我窃取账本,谁知半路被他所截,他意图杀你灭口,夺取账本,幸而你机敏脱身。”

  言至此处,他面上浮现愧意:“当初是我不好,一心只想着公务,不通情爱,更未料到此行如此凶险,竟让你一个弱质女流卷入其中,陷入那般绝境,险些丢了性命……是我的错。”

  说罢,他就见她面带不满,小声抱怨了一句:“如果是这样,那的确是你的错。”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神情,连他指尖下的脉搏,也如常跳动。

  他正要岔开话题,就听她不解道:“可是,既然当初他那般狠厉要置我于死地,为何后来又会生出如此偏执的情意?这未免太奇怪了些。”

  顾澜亭见她并未深究扬州之事的细节,只是疑惑这种小事,心中稍安,叹了口气回道:“许臬此人心思诡谲,非常理可度。或许正是因你当初竟能从他那般人物手中逃脱,才令他觉得你与众不同,聪慧果敢,由此生了执念,继而扭曲成了那般情愫。”

  石韫玉心中冷哂,隐隐翻涌着恶心,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轻轻“哦”了一声,说了句:“那他可真是个怪人。”

  说罢便不再多问,抽回被他握住的左手,低头默默吃饭。

  顾澜亭也再未多言,无声用膳。

  两人用完饭后,天色已彻底黑透。

  顾澜亭和她漱口净手后,静坐着说话。

  他还不大放心,闲谈间不动声色试探,细细观察她的神色。

  见她的神态如常,对答言辞无异,全然不似恢复记忆,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了几分。

  他摩挲着茶杯,暗道今日不过街头偶遇,竟就能刺激她想起些许片段,虽是有惊无险,但终究是个隐患。

  日后决不能再让她与许臬有丝毫碰面的机会。

  他正欲提议下楼逛灯会,就见凝雪突然起身推开临街的窗户,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立刻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与熏香。

  此时楼下热闹非凡,长街两侧店铺楼阁悬挂的各色花灯尽数点亮,无数游人手中提着灯笼,汇成一条流动璀璨的光河,蜿蜒伸展,仿佛连接着漆黑的天幕。

  石韫玉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才把差点压抑不住的情绪按下去。

  突然感觉脸颊上传来一阵冰凉,仰头看去,才发觉天上飘下了细碎的雪粒。

  “下雪了。”她轻声道。

  顾澜亭走到她身后,将她稍往后揽了揽,温声道:“夜里风大,又下了雪,当心着凉。”

  说着便欲关窗。

  却见凝雪伸手抵住窗棂,任性道:“别关,屋里炭气重,闷得慌,我想透透气,看看雪景。”

  顾澜亭无奈,知她性子拗,便也不再强求,只转身取过她的斗篷,仔细为她披上,系好颈前的带子。

  她专注望着窗外灯火阑珊,细雪飞舞的夜景。

  顾澜亭站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被灯光与雪光映照的侧颜。

  雪花被风吹入窗棂,落在她长睫和脸颊上,瞬间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他心中微动,轻轻转过她的肩膀,凝雪随之抬眼望向他,神情疑惑。

  顾澜亭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一手轻柔捧住她的脸颊,另一只手用帕子徐徐沾去她睫毛和颊上的雪水。

  他动作温柔,眼眸低垂着,专注地望着她的脸。

  她微微抬眼,便看见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那双桃花眼此刻倒映着烛火与她的脸。

  两人目光相接,他微微一愣,心跳加快。

  他注视着她澄澈的眼睛,鬼迷心窍般缓缓俯身靠近,想要吻她。凝雪却垂下眼睫撇过脸,躲开了他的唇。

  顾澜亭动作一顿,却并未退开,温柔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他指腹温热,摩挲着她细腻白皙的脸颊,继而扣住她下颌,轻抬起她的脸,重新缓缓靠近。

  这次凝雪好似怔住了,忘记了拒绝。

  他的唇落在她光洁的额头,只见她低垂的眼睫轻颤,似是躲闪着不敢看他。

  他继而试探着落在鼻尖,最终克制的落在她唇角,温柔缱绻。

  冰凉的雪花飘落在她脸颊上,被他温热柔软的唇融化。

  顾澜亭微微退开,捧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垂眸看着她樱红的唇,眸光渐深,试图更进一步覆上她的唇瓣。

  她似是终于回了神,惊慌一把将他推开,含羞带怒的扬起巴掌朝他脸上扇去。

  顾澜亭也回了神,捉住了她的手腕,却不料她另一只手紧跟着便挥了过来,猝不及防拍在他的左脸上。

  “啪”的一声轻响,顾澜亭一时愕然。

  “顾少游,你混蛋下流无耻!”

  他神情微冷地垂眸看她,只见她瞪圆了一双明眸,眼中满是羞恼和慌乱,骂完这两句,甩开他握在腕上的手,气呼呼地落荒而逃。

  顾澜亭垂下眼,摸了摸微痛的左脸,继而转过身,抬眸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凝雪方才又羞又气,全然不同于她失忆以来疏离冷淡的模样。

  嬉笑嗔怒,因他而起。

  虽事后怒骂动手,但先前也并未太过抗拒他的触碰,反而有所怔愣。

  他想,如今她失去记忆反倒变得不谙世事,对情爱颇为懵懂。想必有着这样情窦未开的天真,便会慢慢对他动心。

  思及此,连月来因她疏离而萦绕心头的郁闷,顿时散去不少。

  看到凝雪冲出去的侍卫赶忙上楼查看。

  雅间门未关,他刚到门口,就看到自家爷静立在窗边,明明面色冷淡,唇角未勾,一双桃花眼却似被春风拂过的湖水,眼角眉梢都好似蕴着笑意。

  和想象中的恼怒不同,反而看起来心情不错。

  侍卫不明所以,禀报道:“爷,凝雪姑娘气冲冲挤进了人流,属下已派人紧紧跟上去护卫。”

  顾澜亭回过神嗯了一声,拿起氅衣下了摘星楼。

  楼下街市,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石韫玉下了摘星楼,撑着伞汇进熙攘的人流之中。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侍卫丫鬟被人群越挤越远,顾澜亭在后面不远不近跟着,目光穿过人群紧紧跟随着她的背影,却一时无法挤过去靠近。

  石韫玉没有回头,原本羞怒嗔怪的神情,渐渐变得漠然。

  她面无表情在人群中走着,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潮,路过卖各色物事的摊子,那些喧闹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眷侣间的软语温言,仿佛都隔着一层屏障,传入她耳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湖畔。

  湖面尚未完全解冻,边缘结着薄冰,映着岸上的灯火,流光碎金。

  诸多男女正在湖畔放孔明灯,盏盏暖黄摇曳升空,高低错落如星子渐起。

  石韫玉驻足看了一会儿,走到一个卖灯的老妪摊前,买了一盏孔明灯,又借了笔墨,走到一旁稍微僻静些的角落,低头凝思片刻,却终究未在灯上写下只字片语。

  老天无眼,任由无耻之人身居高位。

  神佛不能帮助她实现心愿。

  只有她自己可以。

  她扯了扯唇,眼带讽刺,正要点燃灯下的烛块,将这孔明灯随手放了,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略显腼腆的年轻男声。

  “姑娘,你也来放天灯吗?”

  石韫玉侧头看去,见一青衫书生,容貌清秀带书卷气,正赧然相望,目色澄澈含羞。

  她眨了眨眼,心说这是来搭讪啊,点头淡淡道:“正是。”

  那书生见她回应,脸上泛起红晕,轻声道:“你,你也是一个人吗?”

  问完似乎觉得唐突,连忙补充道,“小生并无他意,只是见姑娘独自一人,这放天灯需得有人在一旁帮扶着些才好……”

  石韫玉刚要开口,突然腰间一紧,被人揽进怀里。

  她侧头仰起脸,正对上顾澜亭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心头便阵阵恶寒。

  他并未看她,目光落在对面那瞬间局促起来的书生身上,语气温和:“这位公子,她并非一人。”

  书生被他目光一扫,只觉这男子虽貌若斯文,眼神却无端阴冷慑人,如遭毒蛇盯视。

  他顿时冷汗涔涔,尴尬拱了拱手,连声道:“抱歉,是在下唐突了,告退,告退……”

  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顾澜亭正要告诫她莫要和陌生男子说话,当心是拐子,怀中人便用力甩脱他揽在腰间的手,背过身去,望着湖面闷不吭声,显然余怒未消。

  他看着她这副赌气的模样,无奈叹息,转到她面前,俯下身视线与她齐平,柔声道:“还在生气?方才是我孟浪,委实不该,莫再气恼了。”

  见她仍侧着头不肯看他,粉唇紧抿,他耐着性子,又好声好气哄道:“只要你不生气,我答应你个条件,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诿,可好?”

  凝雪这才斜睨来一眼,怀疑道:“当真?”

  顾澜亭颔首轻笑:“君子一言。”

  只见她轻轻“哼”了一声,脸色稍霁,娇蛮道:“那你可要记着今日说过的话,到时候不能赖账!”

  顾澜亭忍俊不禁,抬手揉揉她的头发,笑道:“自是不会。”

  气氛缓和,凝雪重新拿起那盏孔明灯。

  顾澜亭主动接过火折子,帮她点燃了灯下的烛块。

  热气渐渐充盈灯囊,素白的灯罩鼓胀起来,两人一人托着一边,看着灯晃晃悠悠脱离了他们的手,冉冉升空,融入漫天飘摇的灯海中。

  石韫玉仰着头,清澈的眸子映着漫天暖光,眉眼温静,眼底眸光却冰冷如雪。

  漫天华彩,灯火阑珊,顾澜亭静静站在她身侧,目光未曾离开她的脸庞分毫。

  上元节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真如顾澜亭所期盼的那般,悄然拉近了许多。

  顾澜亭能明显感觉到,凝雪待他不再像初失忆时带着疏离戒备。

  她开始会在他处理公务久了时,派小禾送来羹汤点心,会在他在潇湘院用饭时,主动说起院里丫鬟们的趣事,或是她今日看了什么话本,觉得哪处写得荒谬。

  她变得骄纵,也变得活泼,眉眼间的神采日益鲜明。

  这一切都让顾澜亭感到满足与愉悦。

  他觉得这样很好,她永远不要恢复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永远明媚灵动。

  永远是全然属于他的凝雪。

  春光渐浓,转眼便到了草长莺飞的二月。

  庭前玉兰绽满了枝头,如雪似玉,幽香阵阵,垂丝海棠也吐露粉嫩花苞,在暖风中微微颤动。

  莺鸟在柳梢间婉转啼鸣,池塘泛着涟漪,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日午后,顾澜亭正在正院书房处理公务。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洒进来,在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十日前,许臬将他云游的师父找到了,那老道被皇上奉为座上宾,专修殿宇供其炼丹。

  四五日后,皇帝精气神瞧着好了许多。

  他私下问过刘太医,言那老道确有些本事,所炼丹药乃延年益寿之物。

  太子与二皇子自然也得了此讯,心绪皆不佳。

  皇上不死不退位,他们便难登大宝。太子尤急,毕竟皇上晚驾崩一年,他就得多面对些许变数。

  现今两派势力观望,静待时机。

  说来蹊跷,这段时日二皇子作为愈发圆滑莫测,太子党多次未讨得便宜。

  太子命他查二皇子身边幕僚,他除处理本职,尚需分神查探,忙得焦头烂额。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便听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下一刻,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凝雪探进半个身子,见他坐在案后,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柳绿色的春衫,裙摆绣着缠枝迎春花,步履间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花香。

  她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边,身子微微前倾,眼眸亮晶晶望着他,“我想去城外放纸鸢,你陪我好不好?”

  顾澜亭抬眼看她,唇角含笑,却未立刻答应,目光落在她的衣袖上,温声提醒:“衣摆,当心墨。”

  凝雪闻言非但没退开,反而眼疾手快一把抽走他面前摊开的文书,背到身后,歪着头看他,娇蛮道:“我不管!整日待在府里,闷都要闷坏了,府里花园放纸鸢容易挂到树上房顶上,束手束脚的,我要去郊外,去空旷的地方放纸鸢,今天就要去!”

  顾澜亭看着她这孩子气举动,有些无奈,伸出手道:“别胡闹,那文书要紧,你先还我。”

  她拿起手中的文书扫了一眼,撇了撇嘴似有些嫌弃,随手合上后,柳眉一挑,坚持道:“那你要陪我去,就今天下午。”

  顾澜亭知道今日若不答应,她怕是能缠他一下午,只得叹了口气,妥协道:“今日实在不行,下午约了詹事府的同僚议事。”

  看她马上要发脾气,他继续哄道:“明日吧,明日晌午后我应能忙完,抽空陪你去郊外放纸鸢,可好?”

  她这才满意,脸上绽开明媚笑容,将文书递还给他,语气轻快:“这还差不多,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罢转身便跑了出去。

  顾澜亭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无奈摇头笑了笑。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书,想到她的身影,心思却控制不住飘远,好一会儿才收敛心神,埋首案牍,加快了处理公务的速度。

  第二日,顾澜亭早早处理完了事务,乘马车回府。

  春阳明媚,他刚转过通往内院的游廊转角,便见一道桃色的身影如翩跹的蝶,提着裙摆朝他跑来。

  她显然早已等候多时,发髻间簪着海棠花,脸上薄施脂粉,唇色嫣然。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微微喘息,仰起脸看他,语带埋怨:“你可算回来了,等你好久,还以为你要食言呢。”

  顾澜亭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眸光微柔,含笑道:“答应你的事,自不会食言。”

  两人乘着马车出了城。

  城郊的官道两旁,已是春意盎然。

  远处山峦翠绿,各色野花点缀其间,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马车在一处溪流潺潺,绿草如茵的空地处停下。

  这里地势开阔,远离官道,视野极佳,正是放纸鸢的好去处。

  侍卫们远远守着,小禾笑嘻嘻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燕子形状的纸鸢,两人一人执线,一人托鸢,试着放飞。

  顾澜亭则命人在草地上铺了毯子,悠闲坐在上面,目光追随着那道欢快的身影。

  春日煦暖,和风拂面。

  试了几次后,那燕子纸鸢终于借着风势,摇摇晃晃地升上了蓝天,越飞越高,越飞越稳。

  她从小禾手中接过线轴操控着,两人跑着闹着,笑容灿烂。

  玩了一会儿,她有些累了,将线轴交还给小禾,朝顾澜亭坐的方向跑了过来。

  顾澜亭含笑看着她走近。

  岂料,她跑到近前非但没停下,反而笑着加快了脚步,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他本是随意坐着,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扑,重心不稳,便被她结结实实压着向后倒去,两人一同倒在毯子上。

  她趴伏在他胸膛上,顾澜亭顺势搂住她的腰肢。

  他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挑眉道:“这是作甚?”

  凝雪却不说话,狡黠地眨了眨眼,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闻到她掌心的香气。

  顾澜亭不由失笑,搂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这又是为何?”

  只听她道:“你等一下,不许偷看。”

  然后他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她在从袖中往外拿什么。

  片刻后,覆在他眼上的手松开了。

  视线恢复,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把缓缓展开的折扇,挡在了两人面孔之间。

  扇面上用墨笔画着几竿墨竹,只是那竹子的形态颇有些稚拙,墨色浓淡不一,笔法也显生涩。

  扇子缓缓向下移动,先是露出她光洁的额头,然后是那双亮晶晶的杏眼,挺翘的鼻尖,最后是微微上扬,带着得意又有些紧张的樱唇。

  半张脸掩在扇后,半张脸露在外,眼波流转间,满是灵动娇态。

  她眨了眨眼,笑道:“顾少游,这扇子好看吗?我画了好久呢,昨日才完工。”

  顾澜亭的目光从她那生动的眉眼,移到扇面上那实在称不上佳作的墨竹,眼带笑意,故作沉吟道:“嗯……画工似乎不太行。”

  他话音未落,她的脸瞬间就黑了,明媚的笑容僵住,随即恼羞成怒地要起身。

  顾澜亭搂着她腰身的手微微用力,将她重新禁锢在怀里,低笑道:“骗你的,很好看,竹姿清逸,墨韵生动,我甚是喜欢。”

  他望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

  她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目露怀疑看着他:“真的?”

  “自然是真的。”

  他顿了顿,摩挲着她的腰,笑问道:“非生辰非节日,为何突然送礼于我?”

  只见她微微撑起身子,别开视线,语气随意道:“谁规定只有特定的日子才能送?”

  “我想送你便送。”

  说着,她轻咬下唇看他,“是不是画太丑了?”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倒影。

  顾澜亭见她忐忑,心尖发软,软语哄道:“不丑,从今日开始,我便日日带着它。”

  她脸颊渐渐染上绯红,双眸明亮,随之面露纠结,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他好整以暇看着。

  几息后,她突然微微向前倾身。

  带着墨香的扇面虚贴上他的唇,紧接着她桃粉的面容在他视线中渐渐放大。

  柔滑的发丝落在他颈窝,扇面随之被压下,他的唇上落了两瓣温软。

  她闭着眼,睫毛震颤,隔着扇面生涩地吻了他。

  呼吸纠缠,蜻蜓点水的一下。

  随即将扇子拿开,红唇微移,贴近他耳畔,语调清软,吐息如兰:“少游哥哥,喜不喜欢?”

  这一声轻飘飘的,湿热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带来一阵酥麻痒意。

  顾澜亭先是一愣,心脏随着那声轻唤漏了一拍,旋即开始砰砰乱跳起来。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凝雪却从他身上爬了起来。

  他坐起来,目光灼灼落在她面颊上。

  只见她玉面生晕,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轻咳一声嘟囔道:“你本就比我大上五岁,我这般唤你,有何不可?”

  语气看似理直气壮,却带着点羞赧。

  不等顾澜亭再说什么,她已经跑开了,跑到放着茶水的矮几旁,端起一杯微凉的茶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便又跑去和小禾一起放纸鸢。

  顾澜亭望着她欢快的身影,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着她那声轻唤,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喜悦,像春日涨起的河水,一点点填满整颗心脏。

  凝雪和小禾跑远了,他重新仰面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枕着手臂,望着头顶湛蓝如洗的天空,和那只越来越小的纸鸢。

  身下的青草柔软,微风拂过,他觉得自己那颗心,似乎被草尖拂得阵阵发痒。

  他想,她一辈子不要想起过去,这样便好。

  放完风筝,已是日头西斜。

  一行人收拾妥当,乘马车回城。

  马车行驶到城内一条颇为热闹的街市时,顾澜亭隔着车窗,瞧见路边有个卖宠物的摊子,围了不少人。

  凝雪也瞧见了,似乎起了兴致,立刻叫停了马车拉着他下去瞧热闹。

  那摊子不大,一个白胡子老头蹲在摊后,面前地上铺着块粗布,上面摆着几个鸟笼,里头关着各色羽毛鲜艳的雀鸟,旁边还有几个小笼子,分别装着兔子猫狗,甚至还有一个笼子里盘着数条色彩斑斓的小蛇。

  种类倒是稀奇,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

  石韫玉的目光扫过,定格在一只通体雪白,眼瞳碧蓝的狮子猫上。

  那猫儿趴在笼中,姿态优雅,慵懒地舔着爪子,煞是可爱。

  “我们买只猫儿回去吧?”

  顾澜亭的衣袖被扯了扯,他垂眸看去,凝雪正眼带期待看他,又看向其中一个猫笼。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看到那只白猫时,浑身登时一僵。

  这猫,竟然和他幼时养的那猫有七八分相似。

  他别过脸,语气有些生硬:“养别的吧,我不喜欢猫。”

  石韫玉看了看他略显僵硬的侧脸,轻轻“哦”了一声,倒也没坚持,目光又转向鸟笼:“那买对鸟儿?叫声挺好听的。”

  顾澜亭扫了一眼那些寻常的野雀,眯了眯眼,不动声色端详她的神色,缓声道:“府中园子里养着不少画眉鹦鹉,皆是名品,鸣声清越,平日也鲜少见你逗弄,为何突然想买这些野雀?”

  她神色如常,随口道:“家雀哪有野雀香?”

  顾澜亭:“……”

  他那点疑心散了,却因为她那句“家雀不如野雀香”,心中莫名有些不痛快。

  沉默片刻,他道:“这些野雀太过吵嚷,不如买些别的。”

  她立刻撅起了嘴,脸上露出些不满,“你可真挑剔……”

  说着目光转向那只被几个孩子围着的小狗,“那我买个狗儿总行了吧?看家护院也好。”

  恰在此时,一个顾客似乎想买那条狗,伸手去逗弄,那原本看起来温顺的小狗不知为何突然狂吠起来,龇着牙,一副要扑咬的凶悍模样,吓得那顾客连连后退,摊主赶忙上前制止。

  顾澜亭皱眉,将她护在身后,看着那犹在低吼的狗儿,沉声道:“这狗野性难驯,留在身边恐伤了你。你若真想养犬,改日我寻些性情温的名犬给你,可好?”

  那狗被摊主强行塞回笼子,依旧不安分刨着笼子。

  她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望,闷闷道:“好吧。”

  转而目光在摊子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装着几条小蛇的笼子上。

  那些蛇都不大,约莫手指粗细,一尺来长,颜色各异。

  它们安静盘着,偶尔吐着信子,看起来并无攻击性,反而有种奇异的美感。

  她指着蛇笼,语出惊人:“那……我养蛇吧。”

  “蛇?”

  顾澜亭眉头微皱,有些嫌恶。

  哪有闺阁女子养蛇的?

  他耐心劝道:“这些蛇色泽鲜艳,不知是否有毒……”

  他话未说完,凝雪便打断了他,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委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猫狗鸟儿你都嫌,连蛇你也推三阻四。”

  “顾少游,你就是不想如我的意,不想让我开心!”

  说罢,她朝他伸出手,语气强硬:“那你把扇子还我,不送给你了。”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使性子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赠人物品岂有索回之理”

  “我不管!”

  凝雪不为所动,“你既不如我意,赠你之物自当收回!”

  顾澜亭见她如此,心知今日若再不依她,怕是真的要闹得不可开交。

  他实在不愿为这点小事惹她不快,无奈之下,只得转向那一直蹲在旁边看热闹的老头,问道:“老丈,你这蛇可有毒?”

  那老头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也不答话,直接伸手进笼,抓起一条小蛇。

  那蛇受惊,扭头就在老头手背上咬了一口

  顾澜亭有些讶异。

  那老头面不改色,将蛇放回笼中,伸出被咬的手背给他们看:“喏,自己瞧,连个红印子都没有,都是些山里捉来的小玩意儿,颜色好看,性子温吞,乖得很呢,就是些观赏的东西,也就吓唬胆小的。”

  顾澜亭仔细看去,果然老头手背上只有两个极浅的白色印痕,连皮都没破,更无红肿迹象。

  他再看凝雪,见她依旧气鼓鼓瞪着自己,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他权衡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缓下神色,温声问道:“好了,莫气,你要哪一条?”

  凝雪却看也不看那蛇笼,好似仍在使性子,赌气道:“我都要!”

  顾澜亭闻言,只当她是在说气话,却也由着她,不再多问,直接将银钱付了,命身后的侍卫上前,将整个装着十几条小蛇的笼子提上。

  回府的马车上,凝雪抱着那个装着蛇的笼子,好奇隔着竹隙观察里面安静的小东西,似乎已将方才的不愉快忘到了脑后。

  顾澜亭看着她专注的侧影,若有所思。

  到了府中,顾澜亭先送她回了潇湘院,命侍卫找些懂行的检查那些蛇,而后回到正院准备处理政务。

  沐浴更衣后,他步入书房,坐到案前,想起方才买蛇的场景,还有那老头的怪异举动,缓缓闭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点扶手。

  片刻后,他睁开眼,唤来心腹吩咐道:“去查那卖蛇人的身份。”

  “暗中跟几日,万不可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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